「呃,閣下來自哪裡,為了什麼目的到訪」
如同往常的問答,即便因為旅行而沾染塵土,也沒有沉重馬車與攜帶輜重,但守門衛兵仍畢恭畢敬的詢問
最初中世紀的騎士就是流氓,長槍、刀劍與馬匹就是倚靠,與盜匪的最大差別在於他們夠強,足夠讓他人敬重,足以獲得土地,使家族維持勢力
當然隨著時間演變到11、12世紀以後,騎士文化開始萌芽情況出現變化,但終究不會改變本質,騎士就是掌管暴力之人
我現在全副武裝,還騎著馬,不管怎麼看都透漏著「誰敢招惹」的氛圍,或許比起冒險者,更像是流浪騎士
多虧這點,就算可疑也能被睜隻眼閉隻眼,如果沒必要不會多管閒事
「我們只不過是旅行,過不久就會離開」
必須開口的部分由阿涅斯代言,由女性代言是有些奇怪,但沒有到會起疑心的程度
「過路費共5枚銀幣」
這筆金額不算高,也沒試著再勒索什麼,掏出錢遞給他便就此完了
「另外,城內未經許可禁止騎馬」
「……」
從馬背上下來,再托著貝雅的腋下將她抱下來,最後才握住牽繩進城
城內雖沒有前座城市繁榮,面積也不算廣大,應有的如內城城堡、大教堂等設施從遠方乍看維修完善
就連商業區、路上行人也沒有絲毫異常
說實在的,本來聽到這座城市的領主是個將意外死去的女兒製成標本的瘋子時,已經預期會看到如世紀末場景的城鎮,這麼整齊有些出人意料
「狩顱者,肯定在想說這座城市怎麼這麼正常對吧」
阿涅斯倒一臉習慣,隱約還有股惡作劇成功的淘氣感
想想也是,她有認識的人來過這座城市,自然多少會了解
「說領主是瘋子是真的,但只有在那悲痛欲絕下做出的決定,以及部分行為異常之外,在治理方面仍算與過往無異」
即便喪父沒多久,阿涅斯表現得已經遺忘這事
雖說有著報了部分仇,以及簡略安葬了父親的緣故,但仇恨沒有這麼容易消除
如果是在安逸的環境過上好陣子還好說,現在處境顯然不是
大概是在顧慮吧,擔心愁眉苦臉會惹人煩
「哼哼~哼」
貝雅則一如往常,好奇的東張西望,輕輕哼出的歌曲如往常般悅耳,但其中的高亢感卻能隱約察覺到
「很高興嗎?」
「嗯!這是我第一次進入城鎮!」
她將手臂大大向外張開,興高采烈的樣子讓人心情愉悅
雖說在公開場合將情緒如此表露、引人注目,使阿涅斯因為些許羞恥微紅了臉
「先把毛皮賣掉」
「貝雅,先把東西賣掉再看也來得及」
「好!」
很有朝氣的嗓音,將小手塞入我的鐵手套掌心中
透過金屬傳導微微能感受到體溫,哪怕不是親自觸摸都能意識到柔軟
「有些像爸爸帶女兒呢」
阿涅斯輕笑著走在我旁邊,不像是譏笑,而是單純的感想
因為少一隻手所以沒辦法寫字,便用了更直接的方式
張開手指用併起的四指輕拍了她的右上臂,聽到出乎意料的「嗚呀!」
「等等!會痛!」
無視她,伸出食指指向前方大路,她多少知道城內環境,自然由她帶路
「是是,我來帶路,拍得太用力了吧……」
左手輕輕撫摸接觸部位,說到後頭嘴巴嘟起,降低音量、低咕抱怨
太大力了嗎?舉起左手掌望著手套,閃爍銀光發出喀鏘聲的它如往常般可靠,是有些太遲,只是現在才發現我的掌心寬度是她上臂的兩倍
「不能這樣喔,那對普通人來說太堅硬了,應該這樣……」
被幼小的她叮嚀本應讓人感到被羞辱,但先不論我的情緒問題,她的話語毫無惡意,只有為人著想的溫和善意,要對此反感本來就有難度
就算是過去的我聽到,頂多只會搔搔頭轉過身吧
所以才會容許她的行為,貝雅擺弄著手套,解開繫緊的皮帶,將我的手從中拿出
「柔軟的對待別人,才不會弄痛對方」
她傻笑著,像是什麼都沒在想
正常來說亂脫裝備是該被斥責的,她卻毫不懼怕被我責備,彷彿知道我不會這麼做,其中也沒有任何看輕人的輕視
隨心所欲又活在自己世界嗎?那可未必,只要跟她說話必定能得到回應,即便我真的生氣了,也能預見她會認真道歉,就算相遇不到一周都能了解到這點
有意識的溫柔越界,是對她行為最貼切的描述
她是以什麼思維在行動了,又是為了什麼做出這些呢?
「這樣不是才能感受到彼此的溫暖嗎?」
她彎起雙眼,輕輕用雙手握住手掌
與我直接接觸的手掌有著孩童的高體溫,以及長著老繭的掌心,出身於農村不可必免會如此
有種奇妙的感受流入心中,總讓人心癢癢的
「……貝雅,不要再跟他說話,好好走路」
阿涅斯瞇細眼睛,雖然是在催促貝雅,卻是在緊盯著我,彷彿我成了某種嫌疑犯
我輕輕捏了下她的手心,迅速抽出蠟版寫上幾個字
「跟她講不能這樣跟人說話」
阿涅斯雖然仍一臉狐疑,但還是輕點頭
「貝雅,妳現在年紀還小,可是不能與人這麼親近」
「為什麼?通常這樣做,大家就會變得溫柔許多」
她眨著雙瞳表示不解,雖說不是刻意如此,但也激起了保護欲
證據就是本來走在前面的阿涅斯折了回來,輕輕抱一下她
「這是因為妳運氣好,都遇到了好人」
「好人?但大家都很好啊,就算外表看起來邪惡,肯定也會有想做善事的心」
「不對貝雅,有些人一出生就該被直接扔入火爐直達地獄」
她扭曲的臉龐像是想到令人作噁的某物,不用說,想也知道是那群劫掠馬車的盜匪與貝瓦議事會的成員
「不會有人天生就想做壞事的,人們都只是在罪惡感與需求中沉淪」
即便只有十歲,這位腦中開著花田的小姑娘仍不怕被恥笑的將想法說了出來
「餓肚子就想偷,想要什麼就想搶,暴怒時就想殺人,這些都是壞事,但那些都是基於缺失而做錯事,並在事後受罪惡感折磨」
「呵」
阿涅斯抱著胸,輕蔑嘲笑她的天真
「才不會,貝雅,狗咬人後會愧疚嗎?與其期待小偷會懺悔還不如先揍一頓,叫他們先把偷的錢吐回來」
這姑娘有點太暴力了吧?她出身不是挺好的,說話怎麼這麼粗魯
她們的聲音越來越大,有人開始駐足觀看她們爭論
拿著蠟版拍了阿涅斯的肩膀
「嗚?!」
「別吵了,快走」
「啊……」
直到這時才發現自己在大街上跟十歲幼女爭執,還看到旁觀自己的眼神直接羞紅了臉
她用單手遮住臉龐,牽著貝雅跑進小巷內
「為什麼……為什麼不早點跟我說……」
氣喘吁吁用雙手撐著膝蓋,從口中吐出抱怨
「如果知道妳會跟孩子這麼大聲,我就會早點制止」
阿涅斯沒有回應,因為氣還沒緩過來,沒注意到身旁的蠟板
「騎士先生你覺得呢?人天性是善良的嗎?」
簡單的是非題,只要點頭或搖頭就行,卻難以回應
有些人天生就沒有社交性或共情能力,他們無法理解人的痛苦,只能從理智上理解「不該如此」,卻對真正感同身受有著障礙
能期待這種人心中會有善念嗎?
……仔細想想,我現在不就接近這種狀態?尤其是在無法體會情感這方面
那我該如何回應貝雅的問題?
猶豫了好會,我微微上下晃動頭盔,十歲幼女像是鬆了口氣似的呼出氣來
「謝謝,如果我們都能將所有的與人分享,肯定能讓人的善心復甦」
這確實是小孩子會有的幻想,但沒必要特別破壞,世上可不缺少失去理想的大人
「才不會,妳知道……好啦!別拍了!」
在她說話前又拿蠟板拍了下她,如果能說話的話我會用說的,但既然沒辦法我也只能這樣
「帶路」
「不能這樣打人喔,應該要……啊,你戴回去了」
她本想牽起我的手,卻失望地看著鐵手套
「不是拿框敲人,不會痛」
舉著蠟板要阿涅斯幫我開口,她卻抿著唇宛如我欠她什麼似的瞪著我
「我會痛」
但我不會
本想這麼說,但貝雅卻像是期待什麼似的,雙手放在胸前,仰頭眨著眼睛望著我
我們的身高本身就有差距,她此刻的姿勢即將要扭斷脖子
……
蠟板正放在我的手心上,鐵筆舉了又放,最終潦草寫上二字
「抱歉」
在那視線下只能屈服
「呃……這?沒關係?」
反倒是阿涅斯沒想到我會道歉似的,困惑得看往蠟板,又瞥下我的胸甲
「嗯!只要我們都退一步,就不會有人受傷了!」
透過阿涅斯的反應,哪怕不識字貝雅仍猜出我寫了什麼
說實在的,不僅是阿涅斯困惑,我自己也是如此,為什麼我會這麼做呢?
沒有答案,只能將其拋諸腦後
「差不多能帶路去皮匠那了」
「咳哼,這裡就是了,你沒聞到那股臭味嗎?」
在現代工業發展出替代品之前,鞣製皮革都需要使用尿液,所以製革處都會散發濃厚的臭味,通常都會設在遠離城鎮處
格希斯也是,雖然皮匠也會待在城中,但這裡只負責販賣皮革,收取動物皮通常是在城外進行,畢竟在外頭打完獵,或是屠宰完沒必要特意運回城內
不過初來乍到,不可能會知道製革廠的位置,就算是阿涅斯也是一樣,只能來這裡看看有沒有人要收購
「有什麼事嗎?」
有個壯碩的大嬸坐在裡頭,阿涅斯微妙的皺了鼻子,若不集中注意不會發覺的程度
不確定對方是沒發現,還是習慣這舉動所以沒抱怨什麼
雖說我聞不到,但經手過皮革肯定會殘留尿騷味,那是不管如何漂洗都洗不去的
至於貝雅則不在乎味道,只顧滿足好奇心的東看西看
「是外地人吧?來賣東西的?」
「怎麼知道的?」
「廢話,哪會有人沒事會想接近我們?」
「也不一定呢,可能就會有那種人?」
阿涅斯抱著胸,若不是聽過她對於皮匠的抱怨,想像不出眼前這有禮交談的人難以忍受異味
「把東西拿出來吧,留在這對你們也不好受」
我將抱著的獸皮遞去,他迅速打開布包檢視狀況
「嗯,破損不多,剝皮手法也不錯,還有做過初步的防腐,所以狀態良好」
這也是看過拉斯做過才學會的,天氣一熱又有耽擱容易讓戰利品腐敗,雖然不至於說白幹了,但也是一大損失,多少會帶些醋或鹽巴來保存
「喔?還有鎧甲熊的皮,這可真是」
扭動脖子仔細審視我的身體,隨即打開抽屜拿出個小袋子
「這樣共三十枚銀幣」
「價格挺不賴的?」
「品質不錯,也不想刻意殺價找麻煩」
就連阿涅斯都有些驚訝,見到她瞥向我的眼神不想明白也懂了
她本想直接接過遞來的銀幣,但又想到什麼將身旁的貝雅輕推了過去,顯然是嫌臭
後者沒有絲毫疑惑,走到對方面前接過錢袋,先不說臉色保持柔和笑容,甚至輕輕的張開雙臂抱了對方一下,因為身高差距,她的頭最多只到肚子
雖然我聞不到味道,但想到前世聞到的尿液氣味,她都不會嫌棄嗎?
「?!」
這理所當然引起困惑,她皺起眉頭,看向我們,不像是要我們阻止她,而是詢問該如何是好
「回抱即可」
「她就是這樣,討厭的話就推開,不討厭就抱回去」
她輕蔑,不對,應該說是覺得她又犯傻了?總之她將我的話扭曲後,參雜自身意見,以微妙符合又大部分不符的說出
「?」
皮匠妻子動搖程度超乎我的想像,手張開,想抱上去又像猶豫似的懸浮在半空中
「別怕」
「……」
貝雅是在等待,卻又像是催促
那大嬸猶豫的最後是將貝雅塞到自己的懷裡,很久沒跟人擁抱似的緊緊抱住她
「嘿嘿」
即便被這麼用力的抱住,貝雅仍然沒有表現出一絲難受
直到對方放開後,才輕輕向後小跳一步,將雙手背在腰後向下垂下
「謝謝呀小妹妹,好久沒有抱人了,就連我那兩個兒子都只會嫌我臭」
「妳的兒子跟著父親學習吧?這樣還會嫌臭?」
「是啊,我都沒嫌棄他們味道,還敢跟我抱怨」
大嬸插著腰向認識不到片刻的我們埋怨自己家人,尤其是那名贈予她溫暖的少女
「真希望我也能生個這麼乖巧的女兒」
「嘻嘻,謝謝,但是不會唷,只要妳愛著孩子,他們肯定都能感受到」
「是這樣嗎?孩子……我聽妳一回」
獸皮交了,錢也拿了,貝雅也做了她想做的怪事,沒理由繼續待在這
「等一下」
不過皮匠妻子卻想到什麼把我們叫住,阿涅斯臉色保持微笑,卻能清楚意識到笑容的僵硬
她將傻兮兮貼上來的貝雅推開,她由我拉過來至身旁
「還有什麼事嗎?」
「你們是外地來的,所以應該不知道,城裡最近出了些事,沒事最好快離開」
「出事?」
「我也不清楚詳情,似乎是敵對領主過來找麻煩之類的」
「戰爭啊……」
阿涅斯厭惡的扭曲姣好臉孔
「不是,沒聽到徵兵令,可能只會稍微挑釁」
挑釁嗎?雖然聽起來簡單,但不管怎麼想都很危險,搶劫、綁架也算是挑釁不是嗎?
「謝謝提供的消息」
雖然不喜身上的味道,阿涅斯仍彎下腰表示感謝
「保護好那小姑娘吧,她很可能被牽扯進去」
不過幾分鐘,她就猜出貝雅的性格
雖然她只是個無力小姑娘,但卻不知為何會有不祥的預感
皮匠不在店面,老婆看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