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被解僱的聖者與腐爛的東京

「那個啊,誠治醬。真的非常抱歉!」


在純白無瑕、連一粒灰塵都不存在的空間裡,一位散發著神聖光芒、擁有豐滿肢體的美女——地母神阿爾忒彌西亞大人,正雙手合十,對著我做出毫無誠意的道歉。


「雖然你把『地母神教團』發展得很好,甚至還解決了北方的瘟疫,作為聖者簡直是無可挑剔……但是呢,那個世界的『異世界轉生者名額』已經滿了啦!因為最近那邊的卡車司機太努力了,新的勇者候補大量湧入,導致靈魂流量過載了。」


我,安滕誠治(32歲,前黑心企業社畜,現任異世界聖司祭),嘴角正在劇烈抽搐。


「……哈?名額滿了?就因為這種理由?」


「是啊!所以就把業績最好的外包人員——也就是誠治醬送回原來的世界。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嘛!」


「別開玩笑了!我可是花了整整三年!三年啊!好不容易從見習神官爬到司祭的位置,下個月就要升任大祭司,可以在大教堂裡過上每天喝紅酒、吃牛排、受修女們景仰的慢生活了!現在妳告訴我要裁員?!」


我想起了這三年來的辛酸。


剛被召喚時語言不通,只能在貧民窟幫人洗衣服賺銅幣。


為了傳教,在魔獸橫行的森林裡建立了最初的禮拜堂。


為了治好領主女兒的絕症,連續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釋放神聖魔力,差點魔力枯竭而死。


好不容易,真的好不容易,我才在那個劍與魔法的世界裡站穩了腳跟,擺脫了社畜的命運,成為了受人尊敬的「聖者安滕」。


「哎呀,別這麼生氣嘛。」女神眨了眨那雙金色的眼睛「作為補償,你在異世界獲得的所有『能力』和『物品』,我都讓你帶回去哦!而且身體狀態也維持現狀!這可是破格的『退職金』呢!」


帶回去?

帶著那些魔法和物品回到日本?


我的大腦——那個曾經被黑心企業鍛鍊出極強適應力的大腦,迅速運轉起來。

如果在現代日本擁有治癒百病、製造聖水、甚至能施展奇蹟的魔法……

那我豈不是可以成為傳說中的靈媒師?或者是專門服務富豪的奇蹟治療師?

不,甚至可以創立一個新的教團,自己當教祖,每天躺著數錢……


好像,也不壞?


「……真的嗎?能力和物品全部保留?」


「真的真的!我阿爾忒彌西亞從不說謊!那麼,時間到了!誠治醬!在那邊也要元氣滿滿!加油哦!」


「喂等等,至少給我準備一套現代的衣服——」


我的抗議還沒說完,腳下就出現了熟悉的魔法陣。

視線被白光吞沒。

那種像是被扔進滾筒洗衣機裡的噁心眩暈感再次襲來。

這就是我,安滕誠治,作為異世界聖者的最後一刻。

以及,作為「現代日本救世主」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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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送的感覺就像是宿醉後的早晨被強行拉去坐雲霄飛車。

當視線重新聚焦時,我發現自己站在堅硬的柏油路上。

空氣中沒有異世界那種清新的草木香,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作嘔的、混合著燃燒塑膠和某種腐爛物的味道。


「咳、咳咳……這裡是……?」


我環顧四周。

高聳入雲的玻璃帷幕大樓,巨大的電子廣告看板,還有錯綜複雜的高架橋。

毫無疑問,這裡是東京。

更準確地說,是新宿站東口廣場。


「回來了……真的回來了……」


我看著自己身上。

依然穿著那套在異世界訂製的、繡著金線的高級司祭長袍,手裡還握著那根用世界樹枝幹做成的白銀錫杖。

這身行頭在新宿街頭絕對會被當成是高預算的Coser,或者是腦子有問題的中二病患者。

「算了,先找個地方換衣服,然後去確認一下現在的年份……」

我正準備邁出腳步,卻突然僵住了。


安靜。

太安靜了。


這裡是新宿。是那個擁有全世界最大人流量、24小時都不會沉睡的喧囂之城。

不管是白天還是黑夜,這裡都應該充斥著汽車的喇叭聲、店鋪的音樂聲、還有無數行人的交談聲。

但現在,除了風吹過廢紙的沙沙聲,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烏鴉叫聲外,什麼都沒有。


「怎麼回事?今天是全人類罷工日嗎?」


我皺起眉頭,仔細觀察周圍。

這才發現,眼前的景象有些不對勁。

原本光鮮亮麗的百貨公司櫥窗全部破碎,裡面的商品被洗劫一空。

街道上停滿了廢棄的車輛,有的車門大開,有的撞在路燈柱上,車身積滿了灰塵。

地面上散落著無數的傳單、鞋子、還有早已乾涸成黑褐色的污漬。

那種污漬,我在異世界見過很多次。

那是血。大量的血。


「喂……開玩笑的吧?」


一種不祥的預感爬上脊背。

我握緊了手中的錫杖,發動了探知技能。


(【氣息感知】)


這是司祭為了在野外露營時避開魔獸而習得的基礎技能。

感知的波紋以我為中心向四周擴散。


沒有反應。

沒有反應。

沒有……


「在那裡。」


在ALTA大樓的陰影處,有一個人影搖搖晃晃地站著。

那是個穿著西裝的上班族。

太好了,有人。


「那個!不好意思!」


我提起長袍的下擺,向那個上班族跑去,臉上堆起營業用的笑容。


「我是剛從國外回來的,稍微有點迷路了,請問現在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新宿會變成這樣?」


那個上班族背對著我,肩膀一聳一聳的,似乎在低頭看著什麼。


「那個?先生?」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上班族緩緩轉過身來。


「吼……嘎……」


那是一張失去了一半皮膚的臉。


眼球渾濁發白,嘴巴裂開到耳根,牙縫裡還掛著某種紅色的肉絲。


他的西裝破爛不堪,腹部被掏空,露出了灰白色的腸子。


「……」


我,安滕誠治,異世界歸來的聖者,面對這張臉,腦海中浮現出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

啊,這傢伙的臉色比我以前在黑心企業加班三天三夜時還要差啊。


「嘎啊啊啊啊!」


上班族——不,喪屍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張開雙臂向我撲來。


「哇喔!」

我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並不是因為恐懼。

在異世界,我可是見過比這恐怖一百倍的食屍鬼和巫妖。

這種動作遲緩、毫無魔力波動的低級不死生物,在我眼裡就像是公園裡散步的老大爺。

但我現在還沒搞清楚狀況。

這是什麼?電影拍攝?整人節目?還是說……


喪屍並沒有給我思考的時間,它那沾滿黑血的指甲直逼我的咽喉。

身體比大腦先做出了反應。

這是在異世界無數次戰鬥中刻在骨子裡的條件反射。


(【聖盾】)


嗡——

一道淡淡的金色光膜瞬間在我面前展開。

喪屍的爪子撞在光膜上,發出了像是煎肉排一樣的「滋滋」聲。


「嘎?!」


喪屍似乎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它的雙手在接觸到聖盾的瞬間冒出了黑煙,像是被灼燒一樣迅速潰爛。


「魔法……真的能用。」


我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的大石頭落地了。

地母神沒有騙我。

我的能力還在。

既然如此。


我看著眼前這個依然不知死活、試圖用牙齒啃咬光盾的喪屍,眼神冷了下來。

不管這是什麼狀況,既然對方帶有殺意,那就是敵人。

而且對付不死生物,是聖職者的本職工作。

我舉起手中的白銀錫杖,輕輕點地。


「塵歸塵,土歸土。迷途的靈魂啊,回歸大地的懷抱吧。」


先試試最低階的淨化咒文。


「【淨化】」


一道柔和的白光從錫杖頂端擴散開來,輕輕拂過喪屍的身體。

沒有爆炸,沒有衝擊波。

但效果是毀滅性的。


那個喪屍甚至來不及發出最後的慘叫,它的身體就像是沙雕遇到了狂風,在白光中瞬間崩解、風化,最後變成了一堆灰白色的塵埃,散落在柏油路上。


「……威力好像比在異世界的時候還要強?」


我看著地上的那堆灰,有些驚訝。

在異世界,這種低階淨化術頂多能讓殭屍動彈不得或者燃燒起來,要做到「瞬間灰飛煙滅」,至少需要中階的【聖光術】才行。

難道是因為這個世界的喪屍太弱了?

還是說……在這個沒有魔力的世界裡,來自異世界的神聖力量具有某種「降維打擊」的效果?


「吼……」


「嗚嗚……」


就在我思考的時候,周圍的廢棄車輛後、商店的陰影裡,陸陸續續走出了更多的人影。

十個、二十個……不,上百個。

剛才的聖光似乎成了某種信號,吸引了周圍所有的喪屍。

它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學生制服、警服、休閒裝。

它們曾經是這個城市的主人。

現在,它們是飢餓的野獸。

我看著這群密密麻麻湧來的屍群,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原來如此。日本變成了喪屍國度啊。」


沒有法律。

沒有警察。

沒有黑心老闆。

只有一群懼怕我的神聖魔法的、弱不禁風的經驗值。


「這哪裡是末日?」


我揮動錫杖,給自己加上了【聖域氣場】。


金色的光芒籠罩全身,讓我看起來就像是降臨在廢墟中的神。


「這簡直就是最能發揮我能力的地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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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宿的街道變成了迷宮。

我一邊維持著【聖域氣場】,一邊在小巷中穿梭,試圖收集更多情報。

雖然我可以開無雙把喪屍全部淨化,但那樣太引人注目了。

在搞清楚是否有其他倖存者、以及政府是否還存在之前,我決定先低調行事。


「救命……救命啊!」


一聲帶著哭腔的尖叫聲打破了死寂。

我停下腳步。

聲音是從前面的便利商店傳來的。


「經典劇情嗎?」


我嘆了口氣。

剛回來就遇到這種事,簡直就像是輕小說的第一話的固定橋段。

救?還是不救?

如果是以前那個社畜安滕,肯定會裝作沒聽見並逃跑。

但現在我是聖者安滕。

而且,我需要一個嚮導來告訴我這個世界的現狀。


「好吧,就當是為了情報。」


我趕往便利商店門口的方向跑去。

在那邊,一個穿著水手服的高中女生正跌坐在地上,手裡握著一根斷掉的金屬棒。

在她面前,五隻喪屍正將她團團圍住。

那根棒上沾滿了黑血,看來她已經戰鬥過了,但體力到了極限。


「不要過來……嗚嗚……」


少女絕望地揮舞著半截金屬棒,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一隻穿著廚師服的喪屍抓住了她的腳踝。


「呀啊啊啊!」


就在少女快要被咬前,我趕到那邊。

喪屍們馬上把注意力由她轉向我


【聖域氣場】的能力是不死系生物受到恐懼的效果,在這邊看來有20米的效果距離。的確比異世界時更強力了。

我將錫杖對準了包圍少女的那幾隻喪屍,準備用【淨化】把它們一口氣處理掉。


「給我消失吧,這些噁心的東西。【淨化】!」


我的語氣充滿了不耐煩,就像是在趕走討厭的蒼蠅。

然而——

錫杖頂端只冒出了一縷微弱得像螢火蟲一樣的光芒,輕飄飄地落在其中一隻喪屍的肩膀上。

那隻喪屍只是晃了一下,像是被靜電電到一樣,然後繼續朝著少女伸出了手。


「……開什麼玩笑?!」


這次我真的慌了。

不是吧?我的神聖魔法,現在連一隻低級喪屍都搞不定?

為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的大腦飛速運轉。


女神說過,能力全部保留。

剛才第一發【淨化】威力還很強。

但之後就開始失靈……

唯一的變數是什麼?

……是我的「心態」。


第一發【淨化】時,我的台詞是「塵歸塵,土歸土……」,那是在扮演一個神聖的聖職者。

而剛才,我的內心充滿了「嚮導」、「情報」這些極其世俗和功利的想法。

難道說……

我腦海中浮現出地母神阿爾忒彌西亞那張笑盈盈的臉。


「『退職金』……」


那個女神,她絕對在契約裡加了什麼鬼扯的附加條款!

我的力量來源是「地母神」。而地母神的力量源自信徒的「信仰」。

在這個沒有信徒的世界,我唯一的「信徒」,或者說「力量的監視者」,就是我自己——不,是所有可能目擊我神蹟的「人類」!

也就是說,在沒有人的地方,我怎麼想都無所謂。

但只要有「觀眾」,我就必須扮演一個完美的、慈悲為懷的「聖者安滕」!

我的「聖者人設」就是我的力量開關!


「可惡的黑心女神!這根本就是變相的業績考核啊!!」


「呀啊啊啊!」


少女的尖叫聲將我拉回現實。一隻喪屍已經抓住了她的腳踝。

沒時間抱怨了!

我深吸一口氣,瞬間切換了人格。

眼神從煩躁變得悲憫,嘴角掛上了溫和而聖潔的微笑,就連站姿都變得挺拔而莊嚴。

前社畜的「客戶應對模式」,啟動!


「迷途的羔羊啊,請不要哭泣。」


我的聲音變得沉穩而富有磁性,那是長年在教堂佈道時練就的聲線。

我向前一步,擋在了少女和喪屍之間,張開雙臂,擺出了一個標準的守護者姿態。


「主說,污穢應當被滌淨,亡者理應得到安息。」


我將錫杖高高舉起,這次,我將真誠(演技)的祈禱注入其中。

我不再把眼前的喪屍當成噁心的怪物,而是當成「需要被救贖的可憐靈魂」。


「以地母神之名,賜予爾等永恆的安寧——【神聖淨化】!」


轟——!!!


一道耀眼的金色光柱從天而降,將那五隻喪屍瞬間吞沒。

沒有慘叫,沒有掙扎。

光柱散去後,原地只留下了幾片飄散的光粒子,以及被淨化得一塵不染的地面。

便利商店內那股令人作嘔的腐臭味,也被神聖的氣息一掃而空。


「……」


身後傳來了少女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

我維持著聖潔的微笑,緩緩轉過身,向跌坐在地上的她伸出了手。

我的動作優雅而溫柔,每一個細節都完美得像是教科書裡的插圖。


「妳沒事吧?可憐的少女。在這個絕望的世界裡,妳一定受了很多苦。」


少女抬起頭,那雙含著淚水的大眼睛倒映著我籠罩在金色光暈中的身影,臉上寫滿了震驚與崇拜。

她看著我,就像是看到了真正的神降臨。


「您……您是……?」


我露出一個悲天憫人的表情,輕聲說道:


「我只是一個恰巧路過,聽到了妳的祈禱的,地母神的卑微僕人罷了。」


內心深處,另一個聲音正在瘋狂吶喊:

(可惡啊啊啊啊!神聖淨化好耗MP啊!剛才那一下就用掉了快四分之一!不行,為了維持人設,必須忍住!這是工作!工作!)


少女顫抖著握住我的手,藉著我的力量站了起來。

她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敬畏。


「神……真的存在……」


看來,這世界的第一位「信徒」已經成功上鉤了。

我,安滕誠治,在末日東京的聖者扮演遊戲,就這樣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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