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啊,誠治醬。真的非常抱歉!」
在純白無瑕、連一粒灰塵都不存在的空間裡,一位散發著神聖光芒、擁有豐滿肢體的美女——地母神阿爾忒彌西亞大人,正雙手合十,對著我做出毫無誠意的道歉。
「雖然你把『地母神教團』發展得很好,甚至還解決了北方的瘟疫,作為聖者簡直是無可挑剔……但是呢,那個世界的『異世界轉生者名額』已經滿了啦!因為最近那邊的卡車司機太努力了,新的勇者候補大量湧入,導致靈魂流量過載了。」
我,安滕誠治(32歲,前黑心企業社畜,現任異世界聖司祭),嘴角正在劇烈抽搐。
「……哈?名額滿了?就因為這種理由?」
「是啊!所以就把業績最好的外包人員——也就是誠治醬送回原來的世界。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嘛!」
「別開玩笑了!我可是花了整整三年!三年啊!好不容易從見習神官爬到司祭的位置,下個月就要升任大祭司,可以在大教堂裡過上每天喝紅酒、吃牛排、受修女們景仰的慢生活了!現在妳告訴我要裁員?!」
我想起了這三年來的辛酸。
剛被召喚時語言不通,只能在貧民窟幫人洗衣服賺銅幣。
為了傳教,在魔獸橫行的森林裡建立了最初的禮拜堂。
為了治好領主女兒的絕症,連續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釋放神聖魔力,差點魔力枯竭而死。
好不容易,真的好不容易,我才在那個劍與魔法的世界裡站穩了腳跟,擺脫了社畜的命運,成為了受人尊敬的「聖者安滕」。
「哎呀,別這麼生氣嘛。」女神眨了眨那雙金色的眼睛「作為補償,你在異世界獲得的所有『能力』和『物品』,我都讓你帶回去哦!而且身體狀態也維持現狀!這可是破格的『退職金』呢!」
帶回去?
帶著那些魔法和物品回到日本?
我的大腦——那個曾經被黑心企業鍛鍊出極強適應力的大腦,迅速運轉起來。
如果在現代日本擁有治癒百病、製造聖水、甚至能施展奇蹟的魔法……
那我豈不是可以成為傳說中的靈媒師?或者是專門服務富豪的奇蹟治療師?
不,甚至可以創立一個新的教團,自己當教祖,每天躺著數錢……
好像,也不壞?
「……真的嗎?能力和物品全部保留?」
「真的真的!我阿爾忒彌西亞從不說謊!那麼,時間到了!誠治醬!在那邊也要元氣滿滿!加油哦!」
「喂等等,至少給我準備一套現代的衣服——」
我的抗議還沒說完,腳下就出現了熟悉的魔法陣。
視線被白光吞沒。
那種像是被扔進滾筒洗衣機裡的噁心眩暈感再次襲來。
這就是我,安滕誠治,作為異世界聖者的最後一刻。
以及,作為「現代日本救世主」的開始。
———————————————————————
傳送的感覺就像是宿醉後的早晨被強行拉去坐雲霄飛車。
當視線重新聚焦時,我發現自己站在堅硬的柏油路上。
空氣中沒有異世界那種清新的草木香,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作嘔的、混合著燃燒塑膠和某種腐爛物的味道。
「咳、咳咳……這裡是……?」
我環顧四周。
高聳入雲的玻璃帷幕大樓,巨大的電子廣告看板,還有錯綜複雜的高架橋。
毫無疑問,這裡是東京。
更準確地說,是新宿站東口廣場。
「回來了……真的回來了……」
我看著自己身上。
依然穿著那套在異世界訂製的、繡著金線的高級司祭長袍,手裡還握著那根用世界樹枝幹做成的白銀錫杖。
這身行頭在新宿街頭絕對會被當成是高預算的Coser,或者是腦子有問題的中二病患者。
「算了,先找個地方換衣服,然後去確認一下現在的年份……」
我正準備邁出腳步,卻突然僵住了。
安靜。
太安靜了。
這裡是新宿。是那個擁有全世界最大人流量、24小時都不會沉睡的喧囂之城。
不管是白天還是黑夜,這裡都應該充斥著汽車的喇叭聲、店鋪的音樂聲、還有無數行人的交談聲。
但現在,除了風吹過廢紙的沙沙聲,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烏鴉叫聲外,什麼都沒有。
「怎麼回事?今天是全人類罷工日嗎?」
我皺起眉頭,仔細觀察周圍。
這才發現,眼前的景象有些不對勁。
原本光鮮亮麗的百貨公司櫥窗全部破碎,裡面的商品被洗劫一空。
街道上停滿了廢棄的車輛,有的車門大開,有的撞在路燈柱上,車身積滿了灰塵。
地面上散落著無數的傳單、鞋子、還有早已乾涸成黑褐色的污漬。
那種污漬,我在異世界見過很多次。
那是血。大量的血。
「喂……開玩笑的吧?」
一種不祥的預感爬上脊背。
我握緊了手中的錫杖,發動了探知技能。
(【氣息感知】)
這是司祭為了在野外露營時避開魔獸而習得的基礎技能。
感知的波紋以我為中心向四周擴散。
沒有反應。
沒有反應。
沒有……
「在那裡。」
在ALTA大樓的陰影處,有一個人影搖搖晃晃地站著。
那是個穿著西裝的上班族。
太好了,有人。
「那個!不好意思!」
我提起長袍的下擺,向那個上班族跑去,臉上堆起營業用的笑容。
「我是剛從國外回來的,稍微有點迷路了,請問現在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新宿會變成這樣?」
那個上班族背對著我,肩膀一聳一聳的,似乎在低頭看著什麼。
「那個?先生?」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上班族緩緩轉過身來。
「吼……嘎……」
那是一張失去了一半皮膚的臉。
眼球渾濁發白,嘴巴裂開到耳根,牙縫裡還掛著某種紅色的肉絲。
他的西裝破爛不堪,腹部被掏空,露出了灰白色的腸子。
「……」
我,安滕誠治,異世界歸來的聖者,面對這張臉,腦海中浮現出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
啊,這傢伙的臉色比我以前在黑心企業加班三天三夜時還要差啊。
「嘎啊啊啊啊!」
上班族——不,喪屍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張開雙臂向我撲來。
「哇喔!」
我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並不是因為恐懼。
在異世界,我可是見過比這恐怖一百倍的食屍鬼和巫妖。
這種動作遲緩、毫無魔力波動的低級不死生物,在我眼裡就像是公園裡散步的老大爺。
但我現在還沒搞清楚狀況。
這是什麼?電影拍攝?整人節目?還是說……
喪屍並沒有給我思考的時間,它那沾滿黑血的指甲直逼我的咽喉。
身體比大腦先做出了反應。
這是在異世界無數次戰鬥中刻在骨子裡的條件反射。
(【聖盾】)
嗡——
一道淡淡的金色光膜瞬間在我面前展開。
喪屍的爪子撞在光膜上,發出了像是煎肉排一樣的「滋滋」聲。
「嘎?!」
喪屍似乎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它的雙手在接觸到聖盾的瞬間冒出了黑煙,像是被灼燒一樣迅速潰爛。
「魔法……真的能用。」
我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的大石頭落地了。
地母神沒有騙我。
我的能力還在。
既然如此。
我看著眼前這個依然不知死活、試圖用牙齒啃咬光盾的喪屍,眼神冷了下來。
不管這是什麼狀況,既然對方帶有殺意,那就是敵人。
而且對付不死生物,是聖職者的本職工作。
我舉起手中的白銀錫杖,輕輕點地。
「塵歸塵,土歸土。迷途的靈魂啊,回歸大地的懷抱吧。」
先試試最低階的淨化咒文。
「【淨化】」
一道柔和的白光從錫杖頂端擴散開來,輕輕拂過喪屍的身體。
沒有爆炸,沒有衝擊波。
但效果是毀滅性的。
那個喪屍甚至來不及發出最後的慘叫,它的身體就像是沙雕遇到了狂風,在白光中瞬間崩解、風化,最後變成了一堆灰白色的塵埃,散落在柏油路上。
「……威力好像比在異世界的時候還要強?」
我看著地上的那堆灰,有些驚訝。
在異世界,這種低階淨化術頂多能讓殭屍動彈不得或者燃燒起來,要做到「瞬間灰飛煙滅」,至少需要中階的【聖光術】才行。
難道是因為這個世界的喪屍太弱了?
還是說……在這個沒有魔力的世界裡,來自異世界的神聖力量具有某種「降維打擊」的效果?
「吼……」
「嗚嗚……」
就在我思考的時候,周圍的廢棄車輛後、商店的陰影裡,陸陸續續走出了更多的人影。
十個、二十個……不,上百個。
剛才的聖光似乎成了某種信號,吸引了周圍所有的喪屍。
它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學生制服、警服、休閒裝。
它們曾經是這個城市的主人。
現在,它們是飢餓的野獸。
我看著這群密密麻麻湧來的屍群,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原來如此。日本變成了喪屍國度啊。」
沒有法律。
沒有警察。
沒有黑心老闆。
只有一群懼怕我的神聖魔法的、弱不禁風的經驗值。
「這哪裡是末日?」
我揮動錫杖,給自己加上了【聖域氣場】。
金色的光芒籠罩全身,讓我看起來就像是降臨在廢墟中的神。
「這簡直就是最能發揮我能力的地方啊。」
————————————————————————
新宿的街道變成了迷宮。
我一邊維持著【聖域氣場】,一邊在小巷中穿梭,試圖收集更多情報。
雖然我可以開無雙把喪屍全部淨化,但那樣太引人注目了。
在搞清楚是否有其他倖存者、以及政府是否還存在之前,我決定先低調行事。
「救命……救命啊!」
一聲帶著哭腔的尖叫聲打破了死寂。
我停下腳步。
聲音是從前面的便利商店傳來的。
「經典劇情嗎?」
我嘆了口氣。
剛回來就遇到這種事,簡直就像是輕小說的第一話的固定橋段。
救?還是不救?
如果是以前那個社畜安滕,肯定會裝作沒聽見並逃跑。
但現在我是聖者安滕。
而且,我需要一個嚮導來告訴我這個世界的現狀。
「好吧,就當是為了情報。」
我趕往便利商店門口的方向跑去。
在那邊,一個穿著水手服的高中女生正跌坐在地上,手裡握著一根斷掉的金屬棒。
在她面前,五隻喪屍正將她團團圍住。
那根棒上沾滿了黑血,看來她已經戰鬥過了,但體力到了極限。
「不要過來……嗚嗚……」
少女絕望地揮舞著半截金屬棒,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一隻穿著廚師服的喪屍抓住了她的腳踝。
「呀啊啊啊!」
就在少女快要被咬前,我趕到那邊。
喪屍們馬上把注意力由她轉向我
【聖域氣場】的能力是不死系生物受到恐懼的效果,在這邊看來有20米的效果距離。的確比異世界時更強力了。
我將錫杖對準了包圍少女的那幾隻喪屍,準備用【淨化】把它們一口氣處理掉。
「給我消失吧,這些噁心的東西。【淨化】!」
我的語氣充滿了不耐煩,就像是在趕走討厭的蒼蠅。
然而——
錫杖頂端只冒出了一縷微弱得像螢火蟲一樣的光芒,輕飄飄地落在其中一隻喪屍的肩膀上。
那隻喪屍只是晃了一下,像是被靜電電到一樣,然後繼續朝著少女伸出了手。
「……開什麼玩笑?!」
這次我真的慌了。
不是吧?我的神聖魔法,現在連一隻低級喪屍都搞不定?
為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的大腦飛速運轉。
女神說過,能力全部保留。
剛才第一發【淨化】威力還很強。
但之後就開始失靈……
唯一的變數是什麼?
……是我的「心態」。
第一發【淨化】時,我的台詞是「塵歸塵,土歸土……」,那是在扮演一個神聖的聖職者。
而剛才,我的內心充滿了「嚮導」、「情報」這些極其世俗和功利的想法。
難道說……
我腦海中浮現出地母神阿爾忒彌西亞那張笑盈盈的臉。
「『退職金』……」
那個女神,她絕對在契約裡加了什麼鬼扯的附加條款!
我的力量來源是「地母神」。而地母神的力量源自信徒的「信仰」。
在這個沒有信徒的世界,我唯一的「信徒」,或者說「力量的監視者」,就是我自己——不,是所有可能目擊我神蹟的「人類」!
也就是說,在沒有人的地方,我怎麼想都無所謂。
但只要有「觀眾」,我就必須扮演一個完美的、慈悲為懷的「聖者安滕」!
我的「聖者人設」就是我的力量開關!
「可惡的黑心女神!這根本就是變相的業績考核啊!!」
「呀啊啊啊!」
少女的尖叫聲將我拉回現實。一隻喪屍已經抓住了她的腳踝。
沒時間抱怨了!
我深吸一口氣,瞬間切換了人格。
眼神從煩躁變得悲憫,嘴角掛上了溫和而聖潔的微笑,就連站姿都變得挺拔而莊嚴。
前社畜的「客戶應對模式」,啟動!
「迷途的羔羊啊,請不要哭泣。」
我的聲音變得沉穩而富有磁性,那是長年在教堂佈道時練就的聲線。
我向前一步,擋在了少女和喪屍之間,張開雙臂,擺出了一個標準的守護者姿態。
「主說,污穢應當被滌淨,亡者理應得到安息。」
我將錫杖高高舉起,這次,我將真誠(演技)的祈禱注入其中。
我不再把眼前的喪屍當成噁心的怪物,而是當成「需要被救贖的可憐靈魂」。
「以地母神之名,賜予爾等永恆的安寧——【神聖淨化】!」
轟——!!!
一道耀眼的金色光柱從天而降,將那五隻喪屍瞬間吞沒。
沒有慘叫,沒有掙扎。
光柱散去後,原地只留下了幾片飄散的光粒子,以及被淨化得一塵不染的地面。
便利商店內那股令人作嘔的腐臭味,也被神聖的氣息一掃而空。
「……」
身後傳來了少女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
我維持著聖潔的微笑,緩緩轉過身,向跌坐在地上的她伸出了手。
我的動作優雅而溫柔,每一個細節都完美得像是教科書裡的插圖。
「妳沒事吧?可憐的少女。在這個絕望的世界裡,妳一定受了很多苦。」
少女抬起頭,那雙含著淚水的大眼睛倒映著我籠罩在金色光暈中的身影,臉上寫滿了震驚與崇拜。
她看著我,就像是看到了真正的神降臨。
「您……您是……?」
我露出一個悲天憫人的表情,輕聲說道:
「我只是一個恰巧路過,聽到了妳的祈禱的,地母神的卑微僕人罷了。」
內心深處,另一個聲音正在瘋狂吶喊:
(可惡啊啊啊啊!神聖淨化好耗MP啊!剛才那一下就用掉了快四分之一!不行,為了維持人設,必須忍住!這是工作!工作!)
少女顫抖著握住我的手,藉著我的力量站了起來。
她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敬畏。
「神……真的存在……」
看來,這世界的第一位「信徒」已經成功上鉤了。
我,安滕誠治,在末日東京的聖者扮演遊戲,就這樣拉開了序幕。
原来如此,是丧尸末日的邪教那部啊!的确很有趣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