喘不过气。
胸口深处,随每次呼吸鼓动着刺痛。
回返的呼吸,泛着灼热的铁腥味。
身体已经濒临极限,可尽管如此......还是得从那里逃走才行。
与其迎来和『原作』剧情中一模一样的命运,还不如直接死掉。
重症监护室的病房外,是泛着熟悉消毒水味道的风。
头顶的监控摄像头中心闪烁着暗红的光芒。
护工在道路尽头的楼道间穿行,快步行来的医生越过自己身侧。
身后的病房中似乎短暂响起了一阵警报,又很快就消停了下去,随之而来的是某种近似于训斥的对话声。
和爱莲莫奈以前一样。
每当她想做出些什么改变的时候,首先迎来的,只会是不由分说的训斥。
做了什么,不重要。
发生了什么,也不重要。
唯一重要的,是听从她们的指示。
过着提线木偶一般的生活。
反抗这样的命运,难道是错误的吗?
所以,爱莲莫奈从实验室里逃走了。
如今也一样。
为了不像原作中那样,与紫阳花敌对,被怀疑,被误解,最终落入所谓的正规医疗机构的研究人员手里。
被收集资料提取血样,成为未来批量制造魔法少女事件的罪魁祸首。
所以从此地离开。
披着病号服,拄着输液架,踉跄前行。
许许多多的医生、护士与病人从身旁穿过,却没有一人对她出手相助。
......而这,也正是爱莲莫奈想要见到的。
并非是世风日下道德沦丧到了连病弱女孩都没人帮助的地步,只是单纯的是因为,那些人看不到,也注意不到如今的白发少女罢了。
不需要什么复杂的学习或是高明的技巧,只要将自身微不足道的存在的一部分烧却,就能轻而易举地进入这种失去存在感——俗称心理学隐身的状态。
唯一要注意的,就是一次性投入燃烧的量,免得一不小心投入太多,让自己整个人都要从这世上消失了就行。
不过......真奇怪啊?
明明以前这么燃烧自身存在的话,用不了多久就会感觉到那冰冷的空虚感上涌,必须立刻停下,否则连身体都会逐渐变得透明起来了。
可现在,总觉得力量源源不断,就跟用不完一样。
旧的存在烧却,新的温暖便源源不断地上涌,填补失去的空缺。
难以言明的温暖感,正在胸口的空洞上徘徊,温暖着这具本该早已干涸的身体。
......怎么回事?
无法理解。
但总觉得,很舒服,很安心......
......就像阳光,洒在身上。
焦躁感逐渐退去,穿过阴郁冰冷的医院,看到清晨的阳光逐渐照亮地面。
迎面而来的是轻柔的晨风。
过于宽大的病号服从肩头滑落,裤脚拖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随着脚步的行进彻底脱落,略带凉意的风拂过身侧,掀起快要垂至膝盖的衬衫衣角。
微风舔舐着肌肤,好在内衣还在,但总感觉大腿根部凉凉的。
「好冷......」
该找点衣服穿了。
如此心想着,爱莲莫奈沿着医院入口的道路直行,不多时便在一处路口的地铁站旁找到了一个衣物回收箱。
箱子边角的防锈镀膜已经损坏,露出了下方锈迹斑驳的铁皮箱,令人不禁怀疑这东西的可靠程度。
好在是锁孔也已经坏掉了,爱莲莫奈用不着再沿着投放口爬进去,下半身在外面上半身在里面翻找,以这种奇怪的姿势动作找衣服穿。
打开被铁丝关着,又被锈痕卡住的盖子,回收箱里随意堆着几件衣服。
摸索摸索,才发现好多都已经因为湿透堆积成了一整块,像是堆久了的积雪,要么就是破破烂烂的根本没法穿。
结果唯一勉强能穿的,只有一件皱巴巴的粉色连帽外套,和一条长的能落到自己膝盖位置的短裙。
像是好几年前的款式,在衣柜里堆久了某一日翻找出来,发现已经过时又小到穿不上了便丢进了这里。
从袖子到蝴蝶结,全是粉粉嫩嫩的色彩,光是看着,就容易想起那个早已跟自己分开的,有着一模一样色彩的女孩。
「......真讨厌。」
......这不是搞得跟我很在意紫阳花一样么?
像野猫抖落身上的雨水一样,白发的少女甩甩脑袋,将乱糟糟的思绪甩开。
反正都已经离开了,在想那么多也没什么用。
从今往后,她当她的英雄。
而自己也该好好想想在离开了实验室以后,该怎么接着生活了。
穿上这套衣服和裙子。
蜷着指尖把小手藏进袖口,把帽子拉低到终于能遮住脸的模样。
走进无人的废弃公园里,自来水冰凉,带着些许甜味,直抵喉咙深处,压下了先前在喉间泛滥开来的血腥味。
难得的清爽感,笼罩着全身。
稍微跳起来,坐在已然松动的,摇摇晃晃的公园长椅上,双脚悬空,碰不到地面。
靠着椅背,眺望蓝天。
爱莲莫奈终于难得的,享受到了这份没人打扰的解脱感......
像是终于安心了一般,白发少女熄灭了微微燃烧的灯火。
......逐渐失却的存在,也停止了消耗。
只不过,从恍惚的梦中苏醒,又从医院里逃出来的女孩,所不知道的是。
她自身所失去的存在,正以另一种方式被填补着......
也正在此时。
在那被花庭所追捕的邪恶组织,『天平会』的实验室当中。
早已因面前的烂摊子而急到焦头烂额的芙洛菈,忽然感觉一阵恍惚。
她本以为,是因为自己熬夜太久,才感到的头晕。
可随后,那些被她遗忘之事的复苏,才让女子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才想起来,这种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实验与计算,直到撑不住了才趴在桌子上浅眠一会的生活,已经持续很久了。
也曾想过,是不是应该休息一下。
但她不敢。
她害怕。
她想起了自己恐惧的原因。
她害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会沉沦在那孩子所创造的温柔中,无法脱离。
芙洛菈仍想复活自己的亲生女儿,尽管看上去是那么的遥遥无期。
可被那孩子用善意对待了那么久,再怎么冰封的心,又岂会有不融化的那一天呢。
只是她怕了。
害怕自己一旦面对那孩子,接受了她,接纳了她。
心中留给亲女儿的一部分,就会少上一分。
越来越少,越来越少,直到被自己所创造的人造人所取代,将她视作亲女儿的代替品,反倒将真正的女儿给遗忘了。
再等等吧。
再等等。
哪怕看着那孩子失落离开的身影,也该竭力忍耐。
直到研究完成,直到女儿真的有望复活的那天。
再安下心来拥抱她,告诉她。
告诉她,她的姐姐能回来了,她能有个姐姐了。
到那时,再把这迟来已久的道歉,亲口对那孩子说出来。
可是......
不知在何时,事情超出了自己的预期。
爱莲一直以来的,那温和顺从的表现,让芙洛菈情不自禁地忽略了她的心情。
于是,那孩子便在忽然间爆发了。
她逃走了,像是将自己从她的命运里活生生拽出去一样。
只留下,那种可怖的空洞感。
......自己之前就是顶着这种感觉活着的吗?
真是,可怕。
同时,芙洛菈也意识到了。
那孩子身上拥有着,能让别人忘掉自己的,如此悲伤的能力。
......为什么,爱莲她从来都没跟自己说过?
不理解,焦急......
但是......
想起了,那孩子在离开前留下的,仿佛心如死灰一般冰凉的话。
如锥子般刺痛着内心深处。
芙洛菈明白。
自己必须找到她。
必须得......把话说清楚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