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丽是跟随着军团的随军牧师,相貌普普通通,性格却坚韧不拔,年近三十岁的她已经治愈了不少在与魔族的厮杀中受伤的士兵,同样也见过不少被它们撕咬得不成人形的尸体。
但她也是头一次看见这么违反常识的景象,并因此呆立在了原地。
淡蓝色的浓郁魔力包裹着少女「残缺」着的身体,虽然没有失去四肢,但骨头都碎成了那副模样,任何一个帝国的医师看上一眼都会做出截肢保命的决定。
不,即使截肢了也不一定能保住性命,不仅仅是肉眼可以看见的外伤,用感知去观察这位蓝发少女的身体内部,所看到的景象更是惊骇。
密密麻麻数不清的缺口挤满了少女已然扭曲成恐怖模样的魔力回路,似乎这就是围绕在她身边蓝色魔力的源泉,任何一点想要被容纳进身体的魔力都会漏到体外,包裹着她的身体久久不愿散去。
那真的是活人才能拥有的身体吗?如果不是那颗心脏还在跳动证明着自己的活力,她只会以为谁把一具尸体扔在了病房。
「别傻愣着,过来帮她愈合下伤口。」
在床边站着的另外几名医师喊醒了震惊之中的泽丽,把她拉了过来,和她一起皱着眉头盯着他们眼前的少女。
眼前这位穿着女仆装的少女已经完全颠覆了他们的常识,那股萦绕在她四周的蓝色魔力似乎有着特别的效果,支撑着她破碎不堪的身体缓缓愈合,而见识到这种效果的他们也不敢轻易使用魔力打破这种平衡,只敢像现在这样在一旁看着,互相交流着意见。
说实话,刚送过来的时候更惨,破碎的骨头刺破了皮肤直接伸到了体外,经过了他们小心的矫正处理才复原归位,现在这副模样已经是经过一天一夜的恢复之后了。
泽丽想起了一直守在门外的那个女孩,粉色的头发显得她尤为可爱,但她的脸上却满满的都是悲伤。
看起来似乎是这位少女的朋友?还是家人的样子,真是不幸,竟然遇见了这种事情。
泽丽叹了口气,伸出手开始释放出自己用来治愈的神圣力。
牧师与魔法师所使用的力量有本质的不同,针对的是生命本身,几乎毫无杀伤力的同时,也代表着她可以做到魔法所无法实现的事情。
听说牧师这条路到达尽头可以实现传说中的死者复生,但以泽丽的实力,目前还是只能实现加速伤口愈合这种事情。
如同牛奶一样纯白的神圣力小心翼翼地覆盖在艾莉西娅身上,开始缓慢地浸没住露出鲜红肌肉的伤口。
效果非常显著,原本那些看着都吓人的外伤创口竟然真的开始痊愈起来,飞快闭合的同时并在皮肤的表面结出狰狞的疤痕,随后又像是外壳一样从皮肤上掉落,留下来的只有光洁白嫩的皮肤。
但是有些奇怪,神圣力能做到这么惊人的程度吗?就算能够加速伤口痊愈,也不应该这么快见效啊,更何况连疤痕都没留下...
周围的医疗魔法师们在这时才将注意力从卧床昏迷中的女仆身上移开,放在了泽丽的那边。
是实力又精进了吗?泽丽这女人什么时候——
「咳...」
一缕鲜红的血液沿着她的唇角缓缓流下,但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此时泽丽眼瞳里的震惊与恐惧。
刚开始用神圣力包裹住伤口的时候还很正常,她也只是用了一小部分力量尝试一下而已,但随后,可怕的事情就发生了。
本来应该无比虚弱,一只脚踩在死亡线上的那个女仆身体里似乎放了一个磁铁、不,应该说是深渊,而她就是那个已经跳进去的蠢货。
不知道为什么,泽丽身体的本能在告诉着她要将自己所有的神圣力都注入眼前这位少女的身体,甚至与其说是她在注入,更像是那位少女在贪婪地掠夺着她的神圣力,而她根本不敢有一点反抗的念头。
身为随军牧师的她早就见惯了生死,但这种自己的力量被强行抢走的感觉让她的身体不自觉的颤抖,甚至连求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当然,在旁人看来,似乎是泽丽牧师的无私地贡献出了自己的所有神圣力,才导致了堪称奇迹的这一幕出现。
不可能的啊,根本做不到这种程度,神圣力不是万能药,像这种连肉芽生长都能清晰可见的痊愈速度,或许只有圣女才能做到...
神迹?还是...
亲身经历了刚才那番经历的泽丽可不会那么轻易地相信神迹的说法,但是眼前的景象又太过匪夷所思,以至于周围的魔法师们上前来祝贺她的进步都没有发觉。
想必是把她的恐惧当成了担心失误的害怕之类的,虽然外在看起来差不多,但内里却是天差地别。
要向教会秘密汇报一下这件事吗?能主动吸取神圣力的存在...
而在另外一边,艾莉西娅是怎么想的呢?
她什么都没有想,毕竟这时候的她还在那片纯白的空间里和龙进行着对话,怎么可能有功夫忍着剧痛做这种事。
事实上,这完全是她身体的本能反应,吸取力量,无论是什么都可以,但偏偏刚好遇见了本质不带有任何恶意的神圣力,自然就把泽丽当作医疗包了。
本来就是为了治愈生命的神圣力在身体本能的操纵下修复了外部最严重的位置,剩下的细小区域,则由医师们察觉不到的魔族本质来修复。
虽然身体内的情况依然很糟糕,但这具身体已经具备了苏醒的条件,只需要等待艾莉西娅的意识回归身体,就能睁开眼睛清醒过来。
虽然艾莉西娅真正苏醒过来已经又是一天之后了。
很不可思议不是吗?仅仅两天的功夫,艾莉西娅就从那场在现代医学的眼里不可能存活下来的「事故」之中幸存了下来,甚至还恢复了意识。
几乎是挣扎着张开了自己的双眼,整张脸完全没有了昏睡时的静谧模样,似乎是因为内伤的疼痛而扭曲在了一起。
不敢只是过了十几分钟的样子,就适应过来了,甚至还在想着要不要下地走路,当然还没来得及实施计划就被医师们拦住了。
起到作用的并非艾莉西娅的而意志力,毕竟她再怎么坚强,身为人类的身体在遇见无法承受的痛苦时也会直接昏迷过去,她现在能如此随意行动的原因当然是因为魔族血统的缘故。
痛觉钝感,经历了不少次开放性骨折却依然能维持意识释放魔法的根本所在,要是以人类的身体经历一次这个,别说集中精力释放魔法了,别失禁就已经算是意志力坚强了。
魔族本来就没什么痛觉,庞大的身体就算损失了一部分也只会像人类剃去头发一样毫无感觉,反映在艾莉西娅的身上,则是对痛感的弱化。
绝对无法接受的痛苦现在转化成了虽然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痛,但是还算能忍耐住的感觉,精神上虽说已经有了女性的雏形,但意志力姑且还算是坚强的男人那种?
「艾莉西娅...姐姐...」
此时正侧坐在病床边上,伸出手握住手掌的粉发女孩,正是她豁出性命也要去拯救的孩子,露娜。
几乎满脸都是泪痕,也不知道擦一擦,都邋遢起来了呢。
想努力抬起手指,但是随后就被身体里传出来的剧痛打断了那份动作,连眼泪都痛出来了一点。
能说话真是幸运,虽然喉咙动弹也会刺激到内伤,但至少还在可以忍受的幅度之内。
「擦擦脸吧,脸都花了,大小姐。」
「呜...呜呜...」
只顾着哭的大小姐似乎并没有听见艾莉西娅说的话,但估计就算听见了,也停不下来吧。
真的只差一点点,她就再也见不到把自己拯救出深渊的那个人了,一想到这种可能,她牢牢握紧艾莉西娅的手掌就忍不住用力——
「痛痛痛!」
眼泪真的流下来的艾莉西娅显然没意识到露娜心中自己的分量,毕竟从她完全没告知露娜就把她传送走的举动中就能察觉出来。
她是喜欢露娜,但这份心情是混杂着赎罪、疼爱、后悔还有那份一开始就被错误认知的「爱」。
因此,她才把露娜眼中那份越来越阴沉的感情理解成了担忧。
虽然很快就松开了手掌,拼命地往手掌上吹气来缓解艾莉西娅的疼痛,但她早就过了探视的时间,又做出了这种行为,自然被围上来的医师们强行挽着手臂带走了。
留下来的只有艾莉西娅一个人静静躺在床上,回忆着这些天来的经历。
喜欢一个书中的角色,有必要为了她做到这种程度吗?如果是还未遇见露娜的自己,想必会这么发问。
毕竟是个不讨喜的男人嘛,被所有人都厌恶的家伙,只能做那些人渣的事情来讨人喜欢,以至于他自己都认为自己是个人渣。
靠合同骗光别人的钱,威胁弱势的一方签下名字,衣冠楚楚像个斯文人,拿走的东西却是别人的救命钱之类的。
这个世界里好像也开始做了,艾莉丝前辈身上的魔法虽然没有启动,但确确实实有着想要在她身上引爆的念头。
根本不敢奢望被回报以同样的情感,或者说艾莉西娅就从来没有想过其他人会在意自己的这种情况,才会做下这种毫不留情的事。
所以才...为什么呢,特蕾莎,早一点跑掉就好啊。
比露娜还要早见到的那个少女,用着极其自然的态度靠近自己,在她身边到处乱窜,如果是在那些小说里的话,一定会是主角的后宫之一,又或者是宠物一样陪伴在主角身边的乖孩子吧?
怎么会死掉呢?这种家伙就应该是什么有着神秘背景的人才对,在危险到来的时候偷偷跑掉,然后再在主角面前出现,嚷嚷着惊喜吧我还活着之类的词,怎么会以这么不甘的模样结束。
甚至连尸体都因为被魔力污染,只能焚烧过后留下灰烬带给她们。
并非因为疼痛而流下来的泪珠滴落在洁白的床单上,只有在任何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她才能露出这种脆弱的模样。
还不能就这样随便放弃,要处理的事情还有很多,现在甚至还没到那本书真正开始的时间。
是啊,《月之战记》甚至还没到第一章呢。
虽然现在,她真的累了,就让她先休息一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