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女殿下——」
骑在骏马上的士兵们小心翼翼地侧目望向此刻表情有些难看的克莱尔,低声进行着无用的劝解。
第二批负责轻装赶去辛克莱领的士兵们也想不到,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身份尊贵的帝国皇女如今正骑马领在他们的前面,仅仅只携带了她那把从不离身的细剑,就这么急匆匆地赶往发出求救信号的公爵领地。
完全没有一丝顾及自己安危的打算,甚至连随行的那些侍从都被甩在了身后,如果不是皇女那六阶的实力让他们打消了些许不敬的念头,可能他们宁愿被判逃兵都不愿带着她一起出去。
周围的景色飞速的变化着,虽说作为边境督军的辛克莱领距离防线不像与中央皇城那么遥远,但就算骑着特意训练出来的能使用基础魔力的马匹,也根本不可能在几十分钟就赶到目的地。
至少要两个小时,这还是乐观的情况,如果路上魔族给他们留下了一些埋伏,所需要的时间可能还会更长,这也是皇女脸上表情为什么那么难看的原因。
等到真的赶到的时候,说不定一切都已经晚了。
「咦?那是?」
在队伍侧边负责侦查的斥候发现了道路两侧的奇怪痕迹,有些用不同肢体强行拼合成人形的扭曲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倒在那里,光是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但他们都很清楚这种东西是出自谁的手笔。
没有战斗的痕迹,第一批最快出发的小队也没有汇报有关遭到袭击的信息,难不成这些东西是自己莫名其妙暴毙了?
士兵们强行按下心中的疑惑,放缓了自己的速度,但皇女却丝毫不减速度,一路向前奔去。
等到他们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拉开了不少距离,就连他们的喊话都被甩在了身后,变得模糊不清。
「等下、那是——」
皇女的惊呼只有她一人能够知晓,并不是遇见了埋伏的魔族,而是看见了不可思议的场景。
一抹耀眼的白色光束刺穿了死寂沉沉的黑色地平线,突然出现在遥远的前方。
那正是皇女此行的目的地,出现了魔族踪迹的月芒堡。
难不成,还有希望?
漆黑的藤蔓爬满了艾莉西娅的全身,黑色魔力构成的枝条像极了她梦里出现过的那些扭曲肢体,试图钻进她的身体,去侵蚀艾莉西娅的血肉。
「小家伙,要不来讲讲,你是怎么发动那个七阶魔法的?是依靠这个吗?」
缠绕在女人手指上的黑色魔力仿佛摇曳的烛火那样在指尖翻涌,虽然蜘蛛有察觉到艾莉西娅在用自己的魔力耍些小聪明,但完全没有想到她竟然做到了这一步。
「是那条龙的孩子吗?明明那个家伙那么怂,结果诞生出来的竟然是这么一个疯东西。」
女人的手指伸到了动弹不得的艾莉西娅面前,黑色的魔力似乎找到了目标,在她漂亮的脸庞上嘶嘶烧灼着白皙的肌肤。
柔嫩的血肉被烤的焦黑,随后又被迅速生长出来的血肉所取代,魔族那让任何人类为之恐惧却又无比羡慕的身体在此刻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副作用,让现在被束缚在原地的艾莉西娅痛苦无比。
能让任何魔塔学徒都嫉妒无比的魔力回路被扭曲成了光是看上一眼就会浑身颤抖的可怖形状,那张清秀的脸颊也在一次次的炙烤毁容中变得扭曲,给蜘蛛带来了不少安慰。
可这家伙的眼睛里依然带着蜘蛛最讨厌的那种感情,仿佛是另一个自己在盯着它一样,令它不悦。
明明那么痛苦,明明喉咙里连呻吟都呻吟不出嘶哑的吼叫,明明身体已经因为疼痛而紧绷到可以扭断自己的骨头,还是不愿屈服。
就这样欣赏着艾莉西娅痛苦的模样许久,蜘蛛才满意地把她从自己的身边放下,拍了拍手掌,让自己准备许久的礼物呈上台前。
「艾莉西娅?你是叫这个名字没错吧?」
被荆棘所束缚住的少女下意识地抬了抬头,把视线瞥到了蜘蛛的方向。
「认得这个吗?」
一个绣着精美花纹的钱包扔到了她的脚下,但少女并不认识那个钱包。
感受到了情绪的光芒并没有产生变化,蜘蛛不满地撇了撇嘴角。
但很快就又重新扬了起来。
因为那根垂在蛛茧外面,沾满了鲜红血液的手臂映入了蓝发少女的眼中。
灰色的情绪光芒在以蜘蛛惊喜的猛烈幅度剧烈颤抖着、摇晃着,那股原本彩色的存在只是一瞬间就取代了蜘蛛熟悉无比的那抹颜色,在它眼前膨胀爆发。
这是蜘蛛看过无数次却从未有如此美丽的奇异景色,复杂汹涌的情绪携带着足以把它淹没的怨恨与愤怒,从那具小小的身体里浮现出来。
「果然是你认识的家伙~费了我不少力气才拖出来,是不是要对我说一声谢谢呢?」
蜘蛛微笑着低下了脑袋揉了揉艾莉西娅僵硬崩溃的脸颊,黑色的魔力不停与她的皮肉接触,发出滋滋的声音。
缠绕在身体外面的蛛丝一点点被抽去,失去了活力的那具身体却并没有倒下,而是像人偶一般被缠绕在四肢上的丝线拉扯着「站」了起来。
不会的、不会的、应该还活着吧?
不切实际的念头从心底控制不住的涌了上来,让艾莉西娅浑身颤抖了起来。
不可能、不可能是她、她一定是躲起来了、躲起来了才对。
这是艾莉西娅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如此脆弱的时候。
自欺欺人似的逃避眼前的事实,哪怕对方的手掌已经伸到了自己的面前,也无法去接受。
啊,艾莉西娅一直都认为自己是个人渣呢,她不会因那些与自己没关系的人死亡而产生怜悯,就算是露娜,也是因为与自己遭遇相似而产生的共情。
可是那个孩子毫不讲理的闯进了她的心中,明明自己摆出了毫不在乎对方的态度,却还是自顾自地凑了过来,热情的抱住了她,成功融化了她虚假的那层外壳。
手臂就算被撕扯地露出血肉也想要向前伸出,哪怕脸颊被烧灼扭曲也没流下泪水的眼瞳现在已经淌下了泪珠。
这就是把他带到这个世界的神明降下的惩罚吗?既然他已经适应了肉体的痛苦,那就让他感受到温暖,再把它剥夺殆尽。
泪水模糊了艾莉西娅的视线,仿佛这样就可以让记忆里的脸颊重新出现在她的面前。
甚至还带有余温的手掌扼住了她的脖颈,艾莉西娅知道这不是特蕾莎的本意,因为...
不管是那只有黑色空洞的眼眶,还是脖子上已经流干了鲜血的狰狞伤口,都在诉说着一个艾莉西娅不愿去承认的事实,特蕾莎已经死了。
明明还说好要去找到特蕾莎的,不是已经和露娜约好了吗?
只有当真正面对事实的时候,艾莉西娅才感受到自己的无力,那个金色头发的女仆,已经不可能再伸出双手温暖地去拥抱她了。
理所应当的,燃起的是对蜘蛛的憎恶与仇恨。
被丝线牵引着的手掌掐住了艾莉西娅的咽喉,阻止了她的呼吸,这当然杀死不了已经半魔族化的少女,只是为了更加让她感受到痛苦。
干涸到见底的魔力根本无法使用出任何魔法,而且已经扭曲崩坏的回路也无法达成释放魔法的基础条件。
但是那双眼睛依然在散发着光芒,操纵自己逸散到体外的魔力,本来是天方夜谭,就连七阶的法师都很难这么做到。
已经无法容纳魔力的回路只能将吸收的魔力外散至身体的周围,可那些魔力却始终没有散去,而是紧紧包裹住了少女的身体。
分析、拆开、理解,黑色魔力最脆弱的点无比清晰地出现在艾莉西娅的脑海。
每座宏伟的建筑必然有着需要被妥善保护的关键部分,就像人类同样脆弱的眼睛一样。
魔法亦是如此。
既然身体已经无法释放魔法,但仍能操纵魔力,那就要动用这唯一的机会。
至少在死前,让那个杀掉了特蕾莎的家伙难受一点。
「唉?你是?」
蜘蛛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似乎是看见了令它感到意外的身影。
死死勒住艾莉西娅脖颈的手掌忽然放松开来,涌进肺里的空气让她已经快要崩溃的精神清醒了一些,但艾莉西娅并没有思考要去逃脱的可能,而是拼尽了自己全部的精神去操纵起体外的魔力,钻进了不知为何警戒起四周的蜘蛛身边。
黑色的雾气想要凝聚在女人的身旁,因为一个红色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的身边。
可是它们没有成功,不知为何聚集起来的蓝色魔力出现在了最关键的位置,仅仅只是卡在了那里。
就这一个瞬间的阻塞就导致了局势的逆转,在艾莉西娅已经看不清的模糊视线里,红色的身影将她的利剑挥向了蜘蛛的身体。
接下来的事情,艾莉西娅就不知道了。
仿佛一切都失去了意义,就连大脑都不想去思考。
直到她再次来到了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