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眼前一片黑暗，但世界从未如此清晰。

　　东偏南23°方向，电脑风扇低速运转，传导来15分贝的噪音。北偏西35°方向，空调风接触到皮肤时，已经被周围的空气加热到22℃。

　　微凉的气流冲刷着皮肤，甚至让他能感知到，「风的形状」。

　　那并不是他的皮肤。

　　仿生硅胶，和其下无数的感受器，共同构成了这具身体的表层。它比人类的皮肤更敏锐，也更诚实。

　　人类的感官不算迟钝。但总归，它们是为了生存，为了适应这个环境而演化的。换言之，它们会将一些没必要的信息过滤掉。

　　但Model-η（eta）不同。

　　这些感受器只有一个目的：最大限度地让那块放置在这具身体头部小巧的集成芯片，识别周围的环境，识别用户的肢体接触。甚至，是吐出的气流喷洒在身上的非直接接触，是口中含混不清的呢喃调情。

　　接着在微秒级别的时间尺度下，让这具身体，或者说，让这位「性偶小姐」，做出相应的拟人反应。

　　而槙岛悠真所做的，只是将这些原本会传递到那块芯片的数据「截流」，通过VR头盔与专门的程序，通过正连接着Model-η神经接口的那根传输线，反馈到自己的意识之中。

　　他将其称之为，「深度潜入」（Full-dive）。

　　空气的流动、织物的触感、远处街道上隐约的红绿灯声音……所有的一切都被那些感受器如实接收，放大，细化，再经由程序调整至人类能够接受的程度，精确地呈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三年以来，他已经这样做过多少次了？他没有数过，也没什么计数的兴趣。不过，今天的体验，也该告一段落了……

　　程序中内置的计时器，正在黑暗的视野中跳跃着醒目的「30分钟」标识。

　　「断开链接。」

　　那些精致的感官体验，随即如潮水般褪去。

　　

　　悠真睁开眼睛，摘下VR头盔，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脖子则不满于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咯嘣」声音。

　　电脑微弱的噪音几乎听不到了，空调则仍然忠实地将冷风吹拂到他的身上，可能也是他脖子僵硬的元凶之一。当然，另一个元凶，可能就是这个被他魔改得插上了大量外界设备，甚至几乎看不出原本样子的沉重头盔了。

　　「看来以后不能坐在这儿吹风……早晚要得颈椎病。」

　　青年从躺椅上起身，随手将VR头盔放在了工作台上。电脑屏幕上打开的Line窗口中，正摆着一份标题为《深界之下：探访地下潜入者社群》的文档。

　　那是大约一周半前，一位网络小报记者对他的采访稿。

　　还好，记者小姐没有把他写成什么变态或者罪犯，这已经很难得了。

　　他随手按开房间的灯，墙上的时钟正指向7点40。刚刚用来感受这个崭新世界的「伙伴」，正在靠墙的懒人沙发上，安静地坐着。

　　那是Polymorphe公司的成人向仿生人偶，Model-η，也是正式上线的第3代。只不过到现在，她已经算是老款式了。曼妙的五官，优美的身材曲线……她也许不是最新的款式，但绝对足够漂亮，足以让大部分女性自惭形秽。

　　悠真抹掉了它的序列号，在其中加上了大量的可调感官限制器，开辟了定制的神经接口，然后在这三年的潜入中，几乎将它摸得比自己的身体还熟。

　　也许，它已不再是简简单单的装置，一把通向新世界的钥匙，而是某种……「半身」？

　　悠真有时难免会蹦出这样的想法。

　　当然，他还记得那位记者小姐对于自己完全没有接触这具人偶的性模块时溢于言表的惊讶。但对他来说，这些只是最表层的诱惑罢了。

　　又有什么能比得过体验人类错过的世界，所带来的趣味呢？

　　话虽如此……

　　腹中空空的感觉随着性偶感知的褪去开始越发清晰。悠真皱眉回忆了一下，隐约记得自己上一顿饭好像还是早餐。

　　唉，口腹之欲。人类终究还是要屈服于它。

　　

　　「……原来没吃的了。」

　　冰箱明晃晃的白色灯光照在空空如也的冷藏室。里面只剩下他早上配咖啡剩下的半盒牛奶，以及不知道剩了多久的芝士片。

　　悠真叹了口气。

　　时间已经有些晚了。有鉴于这个时间点的居酒屋应该已经充满了大呼小叫的酒鬼们，悠真还是决定在便利店简单解决一下。

　　明天是个周日，他打算好好延续一下大脑放空，全身心扑在感官体验上的时间。

　　毕竟，这可是周末啊。

　　他揣上手机和钱包，匆匆走出了家门。丝毫没有注意到，天气软件上的那柄小小雨伞。

　　

---

　　「真是……天公不作美。」

　　悠真站在便利店的自动门边，低声咒骂着外面说下就下的暴雨。六月的东京就是这样，有着飘忽不定的雨，一个不留神就差点把他浇成了落汤鸡。他本想等着雨过去再回家，但……

　　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指向了8点半。抛去走过来，以及在这里挑选便当、炸物与饮料的时间，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快半个小时，然而雨仍然没有变小的趋势。

　　罢了，只要跑上不到五分钟，就能回到干燥的家里了。

　　「回去洗衣服吧！」

　　悠真咬了咬牙，轻触自动门的开关，雨声一下大了起来。

　　那是不需要「潜入」，也能够感知到的豪雨。雨滴击打在地面上的水声，在积水中打出的凹痕，甚至，还有那道肉眼可见的，被无数水滴折射出的，路灯的光柱。

　　他冲了出去，一头扎进了雨幕之中。

　　冰凉。

　　即便是在需要开空调的初夏季节，雨水仍然冷得他一激灵。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正在Model-η中，感官绝对会过载。

　　但这并不代表现在的他就不狼狈。

　　T恤几乎一瞬间就湿了，贴在身上传递阵阵凉意。身体的热量随即被带走，即便奔跑所带来的运动也没能让身体迅速暖和起来。

　　坏，空调是不是也没关，回去真是要遭罪了——

　　甚至没空顾及装着便当的塑料袋是否被雨灌入，悠真甩甩头将脑子里的胡思乱想甩开，身体则高速转过一处街角。所幸这样的街上几乎没有人，不用担心和人撞个满怀。

　　公寓楼的灯光，总算在雨幕中渐渐清晰起来。

　　

　　「呼……呼……不锻炼身体真是……要命……」

　　悠真一边平复呼吸，一边从口袋里摸索着门禁卡。他的视线下意识地四处张望，所见只有仍然密集的雨幕，以及变得有些模糊不清的景色。

　　直到一抹白色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之中。

　　被暴雨打得东倒西歪的灌木丛中，那一抹白色显得十分突兀。即便是模糊了视线的暴雨，和已经几乎完全黑了的天气都没能将其完全遮掩。

　　那个东西几乎蜷缩成一团，悠真上前两步后看得出被衣服包裹下人形的大致轮廓。它就这么委顿在灌木丛的死角中，一动不动。

　　是谁喝醉了？

　　但那个轮廓……有点太完美了。

　　「啧，谁这么没素质，把人偶丢在这里了……」

　　悠真的眉头微微皱起。

　　仿生人偶近几年来的迭代速度飞快，厂商更是不断涌现。但废弃的人偶处理起来并不容易，不仅需要联系专门的回收站点，还需要花上一笔委托回收费。这便催生出了不少「始乱终弃」的家伙。

　　总之，先把她从那种地方弄出来，然后问问管理员怎么处理吧……

　　悠真将自己的便当放在台阶上，再度探入暴雨之中，拨开灌木丛，靠近那一抹突兀的白。

　　那抹白色的全貌，随即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该如何形容她呢？

　　她在发光。

　　不，并非是发光，而是构成她衣服的材质，正泛着路灯投射的光芒。

　　那是乳胶的质感。

　　这件纯白的礼服几乎完全包裹着这具娇小的身躯。与之配套的还有她头顶同样材质的头纱。头纱的前端垂落下来，遮住了脸，让人只能对着下巴的线条浮想联翩。雨滴击打在这身不透水的乳胶上，将原本就泛开的光折射得更加绮幻，仿佛她从不存在的幻景中来，下一秒又将如露水般消融。那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则隐隐约约现于头纱之中，进一步渲染着朦胧的艺术感。

　　而在礼服之下，她纤细的，被包覆在同样材质中的小手正环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仿佛在躲避着什么，更显得她如此的楚楚可怜。

　　「咳！咳咳咳——」

　　悠真本就因为奔跑，以及如今的蹲姿而不畅的呼吸为之一滞，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这是？『阿蕾西娅·花嫁』？」

　　他现在还记得这款限量500台的高端性偶，在潜入论坛内砸出的巨大水花。

　　相当于一套不动产的高额定价，对《银翼誓约》动画的完美还原，还有那些保密的黑科技……那段时间，整个论坛直接沸腾了。

　　但现在不是赞叹它的工艺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确认一下这具性偶的状态。

　　他伸出手，探向那雪白的，裸露在外的脖颈。这里是大多数仿生人偶的状态指示区。这里有一个小小的状态指示灯，可以指示她的状态。

　　人类的皮肤接触到性偶的脖颈，悠真几乎又忘记了自己现在要干的事情。

　　该如何形容呢？

　　比人类微凉。

　　但对这只不甚敏感的，人类的手来说，就仅此而已了。

　　那不是Model-η那种一摸就能辨别的仿生硅胶。倘若不是因为她没有脉搏，以及颈侧微微亮起的红色光点，他几乎以为这是一位穿着乳胶花嫁的，已经有些失温的真人少女。

　　「只是低电量待机吗……」

　　也就是说，这位「阿蕾西娅」不是因为损坏而被丢在这里的。

　　悠真的眉头紧蹙。

　　目前来讲，最惹不上麻烦的方式就是把她留在这里，然后去通报公寓管理员。

　　但他不甘心。虽然把她带回家最严重的情况会上升的盗窃的罪名，但……自己又有几回能在这样的距离，接触到这样的性偶呢？

　　他并不打算「潜入」，因为「崭新」、「高端」、「定制」往往代表着「不可控」、「难破解」。但……就算是看一看，摸一摸，也算是赚到了啊。

　　把她带回去检查一下好了……充上电看看情况，再决定怎么处理。

　　悠真勉强将自己说服。

　　他伸出手，将那娇小的身体拥入怀中。她很轻，重量可能只有80多斤，对于一个成年男性来说不算什么。顾不得手上传来的乳胶的滑腻手感和那些水珠的湿润感，他一个箭步冲回当前空无一人的大堂，直接拐进了消防通道楼梯。

　　雨仍在下。但灌木丛中的那抹白色已经消失，徒留下那袋便当孤零零地待在台阶上。

　　

　　「累死了……」

　　客厅的沙发前，地板上积着一汪清水。白色的绮幻身影在灯下，正软绵绵地瘫在沙发上，任由乳胶花嫁上附着的水珠在沙发巾上洇开片片水渍。

　　悠真没什么闲心把她摆好姿势。负重爬上七楼的过程，让他一度思考现在去坐电梯是否来得及。他可不是什么体力劳动者，甚至上次换饮水机里的水还是在大学里的时候。今天绝对是运动过量的一天。

　　他回到工作间，将Model-η的通用充电器拔下，顺手关掉空调，再重新回到客厅。目光从那肤色白皙的脖颈向下，经过那看不到接缝的平滑过渡至花嫁的乳胶高领，再向下到那对被花嫁礼服承托而起的，颇有弧度的双峰，纤细的腰身，接着坠入一片繁复的白。

　　那是裙摆，前摆为了那种用途只堪堪遮住大腿根，露出白色裤袜包裹的双腿，后摆则一路垂落至脚边，如今粘上了一些泥土，把沙发靠近地面的地方弄脏了一些。上面隐约看得见为了搭配花嫁的身份而设计的雕花，简直将乳胶做出了常规面料的那种层叠的感觉。

　　「我听说它们用的是『一体成型』的技术，直接在做的时候就把乳胶花嫁的服装和性偶的表皮做在一起了。」

　　「宣传用的是『融合覆膜』，真是无论如何也想摸一下，不，实地看一眼也好啊。」

　　悠真还清晰记得在论坛里混迹的时候那些议论「阿蕾西娅·花嫁」的帖子。

　　但只有亲眼见过，亲手抚摸过，才能真正理解那些官方的宣传。贴合在身体的部分没有任何褶皱，裙子部分的褶皱则恰到好处，仿佛是凝固的琥珀般泛着光泽。浑然一体，天衣无缝，想来不过如此。

　　当然，视野里也没有出现任何的充电口。

　　在对方身上摸索半天后，悠真终于在对方腰侧礼服的褶皱中找到了充电的接口。这样的行为如果让外人看到，可能会当场报警有人揩油——但他可顾不上那么多了。

　　脖子上的红灯开始闪烁，充电总算开始了。

　　在他对这位睡美人「上下其手」，寻找充电口的时候，他还掀开过对方的裙摆——里面是包裹着大腿以及腹股沟地带的白色乳胶裤袜，但……

　　在那个地方，悠真分明看到了和Model-η一样的构造，只不过包裹在乳胶中，但乳胶并不是简单地封锁在外，而是延展入内。

　　即便她再怎么珍贵，再怎么是一尊艺术品，她总归还是一台「高级仿生人偶」，或者说，性偶。

　　「好，总之先洗个澡……」

　　

　　当悠真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阿蕾西娅仍仿若沉浸在一场酣梦之中。脖颈侧面的灯仍旧闪烁着红色的色彩，证明电量并没有突破10%。

　　换上了一身睡衣的悠真刚想准备吃点东西，视野范围内却没能看到便利店的塑料袋。

　　「……这都叫什么事儿。」

　　悠真恶狠狠地嘟囔了两句。外面的雨还没有完全停下，丢在门口台阶上的便当说不定已经泡烂了。他干脆咬咬牙，回到工作间找出平时常用的检测仪，誓要先把阿蕾西娅的基础情况搞清楚，再考虑晚饭的事情。

　　他一如既往地将检测仪贴在人偶的颈部。那里是常规人偶的人造神经链路汇集点。只是阿蕾西娅显然并不属于常规范畴。

　　他将检测仪顺着人偶的身体一路下探，直到来到那平坦的小腹时，检测仪的屏幕上才开始跳动起一个个字符。

型号: POLYMORPHE GENESIS-α / LIMITED EDITION "ALEXIA BRIDE"
生产批次: 2037-02-15 / UNIT #498 OF 500
固件版本: 3.7.1-GENESIS (LOCKED)
传感器状态: 98.7% OPERATIONAL
电池状态: 8%↑CHARGING
神经处理单元: [CLASSIFIED] / ACCESS DENIED

　　悠真不由得皱起眉头。虽然对高端人偶的加密措施有所耳闻，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实际见到加密到连中枢单元的型号都无从知晓的情况。

　　「算了……先去找饭。」

　　悠真叹了口气。对阿蕾西娅的探寻只能先告一段落了。

　　在此之前，得想办法把自己的电充上，不然一会儿可能自己会先昏过去。

　　在他起身后。检测仪的屏幕上的消息继续向下滚动，最终，显露出了最后一点信息。

人格数据状态：INTERGRATED (100%) / ORIGIN：EXTERNAL / SCAN-IMPORT COMPLETED

　　

---

　　

　　「已经充到39%了，还是挺快的……」

　　便当的包装与塑料袋已经被扔进了垃圾桶，悠真坐在客厅的餐桌前，一边顺手用笔记本电脑在论坛里寻找着阿蕾西娅的讨论，一边不忘观察着充电的状态。

　　除了那身衣服外，那个神秘的神经处理单元也是很多人猜测纷纷的地方。有的人说，那是一颗更复杂的，搭载了自律ai的人格芯片，有的则传闻说她搭载了某种走在时代前沿的，模拟人类大脑结构的仿生电子计算机——电子脑。当然，官方对这些猜测都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这东西的电子脑，该不会在……那个地方吧？

　　悠真的视线投注到放在对方腹部的检测仪。上面代表电量的数字正跳跃到40%。闪动的灯光从黄色变为绿色。

　　理论上，大部分仿生人偶会在20%电量后就自动从待机状态唤醒。但她仍然没有苏醒的迹象。

　　悠真从桌子前站起，再次站到了这位银发少女的面前，接着蹲下，与她平视。

　　那遮挡面部的头纱已经在刚刚被掀开，露出一张五官精致的面容。那张脸仿佛就是从动画之中走出的一样，但因为如今的她能够触碰，反而显得更加惊艳。她还有着一对尖耳朵，那是原著中她的精灵身份，也进一步增加了不染凡尘的神女，或者说，神话生物的感觉。

　　至于那双紧闭的双眼——悠真并不常看动画，但他隐约记得那应当是一对如蓝宝石般色泽的双眸。

　　他将有些走神的思绪收回——

　　却正对上一双蓝色的眼。

　　那双眼蓝得极为剔透，仿佛是一对蓝宝石雕琢而成的。它们茫然地眨巴了两下，似乎是在对焦。接着，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那双蓝色的眼眸里闪动起某种「异质」的情绪——困惑，诧异，以及些许的恐慌。

　　人偶开机时可能会有不同的表现，但眼神绝不可能……这么像人。

　　「你……你是谁？」

　　她低下头，映入她眼帘的是她自己的手。被白色的乳胶包裹的，纤细的手。

　　她的嘴唇开始颤抖。

　　「这……这不对！」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但随即，这种自言自语就爆发为带着哭腔的惊叫。

　　「这不对！为什么我……为什么我还在这里面！」

　　——还在这里面。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直击悠真的心脏。

　　他见过太多关于潜入的案例。成功的，失败的，擦边的，翻车的。但他从未听说过有人能被"困在里面"。

　　不，不对。他听说过。

　　只是那些都是都市传说，是论坛深夜里的恐怖故事，是没有任何实证的阴谋论。

　　不可能有人真的——

　　悠真再度张开嘴，声音有些干涩。

　　「你……你是『潜入』的？」

附录：《深界之下：探访地下潜入者社群》

发布于：网络小报《东京新观察》- 科技专栏
发布日期：2037年6月12日
记者：园部美咲

前言

　　在霓虹灯与数据流交织的东京，仿生人偶已不再是科幻小说的幻想，而是我们日常的一部分。其中，以满足人类最原始欲望为目的的「性偶」，更是将这项技术推向了极致。它们拥有近乎真人的皮肤触感，能够对主人的言行做出细腻的回应。

　　然而，在这片由代码和硅胶构成的领域之下，还存在着一个更深邃、更隐秘的世界。一群被称为「潜入者」的技术爱好者，正通过非官方的手段，将自己的意识「潜入」人偶之中，以第一人称的视角体验着一个全新的维度。

　　他们是违规者，是探索者，也是一群游走在技术伦理边缘的先行者。为了探寻这个神秘社群的真相，我们有幸采访到了其中一位极具声望的成员——Cipher。

　　

正文

　　与Cipher先生的会面约在他位于都内的一间公寓里。房间干净整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气，与我想象中技术极客杂乱无章的「巢穴」截然不同。Cipher先生本人，或者说，槙岛悠真先生，是一位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的青年。他穿着简单的T恤和休闲裤，谈吐温和而有条理，很难将他与网络上那个发布着硬核破解教程的「大神」联系在一起。

　　「叫我Cipher就好，」他微笑着说，「网名而已，不过比本名方便。」

　　我们的谈话从他发布在「深界」论坛上的那些教程开始。那些教程的详尽与严谨程度，甚至超过了许多官方的技术文档。

　　「官方文档的目的是让用户按规矩使用产品，」Cipher解释道，「我写的东西恰恰相反。」

　　他坦然承认，他所做的事情是「违规」的。「但不违法，」他补充道，「至少目前的《仿生人偶管理条例》里没有任何一条明确禁止用户以非标准方式接入自己合法购买的设备。我买的是人偶，不是服务协议。」

　　这种对所有权的坚持，似乎是潜入者社群的普遍共识。他们认为，自己有权探索所购买设备的全部潜力，而非仅仅局限于厂商设定的「安全区」。

　　「就像给一台赛车装上限速器，然后告诉车主这是为了他好。」 Cipher用了一个生动的比喻。

　　但他强调，他并非鼓励人们去拆除限速器，而是想知道限速器下面有什么，并且如何安全地去探索。

　　「最初的越狱方案太过粗暴，」他回忆道，「直接将人偶感受器的反馈以100%的强度传输给潜入者的大脑。有几个急于尝鲜的家伙因此遭受了严重神经过载，被送进了医院。」

　　这正是Cipher开始撰写教程的原因。他花费了大量时间研究如何在软件层面加装限制器，如何在硬件层面切断特定的反馈回路，如何设定物理意义上的「安全阀」。

　　「我不想看到任何人因为追求几分钟的新奇体验而落得终身残疾。」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这关乎神志，甚至生命。」

　　在我们的交谈中，我注意到房间角落里静静坐着一具仿生人偶。那是一款几年前的旧型号，Polymorphe公司的Model-η。她五官精致，身材曼妙，但Cipher先生似乎只是将她当作一台精密的设备。

　　「她是我的『半身』，也是通往新世界的钥匙。」他这样形容道。

　　当我问及他是否会利用这具人偶的「核心功能」时，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讶异。

　　「对我来说，那些只是最表层的诱惑，」他说，「又有什么能比得过体验人类错过的世界，所带来的趣味呢？性偶上如今这样精致的感受器，有时候甚至要超过感官迟钝的人类。」

　　这或许是外界对潜入者最大的误解——认为他们只是为了追求更刺激的性体验。但对于像Cipher这样的核心成员来说，他们追求的是一种更纯粹的、近乎哲学的体验。

　　「你知道吗，」他靠在沙发上，目光投向窗外，「人类的皮肤每平方厘米大约有两百个触觉感受器。而我的Model-η，即使我把反馈强度调到只有百分之十五，依然能感受到……空气。」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我能感受到空气的形状。 每一缕气流扫过皮肤时微小的温度梯度，每一个尘埃颗粒落在肩头时几乎不存在的压力变化。我们人类天生就是感官迟钝的生物，进化只赋予我们足够生存的感知能力。但当你进入那具人偶——哪怕只有短短几分钟，你就能成为一种完全不同的存在。」

　　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世界认知方式。不是为了性，不是为了娱乐，而是为了「成为」。

　　在采访的最后，我问他，是否担心这项技术最终会走向失控。

　　「技术永远走在伦理前面，」他说，「等到那些官员终于弄明白我们在做什么的时候，可能一切都已经面目全非了。」

　　「您担心吗？」

　　「不，」他摇头，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我只是好奇。」

　　

结语

　　离开Cipher先生的公寓时，东京的夜幕已经降临。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个在界面之下探索着新世界的青年。

　　他们或许是违规者，但他们并非鲁莽的破坏者。像Cipher这样的人，正以一种极其谨慎的方式，探索着人类意识与机器结合的边界。他们所追求的，或许不仅仅是感官的延伸，更是一种对「存在」本身的追问。

　　这个「深界」的故事，或许才刚刚开始。而我们，作为旁观者，能做的只有保持关注，并希望那些先行者们，能够永远记住Cipher先生在教程开头写下的那句话——

　　「在探索边界之前，请先敬畏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