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之一(1)

今夜星光璀璨。

算来算去,这里的时间流逝也比较长一些。

她来这里已经三年了,来的时候不知为何伤到了脑子,原本自己引以为傲的智慧一去无踪。她变得沉默寡言,直到一个流浪剧团在小巷子里捡到了她,这才得以学习了他们的语言,也开始和他们工作在一起。

伦道尔这个名字,是剧团的人给她的,人总要有个名字,剧院里的矮人名叫樛树·大力,捡到她的吟游诗人叫瓦尔东·风笛,剧团里还有一堆人,她记不清楚所有人的名字。

她能记住樛树是因为樛树在三天之前被杀死,炖成了一锅汤,她分到了一条小腿。

在这个世界,食人是禁忌之首,但矮人又不是人,更何况剧团在穿越辽阔无际的荒漠受到蚁狮的袭击,补给少了很多。不过还好,要送的东西还在,他们这趟没白走。

听剧团长说,那个孤悬在热砂中的绿洲,水漾城,还有一天路程。伦道尔站在寒冷的沙丘顶上远远眺望,星夜之下,看不见那个方向的一点光芒。一个巨大的城市在夜晚也应该有很亮的光吧,可是她什么都看不到。

她坐了下来。

如果她会魔法,那她肯定不是如今这般境地了,会魔法的怎么也会有人养着,战争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如今天下太平,拥有施法能力的术士一定还是个抢手货。她不止一次在心里抱怨这件事,这个世界充斥着魔法,但自己却无法使用,这不就相当于跟这个世界的很大一部分彻底绝缘了吗?

可是她无法施法,只能靠腰间的弯刀来谋生。

她所在的剧团名叫玛莉朵玫瑰,表演是次要的,主要任务还是暗杀,投毒,策反,以及战略物品运输,战略物品从死的到活的都有,之前还送过一个奄奄一息的小男孩,他是某个领主的私生子,送到别处做人质去了。

抱怨也不是办法,伦道尔解下牛皮睡袋,挖沙子把自己埋了起来,外面冷,里面还算暖和,牛皮也隔热。她不是斥候,没有守夜的必要。

睡之前的最后一眼,她看到了剧团成员们围坐在火堆旁,分食樛树剩下的尸体。

这票干完就脱身吧,她是这么想的。

可惜自己已经看到了剧团的太多秘密,就算他们表面同意了放她走,后面也会追杀她,最起码要割下舌头,剁掉手指,破坏声道吧。这种事她见过。

于是她就开始畅想,如果自己真的跑了,全身而退了,要怎么开启新的生活呢。

最起码不要再干杀人越货的活计了,种地,养畜生,都行。

她一边幻想,一边让轻柔的思绪把自己的意识带远,最后,她听到了至少十人踩踏沙子的声响。

剧团加上她一共四个人,她现在藏在沙子里,蒙了一层轻纱换气,剩下三个人看起来是凶多吉少了……脚步越来越近了,要提醒他们吗?

伦道尔下意识握紧了怀里的弯刀。

然后,她轻轻的,叹了口气。

剧团确实给了她新的生命,也确实让她有了吃饭的地方,可以说,给了她第二次生命。

可她并不是什么好人,或者说,她压根就不认为自己是好人。

她握紧的手松了下来。脚步停下了,轻声细语从那里传了过来,一共是十四个人,分了四个方向,埋伏在了沙地上,而火堆旁,他们依旧在扯闲。

等到第一支箭射出去的时候,惨叫声响起,单方面的屠杀开始了。

吟游诗人最先中箭,精钢箭矢穿透了他的胸膛,穿透了他胸前的鲁特琴,他发不出声响,站起来踉跄几步倒了下去。

接下来是剧团长,他善使各类兵器,今晚他的武器是长剑,但他放眼望去却找不到一个目标,但他根据吟游诗人中箭的方向还是在马车后找到了掩体。于是两只箭从他背后将他贯穿,干净利落。

惨叫声是马车夫发出来的,他刚才在讲一个荤段子,正讲到高潮的时候,吟游诗人中了箭,他来得比伦道尔晚,可能还没适应这种事情。矮人的肉他也没吃。一张网从天而降,他被乱剑刺死,血从他的身体里流出来。

所有人都被补了刀,确认没有一点生机后,他们把两辆马车上的东西洗劫一空,连带着两匹马一齐抢走。

伦道尔听闻了一切,感到如释重负,沉沉睡去,直到灼热的太阳晒在沙地上,将她唤醒。

三个人都已经死了,马车也空了,什么也没剩下。马?没有一点痕迹,风抹去了一切痕迹,沙掩埋了一切存在,强盗们仿佛从未存在过。伦道尔来到三人身旁,为他们合了眼,从被挑剩下的东西里,找到了此行真正的目标,圣剑饲仇以血。这是巴洛契公会下辖的圣器伪造公会的杰作,虽然是假的,但和真的差不了多少,该有的都有,包括增强使用者这个普遍都有的能力。这东西,她不想也没必要带走,巴洛契是委托她们的雇主,如果她拿到目的地,那么作为知情者她会被封锁甚至灭口,如果只有她过去了,那么弄丢圣器也是死罪。卖掉就别提了,这东西印刻着巴洛契工造的铭文,黑市都不敢收,收了也卖不出去。她没有使用的资格,甚至从圣剑身上获得价值的能力也没有,于是她索性将圣剑留在了马车里,等待有缘人成为怀玉其罪的那个典故。带着所剩无几的给养,朝着马车朝向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会她又折返了回来,拿出圣剑,结果拔不出来。

她一边用本土国粹骂这个世界,一边朝着沙漠绿洲都市走去。

这里的沙漠,是从郁郁葱葱的绿洲开始变化的,伦道尔在祖国的时候,沙漠会从黄土高原,蒙古和新疆蔓延开来,总是有迹可循。而这里仿佛从整个绿洲开始变化,简直像是用毛笔吸饱了墨水直接按在宣纸上一样,先是土壤中的有机物消失,再是森林与草原枯萎死亡,她能看见风沙剥离后露出岩石的群山,这里的沙也不是黄色,而是略带红色的褐色,大地的皮肤被撕裂风干,露出丑陋的肌肉与血管,只是所有的树都已经消失不见,烈日下也得不到一片荫蔽。没有多久,伦道尔几乎要被太阳杀死。

她突然想起来,她原本可以在马车里等到黄昏,然后出发,严寒固然可怕,但酷热更能夺人性命。她回过头去,却什么也没再看见,沙漠在移动,一浪又一浪向着卡罗索的首都涌去,要不是太阳悬在当中,她早就分不清方向了。

她绝望了,打算杀死自己。

拔出弯刀的时候,锃亮的刀锋,她看到了自己的脸。

她坚信这不是幻觉,但,没被刀遮住的另一只眼睛看到了水。数不清的丘陵一般大小的水球从水漾城的方向泼洒开来,又在半空中碎裂,化为数不尽的雨滴,把整个世界浇了个透。她张开嘴,摄取这来之不易的水分,但水太多了,空气中弥漫着水汽,扼着她的脖子不让她呼吸,她撑开牛皮睡袋,把自己套在里面,站着静静等待一切过去。

水越来越多,最后变成了海,又在一瞬间消退无迹,炽热的太阳显露出来,让弥漫着的水汽的大地变成了蒸笼。

迷蒙中,她感到自己被一个巨大的手提了起来。

待到睁开眼,她看到自己在枯竭的山巅,远处正是绿洲,水漾城。

水漾城有一千百二十一万颗青草,六百二十万棵树,良田五百万顷,三百四十七万六千五百二十一所房屋,神祠一座,审判庭一厅,巴洛契税务所一所。五百万人住在这里,共享着神赐的水与粮。水在清晨自街道漫出,浇灌,冲刷一切秽物与尸体,人们出行要么步道,要么乘船,马车于此不可通行。庇佑这里的,是水神,书神,油灯之神,洛伊德,他在一千年前身陨,圣躯保存在神祠之下,保佑水漾城日日年年丰水安康。

沙漠在水漾城边缘止步,被永远的绿意杀死。

这里的人们,似乎永远不会被饥饿困扰。但不然,卡罗索是施行奴隶制的国家,人犯了罪,就会被审判所审判,沦为奴隶。这类似于社区服务,或者说流放,犯人往往因罪行大小被剥夺相应的自由,为某些团体或者个人贡献时间。但,仿若奴隶的主人不满意,或者很满意,他们完全可以挑毛病,让这个耻辱的时间变为永远,毕竟奴隶已经失去了自由,连带着的还有为自己辩护的权利。

这样的国家怎能存续如此长的时间?这是伦道尔思考过的问题,不过这个问题很快就迎刃而解了,夏虫不语冰,在这个有魔法和神的世界中,卡罗索似乎未出现过撰写人权宣言的那个人,并且,也很难对持续已久的公序良俗说三道四。人人遵守,人人认同,那么它就是对的。不过耻辱,耻辱……她曾听到一个奴隶说过。

伦道尔解下腰间的弯刀,抽出皮带里的匕首,把它们丢在山巅,她已准备好在水漾城开始新的生活。她从裤子里拿出紧绑着大腿的枯枝,经过水的浸润,它仿佛有复生的迹象。但这是不可能的,三年过去了,这白桦的枯枝早已死去。

她伸出手,把白桦的枝插在一眼望不到头的水漾城中间。

自那蔓延开来的田地仿佛是吸干了白桦的生命才有的一般。

白桦的枝条是她带来的,如果可以,她也想带进自己的坟墓里。

她抽身下山,准备穿越五百万顷的田地。

水漾城有十八条贯通两边的大道,其中十三条已经废止,因为目的地已经被沙漠所噬,剩下的五条也被腰斩,两条是分别南下与东向,剩下半条为北,但北面的那个国家音讯稀少,商路也几乎跟废止无二,只是偶尔有来进口用品的商人叩门而已。那些以物易物的商人远道而来,用只存在于那里的冰蜡交换种子,仪式用具以及其他民用的东西。大道旁种着四季常绿,永远结果的树,供人取食,水漾城的土地不属于任何人,它是神躯的一部分。穿越茫茫的田地,来到检查口,只要你是人类便可通过。水漾城也不设城墙,因为没有必要,它实在是太大了,大到一切局限性的东西都失去意义,它在沙漠中央,试问何等敌人能穿越万里荒漠来进攻此地?不过应有的还是有的,水漾城的所有军事活动由巴洛契下辖的王冠公会承包。水漾城分为四十一个区,外三十六区,中四区,心一区,除了心区,其他区域用处各不相同,也没有明显的区域划分与限制,只是分了不同的人来管,值得一提的是,所有的有钱人都在中四区的东南区,所有的术士都在西北区。

术士肯定是有钱的,但有钱人也是真有钱的,能在中区拥有房产,肯定是世代生活于此。

心区下面是每日水涌出来的地方,所以心区悬浮在空中。

水漾城形状并不规则,每年都在扩张,但总体来说,像个在血管中穿行的白细胞,不是那种长条的,是不规则的。

从地图上看,水漾城是城规设计学上的灾难,它太大,水道太慢,每个区像是独立的国家一般,出生于此的人们可能这辈子到过最远的地方是隔壁区的隔壁区。有些人可能很好奇,居住于此的人,不拥有耕地,也很难从外部获取资源,那么他们要从事何等工作?这个问题对于来自异世界的人很困扰,但对本土居民却并不复杂。血税,即每月需要缴纳的鲜血,水漾城有全世界最大的血税供养体系,生活在这里的绝大多数居民生来就是为了缴税而活,巴洛契的税务所就是为此而建立。

缴纳鲜血后会被分散在各地的牧师们转化为施法用的原材料,术士们施法往往需要大量的血税,他们平时练习也无可或缺,如果没有血税体系,他们就只能用自己的了。

附上血税转化公式:一单位血税(可供一次火球术)需五十毫升血液,十二毫克碳粉,赤铜粉末二十点五毫克,一株苡麦,两段咒词以及诚心的祈祷,五分钟后可转化为约莫两厘米见方的暗红色方块,表面粗糙,味道咸腥,沃水后不会分散,不会融化,只会在人体黏膜或唾液中缓慢分解。

每个无业血税民每月需缴纳四百毫升血税。

为了防止居民因无聊与陷入无意义的思考而自杀,每个区都设有非常丰富的娱乐设施,这个后面会讲到。

等到伦道尔看到关卡前,已经是三天后。

牧师的眼睛瞥过她的灵魂后,确认她是人类无疑,而后要求她出示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每个时期都有不同的规定,这是巴洛契公会的自由,只消让我们知晓你从事的职业,或是参与的社会团体的名字就好。最近的人类聚落距离水漾城六百四十公里,您不是术士,怎么可能只身过来。若您有其他要务,还请出示证明。」

「我是游侠,于卡罗索北部忒湾区活动。」

「我没看到您的武器。」

「在与蚁狮的战斗中遗失了。」

伦道尔伸出手,让监察员看她手上的茧,又展示了腰间原本挂着的皮带。

「若您受邀前来,请报上邀请您的社团或人员的名字。」

「没有。」

「好,请您坐在这里等待三分钟,我们为您画一张速写。」

画好速写之后,又留了签名和指纹,那张纸被放在厚厚的一沓速写上,大概有三十厘米厚。

伦道尔四处张望,已经没有来关卡的人了。

「请问,这个规定是何时施行的呢。」

「施行?差不多是十几天前,具体原因你没资格知道,我也没有。」

那人的回答虽然懒洋洋,但没透露出不耐烦,一旁助手的哨兵和士兵们也基本没有紧张的神情,或是低头看蚂蚁,或是挠着头看天,只有速写员累得直按摩手腕。

「祝你们工作顺利。」

「啊,也祝你工作顺利。」

伦道尔稍微加快了步伐,整了整衣服,她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她能做的工作,最起码她不要是只能交血税的那批人,结果当天下午她就被捕了,因为她斜着眼扫了一眼检察官。她只感到了一瞬间的错愕,接着她就理解了这里的运作方式,特权而已。

宣判只用了三分钟,按照法条,她需要被剥夺自由三个月,她有一天时间拍卖自己,好让后面的三个月有一些保障。她被拴在台子上,和其他六七个男女老少形形色色的人一起,她侧过头看他们的表情,恐慌的女性,麻木的男性,疑惑的老头,茫然的老妪,还有个哭着喊着想要挣脱小号镣铐的男孩,顺着目光她看到了远处的他的父母,有些远,看不清楚,但肯定是在担忧吧。她调整了自己脖子上镣铐的位置,上面还有上一任的血,暗红色,渗进铁里,像铁锈。她在想倘若没有这个环节而是直接被判钉在十字架上,她的右边会不会有个因为偷盗被判的?哦,对,这个世界可能没出现过基督,如果她敢为人先冒充一下,说不定会出现个伦道尔教?可惜这个世界真的有神祇,这样一来她的大业就已经全盘崩塌了。

想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

她把目光看向下面几个贵族,贵族不需要交血税,他们是最开始参与建设水漾城那批人的后代,准确来说,是坐在凉棚里一边被冰魔法伺候,一边确认进度的那群贵族的后代,他们打一开始就是贵族,那么后面肯定也会是了。这群人清一色的都是男性,有的因为放纵欲望沟壑纵横像只蛤蟆,有的…没有其他的,他们基本都长这样,根本不讨喜。想到这里她反倒有些后悔把弯刀和匕首丢掉,她本可以自杀,或是把下面的人的脑袋摘了。

站着说到底还是累人,她想蹲下或者坐下,但因为镣铐精妙绝伦的设计,她无法保持任何一个舒坦的姿势。在寻找合适姿势的时候,旁边的男人已经被选走了,他的罪行是祷告的时候背错了信仰的神的名字。这确实挺离谱,信仰是个长久的活计,怎么还能把交付信仰的对象的名字搞错呢?管事的人把镣铐后面的锁链解开,让男人跪下,而后念诵咒语,男人的脖子上就出现了一个烙印,像是家徽一样的东西,印上这个,这段时间他就是那个家族的东西。而后是两个女人,一个小孩,连老头也被领了去,人换了几批,到了晚上就只剩下她和老妪了。她站的酸疼,想找老妪扯两句闲,才发现她早已吊死在了镣铐上,她垂着眼睛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伦道尔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感觉今天是不成了,她有些饿,最近一次吃肉还是那根矮人的腿。说实在的,矮人皮肤粗糙,肉质也柴,为什么小小的身板能有这么大的力气?这就是原因。矮人最好吃的部位,应该是五花肉或者肋排,这两个地方都是汁水充足的储能部位,肥瘦相间,只消稍微一烤,撒上盐就是一道美味。想到这里她更饿了,嗯,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尝尝人肉,是说真的尝尝。那个矮人曾经说过人肉的滋味,人肉是越年轻越好,在同样年岁的人里头,女人和阉人的肉更为上等,因为女人的脂肪分布均匀而多,阉人和阉猪同理,没了一股子腥骚味,肉质还会更紧实一些。讲这些的时候,围着火堆的樛树瞪大了眼睛,流着口水,他来剧团之前是马匪,专门把落单或者数量少的人吃干抹净,他说抓到人最好不要落得伤口,也不要立刻就杀,这样的肉又酸又腥,要饿他们几天,只供素食,让他们把秽物排得稍微干净些,再用药让他们昏过去,从脖子和心脏分别开两个洞把血放干净。放完了血就可以分解然后烹饪了。不同的肉自然有不同的烹饪方式,正如你不能用煮猪肉的办法煮牛肉羊肉,也不能不排毒就吃鸡蛇的肉,烹饪人肉的精髓在于——以其他的肉作为辅料。这是老饕们经年累月尝试出来的秘辛:小臂肉搭配松鼠肉烹饪,可炒可煎,辅以百里香和大蒜,肉质紧实弹牙,鲜甜可口;大腿肉搭配兔腿及鸽胸肉,以煮为上,兔肉和鸽肉会很大程度吸收大腿中的脂肪,三者相辅相成,口感极佳;跟腱部位需要腌制数小时,之后就可以和牛膝一起烘烩,做出一道牛膝烩跟腱,这道菜的秘密调料是人眼的玻璃体,还有苡麦的嫩芽。

更多的,伦道尔回想不起来了,他记得樛树说了很多,说到周围人听得厌烦了才住嘴。现在想想,这也可能是他沦为食材的原因吧。她想起来剧团长也说过类似的东西:在所有能拿起武器的种族里,人类是拥有最孱弱的身体的那个,他们的皮肤吹弹可破,刀枪斧钺仅是接触便会鲜血淋漓,棍棒锤瓜稍微一碰他们就由内而外吐出鲜血。精灵拥有极韧且光滑的皮肤,适合当做书皮;矮人的皮肤粗糙,毛发甚多,处理后可做粗皮革使用;龙类主要以鳞片见长,金属龙的鳞片熔炼后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原龙的鳞片打磨打孔后直接作为鳞甲使用;人类的各个部位在其他种族里都算得上是上等肉类,适合所有风味的烹饪模式。

说这话的时候,剧团长像是变了个人,他没有表演时的兴奋,也没有杀人时的木讷,这些东西是以一种释怀的口吻送出去的。

人类确实脆弱,却也将大陆占据的只剩下孤悬海外的两个了。

她顺着镣铐爬上钉住铁链的木架子,趴在上面打起了盹。

日光把她唤起,她低下头,一双稚嫩的眼睛在盯着她。一个小女孩,穿着巨大的裙子,干净的不像是会出现在这里的人,她的旁边站着她的父亲,穿着花袍,戴着礼帽,跟着泱泱一众用人。

「女人,你会写字吗。」男人问。

「你是问哪国的字。」

「卡罗索的,利罗利亚的,都要会。」

「我曾经是商路上的保镖。」

「也就是说,你可以。」他俯下身对着那个女孩耳语两句,女孩抬起头,眯着眼睛点了点头。

「那么,下来吧,女人。」

伦道尔瞥了他一眼,继续闭上了眼睛。

「怎么了,你是觉得我们会亏待你?」

「到了中午我大不了死去。」

「如果你真的想死,为什么不早点呢。」男人笑了笑,「我们不会亏待你,女人,我们是伟大的克里克家族。你只需要干点杂务,然后教我们的小伊莱妲识字,过后我们会给你两个大大的未剪过边的金币。」

「伟大的克里克家族是请不到更好的人了吗,竟然要为小伊莱妲请个奴隶作家教。」

「这是伊莱妲的想法,我本人只能去尊重她。」

「那就让你的小伊莱妲亲口说,我想聘请伦道尔女士做我的家庭教师。」

男人面露愠色,女孩制止了他。

「伊莱妲·克里克向你发起聘请,伦道尔女士,你是否愿意做我的家庭教师?」

伦道尔扯碎了镣铐,翻身跃下,来到伊莱妲跟前,蹲了下来。

女孩的脸上稚气未脱,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却俨然一副贵族做派,架子很足。

「你到底想学什么。」

「从,那群人身上学不到的东西。」

那群人,哪群人?伊莱妲的瞳孔一颤,伦道尔顺着那微颤的方向看去,那个男人正挺胸站在那里,不曾低头,假装没有听到二人的言语。伦道尔见过这样的孩子,一腔热血,渴望变革,渴望得到在当下环境得不到的东西,她今天的行为实属一种叛逆,而她的家族允许这种叛逆,这是一种多么确信的自信,他们料到她的热情也可能很快冷却下来,但,渴望变革总是好的。

伦道尔站了起来,伊莱妲的眼睛跟着她的身体仰起了头。

她化用了一句话。

「入此门者,当舍弃一切希望。」

伦道尔被授予了烙印,这不只是表示她是家族的所有物,也能让她无法攻击由这个血脉联系的所有成员。她随着家族的大船一路向心驶去,平稳,快速。这是一条通达的水路,所有的桥都在他们到来之前被吊起,所有的小船都不得不避让,纤夫与魔法轮机让船体仅是微微颤动,甚至比不上蚂蚁走过实心钢板的声响。大船日夜行了七天,右拐进一个旁支水道,一层又一层的橡树遮蔽住目光,最后是相当宽敞的草地,草地的尽头是克里克家族的府邸,船停在码头上,码头下有马车接应。

能够在自己的领地上使用马车是贵族和术士们的特权。

马车行过以赤色花岗岩和绿松石点缀的道路,这里铺天盖地的绿色让人忘记了还在沙漠中央,伦道尔下了马车,然后是伊莱妲,她被男人引着下了马车,跺了跺靴子,立刻有用人为她换上适合行走的鞋子,又把一圈裙子卸了下来。伦道尔在前头等着她,她在船上换了衣服。一身长袖长袍和浆洗过的衬衫,搭配提到腰根的长裙,头上是画家式的贝雷帽,这样让她看起来更和善,更缺乏攻击性。她的烙印在左肩膀上,只要不穿漏肩的衣服就看不到。伊莱妲本想让她穿一体式的连衣裙,但她拒绝了。

自由,终究还是失去了自由,不过也没差多少,跟着这群人最起码居有定所,不愁吃喝,况且一个小孩子需要学什么东西?闹革命吗?她被领到自己的房间,伦道尔看到这里有两张床。

「另一张是谁的?」

「女仆长,莉贝尔小姐的。」

「她长得怎么样?」

「一表人才,性情温和,她是从小就随母亲在这里服侍家族的,女士。」

「如果我说,我想要一个独立的房间。」

「那么这需要向主人申请,女士。」

「劳烦。「

「是。」

伦道尔没有行李,她坐在铺好的床上,怀里揣着桦树的枯枝。她在考虑有什么地方能把它一劳永逸的藏起来,最起码是个只有她能找得到的地方。环顾四周,除了两张床后面的衣橱和箱子外,她找不到其他地方,总不能藏在床底下吧。

这时候,管家进来了。

「女士,您的请求主人已批复,不允许。需要我转述原话吗。「

「走吧。」

「是。」

这个房间的门连个锁都没有。

伦道尔叹了口气,把枯枝放在自己那边的衣橱的抽屉里,深深地放进去,又担心的拉出来,确认没有可让老鼠得逞的洞后,才放心的推进去。她走出门,随便走了走,把这一路上的东西都记了下来。一些用人在干活,他们对她的到来充耳不闻,头都不抬,半小时左右的时间,她已经摸清了这处府邸的大致布局,三个花园分别在后面,左前和右前,府邸分布为H型,中心三层,两边以连廊连接,后面的花园后面还有一处建筑,估计是仓库或者什么其他的地方,伦道尔不知道这府邸的风格,反正五个角都有红而尖的顶。这个世界的十字架没有宗教元素,仅作刑具,所以顶上也没东西。所有窗户外头都有金属丝拧成的防窥窗,看不到里面的东西,里面日后再踩点吧。

等到伦道尔回到房间,发现女仆长在那里等着她。

「伦道尔小姐,在下莉贝尔。」

「我已经知道了。」

「主人经我通知你,要参加今晚的晚餐,还请让在下领路。」

「走吧。」

从她露出来的,女仆服以外的部位,看不到烙印,这里的所有用人都看不到,她不知道原因,总不可能是出于这个世界的人道主义吧。

「这府邸的所有刀具都有序号。」莉贝尔说。

「……」

「还请原谅,在下窥探了您的心思。「

「你会窥探主人的心思吗。」

「主人是术士,自然有设防。」

「我是在问你有没有。」

「……如果这回答能让您满意,有。但,时间久了,在下便无需窥探,只消根据习惯便可行事无虞。」

女仆长一直低着头,稳稳地带路,她们从右侧越过了府邸,穿越了花园,来到了后面的那个房子,原来这里是专门用来吃饭的。里头是照例的长桌,主人坐在一头,重要的客人坐在另一头,桌子调整了合适的长度,只坐了六个人。现在另一头那个位子空着,伦道尔堂而皇之地坐了下来,女仆长告诉她这不是她的位置。

「我觉得这是我的地方。」

「这会让在下困扰。」

「让你的主人困扰就够了,告诉他,我想坐在这里。」

「不必,莉莉,这就是她的位置。」

主人的声音浑厚有力。

「是。」

「伊莱妲说她介绍了一个老师来,阿勒斯说是个奴隶,我还以为是低眉顺眼的那种。」

用人为他,为伦道尔斟了酒。

「没想到是这样的,少见。」

酒是陈酿,带着果香,有甜味,主人举起杯,半晌,歪了歪头。

「难道要我说『请举杯』吗。老师?」

「啊,我不清楚有没有资格和主人共饮。「

「哈哈哈哈哈哈哈,伦道尔啊伦道尔,你真有意思,你竟然觉得这样会让我不悦,反了!我很乐意和这样的人共饮,低眉顺眼的人见惯了,你这样的,反倒教我新奇。来,请自便吧,老师。」

主人举杯一饮而尽,伦道尔顺势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喝完了酒,主人没再叫用人添。

「家庭教师,我印象里我的老师还是六十年前,你能想象得到吗?十岁的我被老师抽的满地跑,那个老师等我十三岁就被吊死了。我很伤心,但我没法阻止,我没权利!那时候我还只是这个家族的旁系,我的那个堂哥仗着是直接继承人,把我身边亲近的人杀了个遍,他竟然怕一个十岁的孩子!等我十五岁,我就把他溺死在了澡盆里。他那时候二十五岁。人总要活出自我,把其他人脖子上的绳子握在手里,小恩小惠都不过是尘土,唯有……」

看起来哪个世界的酒桌上都一样。

吃罢了饭,女仆长领她去了主宅地下的书房。

「这里时候是您的工作场地,您有权借阅这里所有的书籍,但请保持书籍安全。另,这里不允许吃东西,允许睡觉,如果您愿意,您也可以搬到这里来,适合藏东西的地方有很多,虽然有固定的时间检查,但疏漏肯定有。」

「烦请你不要读我的心了。」

「这,在下做不到。」

「………」

「啊,当然,工作需要等主人通知,也需要伊莱妲自己愿意……我的工资为一个月一银币,购买力等同于一吨苡麦………我已经工作了二十年。」

「挺方便。」

「您能这样说,在下很荣幸。尚有他事,在下先行告退。」

如果有机会,伦道尔要拜师学习一下怎么读心。

「这是与生俱来的本事,伦道尔小姐,神给了你什么,你都得接受。」

「走吧。」

「是。」

术士都很有钱,那么贵族就是特别有钱。反过来讲,贵族懂魔法,那么术士就是特别懂魔法。这个世界的一切魔法都是与生俱来的,后天训练只是教如何稳固的用出来。曾经有个笑话是小孩在他娘胎里放了一个火球术。

这是真的会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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