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邊戰線.蒼梧郡——
朮國收復昭原關後,隨即沿東線南下。
兵鋒所指,正是仍由碧黎軍盤踞的——蒼梧郡。
蒼梧郡城外五百丈,荒草遍野。
東側群山綿延,數條溪河自山間奔流而下。
連日細雨,河水早已漲過平日水線。
泥土吸飽水氣,草根翻起。
泥漿漫過腳踝,軍靴踩過,滿是黏膩的濁響。
蒼弦軍列陣原野,戰鼓齊響,兩軍絞殺,刀槍碰撞、戰馬嘶鳴。
雨水沿著甲葉滑落,鮮血滲入泥濘。
倒伏泥中的軍旗,染成分不清的銅。
一窪一窪的血水,倒映著天際的紅。
殺!
混戰側翼,馬蹄踏碎泥水。
花寄領著數十名皇家禁衛與正規軍,自西側斜切而入。
沈行野、柳洛承緊隨其中,沿著戰場外緣疾馳。
雨水沿著花寄下頷滑落,掠過已漸分明的喉結。
「跟緊!」少年昔日清亮的聲音,如今已沉下幾分。
忽然——數枚裹著火光的巨石從蒼梧郡方向飛來,掠過雨幕,砸入戰場中央。
轟!
巨石落地,幾名弦兵連人帶盾被壓成血肉。
碎石與白冶鐵屑向四周暴射,面甲凹陷、護頸崩裂,血霧在軍陣中接連炸開。
戰馬被削去半張臉,嘶鳴著翻倒;後方士卒閃避不及,連人帶槍撞成一片。
慘叫聲頓時淹過雨聲,四周馬匹受驚躁動。
花寄雙手緊握韁繩,身子隨著馬背劇烈顛簸。
腰側王劍不斷拍打甲片,劍鞘左右甩動,煩得王劍少主眉頭緊皺。
「該死……好難操控!」
胯下戰馬踩著爛泥疾奔,馬蹄陷下又拔起,泥水飛濺。
花寄兩腿用力夾住馬腹,與其說是衝鋒,更像是想辦法別讓自己摔下。
柳洛承忽然抬手,指向前方。
「那邊!」
前方數十丈外,蒼弦步軍正被碧黎軍死死壓住。
數面軍旗混在泥雨之中,長槍彼此交錯。
一名蒼弦士卒才剛從泥中爬起,迎面便遭刀鋒劈倒。
「駕!」
戰馬衝入混戰,花寄鬆開韁繩,右足重踏馬鐙。
——真正能用的,只有一刻……
王劍出鞘。
沒有耀眼金光,沒有震動天地的王氣。
僅是一柄沉靜的劍。
以及握劍之人自身的武藝。
「劍.武。」
落地瞬間,劍鋒橫掠。
——唰!
四名碧黎士卒同時失衡,甲片破裂,身軀接連倒入泥中。
後方數人猛然止步,碧黎前列迅速向後收縮。
「蒼弦的皇家軍!」
「白冶甲……被一劍破了!」
「退!先退開!」
花寄將王劍反手插入泥地,雨水順著髮梢不斷滴落。
少年站在遍地泥血之中,大口喘息。
獲救的弦兵長快步靠近。
「蒼鱗將!還要繼續推進嗎?」
沈行野扶著破裂的肩甲走來,喘了幾口氣。
「要不……今天先到這裡。」
花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不遠處。
幾具蒼弦士卒的屍體倒在地上,斷槍遍地,半張臉埋進泥水,看不清模樣。
握住王劍的五指,收得更緊。
「繼續前進。」
……
昭原關戰役後,碧黎軍已摸清王劍的限制。
金光現,我軍退,避其芒、掩其勢。
一刻過後,重新壓回。
王劍可以撕開缺口,卻無法讓數千人的軍伍,在一刻鐘內穿過火石與泥濘。
今日往前,明日後退。
後天再用更多人的性命,把同一片土地奪回。
這樣的拉鋸——已經持續數月。
——數個時辰後——
蒼梧郡外的喊殺聲逐漸散去,兩軍戰火稍歇。
朮國指揮營內。
幾名將領圍在攤開的戰圖前,甲上仍沾著泥水與血漬,誰也沒有卸甲。
砰!
花寄一掌重重拍在軍案上,桌上的茶盞震得跳起。
「為什麼支援沒到!」
老將陳子意指向戰圖。
「不是不支援。」
「碧黎把白冶廢鐵混進石彈,再以風、火兩陣加成,又封入炸藥。」
「射程比我們預估的還遠。術師隊上不去,正面部隊更過不去。」
花寄看著戰圖,語聲急促:
「這些我當然知道。今天推進,明天被打回來。」
「再僵持下去,就會跟昭原關一模一樣。」
帳內頓時無聲,雨水順著帆布邊緣滴落。
陳子意眉頭漸沉,語氣不耐:
「蒼鱗將——花將軍。」
「不是你把缺口劈開,後面的人就一定能跟上。」
「請你告訴我,這幾千人該怎麼穿過那片火雨。」
戰圖上,幾枚代表朮軍的小旗停在原野中央,距離蒼梧郡還有很長一段。
「……知道了。」
花寄握緊拳頭,猛地轉身。
陳子意雙手抱胸,看著那道背影遠去。
「將軍想帶領眾軍奪勝的心情,我能理解。」
「但領兵之人,也需多考慮其他軍伍的實際情況。」
帳簾掀開,少年頭也不回地走進雨中。
幾名將領彼此看了一眼,搖頭失笑。
「十七歲的蒼鱗將啊……」
「到底還是年輕。」
「榮譽蒼鱗將,哈。」
幾聲低笑,很快被雨聲蓋過。
——
離開指揮營,前方士卒營吵雜依舊。
有人在換藥,有人圍著火盆烘乾衣甲,傷兵的呻吟混著笑罵聲,不時從前方傳來。
花寄沒有往那裡走,蒼鱗將的住處在更後方。
——朮軍後營.將官帳——
掀開帳簾。
弁武義從坐在床沿,左臂以繃帶固定在胸前。
聽見動靜,他抬起眼。
「唷。前面挺吵啊。」
花寄低嘆,伸手解開腰側固定王劍的扣帶。
「唉……」
柳洛承蹲到角落,拖出那只熟悉的劍匣。
花寄將王劍放入,勉強擠出笑意。
「謝了……」
柳洛承低頭整理固定王劍的皮扣。
「最近是不是有點太急了?」
弁武義從活動了幾下左肩,語氣輕鬆:
「下次我也會出陣,別那麼急躁。」
花寄拉過椅子坐下,用手抹了把滿是雨水的臉。
「昭原關是義從叔拚了命,才好不容易收回來的。」
「結果到了這裡……我還是什麼都做不到。」
柳洛承停下手上的動作。
「別這麼說。沒你在前面破陣,連現在的位置都推不到。」
花寄視線落向劍匣,金漆映著帳內燈火,亮得有些刺眼。
「……其他人私底下都叫我『榮譽蒼鱗將』。」
弁武義從靠著床沿,語氣平淡:
「還記得你以前跟我說過的吧?」
「如果當初指揮蒼胤城的人不是大軍司,而是你——情況肯定更糟。」
「很多時候,最好的結果,看起來就像最糟的情況。」
「唔……」
花寄向後靠上椅背。
「我只是不想讓昭原關的事情再重演。」
弁武義從摸著下巴的鬍渣。
「再繼續保持這種心態,下次又得讓其他弟兄把你抬回來了。」
柳洛承抬起頭。
「沈行野的故鄉啊……」
——昭原關——
此時的昭原關,城牆殘破,箭樓傾斜,大片磚瓦沿著街道堆積。
當年收養沈行野的孤兒院,如今只剩半面牆,雨水從破頂不斷灌入。
街上到處都是搬運木料與清理碎石的人。
有人重新釘門,有人撿回還能使用的瓦片;也有人只是站在廢墟前,久久沒有動作。
新掛上的湛藍胤旗,是整座昭原關最鮮亮的東西。
——朮軍後營.將官帳——
柳洛承看向弁武義從。
「義從叔。你的軍階明明沒有特別高。」
「為什麼指揮營裡那些人……好像都很尊重你?」
弁武義從偏過頭,白金軍服掛在帳柱旁的木架上。
幾枚舊飾隨著帳布晃動,有訓練留下的,有舊戰役留下的。
唯獨肩頭那道蒼牙士階紋,新得有些刺眼。
「大概是我比較老吧。」
柳洛承歪著頭。
「年齡的問題?」
弁武義從看著右手的厚繭。
「我以前也是從少年兵開始幹的。」
「訓練、演習、守備、出征……混一混,快二十年了。」
「指揮營不少都是以前認識的人。」
「有幾個現在當次鱗將的,年輕時還欠我酒錢呢。」
花寄坐在一旁,若有所思,沒有說話。
柳洛承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麼。
「所以朝廷真的會把成績好的人留在蒼胤城啊。」
弁武義從向後躺回床上。
「那當然。現在軍武院裡,幾項首名至今還掛著我的名字。」
「尤其沈行野那小鬼,下次見到我最好放尊重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