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碧風

——龍歷九三五年.秋——

朮之國.蒼胤丘陵。

雷獅騎士團自丘陵斜坡俯衝而下。
馬蹄踏碎乾裂土層,碎石翻飛,碧黎陣列在起伏地勢中被強行撕開。

精銳騎兵分散穿插,槍影與劍鋒在陣列縫隙間,
反覆鑽入又抽離,將戰線段段拆開。

律鳳韻策馬率隊,披風翻捲,高喝:
「這一戰不會是終點!為了未來——此刻不能退卻!」

周留影緊隨其側,目光掃過敵我位置,語調冷靜:
「在這裡消耗越多,未來收復的勝算就越高。
現在退,未來只會死得更多。」

呂靖嵐咬牙回應,揮槍逼退敵人:
「不想再讓出去了!」

牧臻野低喝:「辰洲——後退一點!」
話音未落,已替他擋下迎面斬擊。

魏雨衡一馬當先,長槍破陣,挑翻數人,槍鋒帶血。
他短暫垂目,看向自己已然成形的心像武器。
「——金獅裂影!」

低喝落下,雷光沿著槍身炸開。
電弧纏繞,在鋒刃與前路之間奔竄——如猛獅踏雷,直裂敵陣。

前方數人當場斃命,部分人被震退,尚未喪命,卻已顫寒。

魏雨衡收槍,呼吸重新穩住。
視線落回掌中那柄屬於自我的長槍——龍膽。

多年前,演武場上——
燕宇凡負手而立,語氣平淡:
「統御之道,你雖不如律鳳韻。但若論武——你最有我的影子。」

魏雨衡手掌微震,將龍膽握得更緊。

——很好,只要有這把槍。

司徒華陷入另一種節奏,眼白泛紅,呼吸急促,
動作殘暴無情,劈砍、劈砍、再劈砍。

他看見的不是敵人——是胞弟倒下時,那再也補不回來的缺口。
「殺!殺——!!」

雷獅騎士團在側翼不斷牽制。

戰線失利、首都淪陷、退路若斷——
這些可能,早在出陣前便被冷靜地列入考量。

不怯戰,不投降。
不求活著回城,不求眼前勝敗。

把敵軍節奏打亂、力量削薄,把未來「收復失土」的可能性,
寸寸留在這場首都攻防戰之上。

已經看見結局,仍選擇向前的鋒刃。
若今日守不住,就把希望留在明日。

——

戰場中央。
碧黎軍各殿主。

魁殿主葵左近踏前,腰間一文字出鞘半寸。
刀光未落,電光已現,是斬擊——更是裁決。

璇殿主偃松川隨後推進,大刀橫掃,無人敢近。
每次揮落,便清出一段空地。

後方,璣殿主璣雲未曾拔劍。
旗語與煙號交錯,補位、替換、回收,
軍神的意志,被拆解、傳遞,逐寸落地。

陽殿主陽岱,率領斧兵精銳撕裂敵陣。
斧兵推進,重踏如鼓,充滿力量的正面碾壓。

雷獅騎士團原先造成的撕裂,
在這一線對沖中,被壓回五五之勢。

——

火焰,自戰線深處亮起。
炎熾,橫握在古今之間。

英名不逐天邊策,一怒橫刀問古今。

——沙——沙。

迴龍霸斬式掌門,正式踏入戰場了。

主幹道筆直貫穿蒼胤丘陵,直指蒼胤城門。
兩側坡勢隆起,如牆壓境。
最平坦的一線,亦是人潮最密、殺氣最重之處。

對碧黎軍而言——此路,便是死路。

碧黎士卒士氣大振:
「赤霄大將來了!」
「我們穩贏了!」

赤霄右臂平舉,大刀炎熾橫指側方。
瞬間,吸引了戰場所有人的目光。

「兩個時辰,破城。
降者生,抗者亡。」

話畢,金色豎瞳倏然睜開,
龐然氣勢自周身展開,戰場煙硝味,再添三分炙熱。

火龍傳人跨步而行。
所過之處,浸滿血水的泥濘瞬間乾裂、噴出白色的蒸汽。

蒼弦士卒軍心動搖:
「……天祿軍的碧風將。」
「是火龍傳人。」

雄霸之言,雄霸之姿。戰場天秤已然傾斜。
費羅龍焰蔓延四周,透露出萬夫莫敵的氣勢。

赤霄縱身而起,如狴犴降世。
蒼弦士卒眼中,宛若刑獄之獸張口而下。

落地瞬間,大刀炎熾橫掃,硬生生劈開蒼弦陣列。
——城不問主,只問旗。

甲裂、人飛、血焰交錯,沒有追擊,只有推進。
——人不記數,只記名。

再踏前,刀鋒震地,術法尚未近身,龍焰盡數吞沒。
——刀震乾坤,迴龍定局。

——側方戰場——

丘陵坡面被踏得破碎。
策馬臨權佈下的陣線,此刻裂成數段。

數處陣眼已被強行擊潰。
斷旗傾倒,陣紋崩散,尚未消散的陣光在地面殘留閃爍。

碧黎士卒失去指引,進退失據,
有人尚未回神,已被從側方掠過的槍影擊倒。

雷獅騎士團分散於坡面各處,馬蹄踩過碎石與血泥,強行拉扯碧黎軍側翼。

忽有傳令兵奔入,大喊:
「不好了!火龍傳人出現了!」

周留影震驚:「什麼?」

魏雨衡眼神驟冷,翻身上馬。
「……來了,我去中線牽制!」

律鳳韻沉聲:「不能讓那個人太早入城……」
隨即高喊:「所有人,跟著魏雨衡突破敵陣,牽制火龍傳人!」

眾人應聲:「是!」

雷獅騎士團正欲轉向——忽有道聲音,從煙硝深處傳來。

「有這麼容易嗎?」
語氣不高,卻壓過戰場喧嘩。

煙霧翻捲,只見一道豪邁身影。
挾帶久經沙場的氣勢,步伐不疾不徐,自碧黎陣中緩緩浮現。

正是碧黎三將之——不破神風。

趙烈低聲啐了句:「……麻煩了。」
律鳳韻語調壓得極低:「不能讓他牽住太多人。」

不破神風抬起右手,動作簡單,空氣微震。
破幽劍應聲而現,雷獅眾人亦同時一滯。

有人握緊韁繩,指節泛白。
有人呼吸微亂,視線下意識收縮——松陵關的殘影,自記憶深處浮起。

沒有狂風,沒有火焰,沒有雷電,只是單純的一柄劍。
劍鋒未落,卻已生生壓下雷獅氣勢。

不破神風舉劍,目光掃過眾人。
「留下的,現在死。
支援的,晚點死。」

下巴微抬,破幽劍斜指戰線——
「不破神風,以人請戰,誰來?」

話音落下,戰場死寂。
只有火焰、雷鳴,與尚未落下的呼吸聲。

沉默數息。

羅辰洲率先踏前,聲音不高,卻很清楚:
「隊長,我留下。」

呂靖嵐隨即接上,語氣乾脆:
「還有我。」

趙烈目光掃過隊伍,迅速下判斷:
「蒼雷士留一部分,其餘的——跟鳳韻隊長去正面支援。」

律鳳韻在心中迅速盤算,留下的約莫十人。
其餘二十餘名——即使勉強,已是此刻能做出的最好分配。

她點頭,語氣低而穩:「好。」

目光在留下的人身上一一掠過。
「你們幾個——別死了。」

話音落下,她轉身。
「周留影!通知所有獨立帶隊的單位——
全部轉向正面戰場,攔下火龍傳人!」

周留影立刻應聲:「是!」

命令傳開,側翼再次動起來。
而留下的人,沒有回頭。

——丘陵之上——

策馬臨權踏地而立,
方才殲滅一隊蒼弦術師,屍骸尚未散盡,衣袍已染深色。
天御劍插入土中,胸口起伏,汗水沿著面頰滑落。

呼。呼。

我會證明。
證明給你看,證明給這個世界看。

這一切——才剛開始。

策馬臨權抬手抹去額際汗水。
神情回到往昔的冷峻。

下一刻,王將再度御風而起。

三軍、九殿、十八營——每道動向,都在等待回應。

戰線推移、補給消耗、傷亡變化——
無窮無盡的數字與情報不斷湧入。
這樣的日子,數年來未曾停歇。

每道指令,都牽動數千、數萬人的去留。

策馬臨權在空中停留了極短一瞬。

風聲灌入耳際,卻無法遮蔽那些聲音——
北線請求陣法支援,中段要求追加兵力,
遠方嶽玄軍戰況不明,王都密令仍在等待回覆。

他收回視線,重新調整高度。
兵符再度落下,戰爭繼續前行。

雄鷹嚮往的,是廣闊無際的天空,
視線鎖定的,是那無法回頭的地平線。

「風未歇,策馬臨權——也不能。」

昊眼鷙羽神軍幄,
足履乾坤下九洲。
冊封萬軍律江山,
天御一步一臨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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