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你這麼快就忍不住了。」
「這種日子——多一天,都是痛苦。」
——龍曆九三零年.春——
月隱都。
觀星台上,咒世背對而立。
刀無鋒注視那道背影,語聲清亮而冷靜:
「這是我人生首次來到月都……比我想的還要不堪。」
咒世未答,只抬手示意入座。
侍女上前,替訪客斟酒,酒香裊裊,終究驅不散壓抑。
咒世微微側首,語聲平靜:「聽說你拒絕了。」
王所指者,是數日前朝會,刀無鋒婉拒軍中官職之任。
雖其武藝早令上級交口稱讚,這位年輕的無極之刃,仍保持距離。
刀無鋒望著杯中微漾的酒影:
「我始終無法苟同你的作風。」語罷,一飲而盡。
「哈。」
咒世輕笑,語氣戲謔:「俠義之道嗎?」
對這四字早已不屑,甚至鄙夷。
刀無鋒指尖緩扣杯身,腦海浮現這段時日的景象:
邊境剿盜的廝殺仍在耳;平民不願遷徙,奉命以武力鎮壓;
村口高吊的身影,胸前刻著血淋淋的「叛律者」,卻無人說得清——究竟何為「律」。
王軍所至,皆是凋零與恐懼。
數息後,刀者緩緩開口:
「我之所以能忍耐至今,是為了保住莫雷村不被踐踏。」
視線微垂,指節緊扣。
「權力者欺壓平民……以暴制暴,也罷。」
稍停,喉間起伏。
「但那些公開示眾的酷刑——
那些不願離鄉,卻被當作貨物,流放至碧黎的百姓——」
「我,實在忍無可忍。」
月光斜照,灑落於狼面之上,金紋冷映。
咒世淡聲:「王者的決定,不容質疑。」
刀無鋒目光堅定,語聲沉著:
「真正的王者,應懷仁義,引領百姓向前。
縱使執法如山、威懲並存,也不該只讓人民學會恐懼。」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像王與劍的輪廓。
刀無鋒隨在咒世身後,望向那襲灰袍,心底掠過難名的感受——
確實是位王者;而在那背影深處,還藏著更沉重的氣息。
「外界傳你嗜血、殘酷。」
刀無鋒忽然開口:「但我認為,你的行為並非全無理智。」
他稍頓,語氣直率:
「至少,那些蠻橫失序的衛兵——對你的王道,毫無助益。」
咒世步伐驟停,回眸一瞥。
聲音不重,卻透著認可的力道:「很少有人,敢這樣當面諫我。」
復邁步,聲音略低:
「權宜,終究只是權宜。野獸能護疆,卻不識禮。
撕裂骨肉的爪——有時,也該懂分寸。」
刀無鋒聞言,眼神微亮。
再問,直指要害:「當年被你帶走的人,近況如何?」
咒世步伐未停,語氣如常:
「可用則留;不可,廢之。」
這樣看來,小黑——還活著。
——
地下石階幽長濕冷。
步入地窖,沉腐之氣四散。
牆上油燈昏黃,光影在濕壁上斑駁。
兩側陳列刑具:鐵鉗、鉤索,尚黏著碎甲與殘肉。
再裡是牢房與鐵柵,形貌不清的身影:蜷縮、昏厥、瘦骨嶙峋。
生與死的界線,被拉到荒謬。
刀無鋒放慢腳步,縱使見慣生死,仍不經起了冷意。
目光掠過那些失語的囚人,又落在前方沉靜的背影上。
眼前此景,並非自己心中的「道」,而是自深淵滋生的扭曲秩序。
刀無鋒沉聲,冷峻無懼:「帶我來此——是要將我行刑嗎?」
咒世冷笑,聲音輕狂:「哈。殺你,談何容易。」
二人繼續前行,直到地窖最深處。
厚重石門橫陳於前,逾丈之高,滿佈符文與血痕。
刀無鋒戒心漲起:「詭異的石門……」
咒世伸掌掠過符痕,刻線被喚醒,微紅浮現。
低語如儀:
「你以信念挑戰我。」
「便以信念為籌碼——這場交易,自此刻開始。」
自古以來,魔王與勇者的故事總令人百聽不厭。
是不可避免的宿命?抑或無止盡的循環?
也許——不過是前人舊夢與殘焰的重演。
轟。
石門緩啟之際,詭異魔力自深處湧出。
並非武者熟悉的殺意——更冰冷、黏稠,似腐屍與詛咒。
二人入內,石門在身後闔上。
踏入時,牆上火把自燃;火光忽明忽滅,勾出幽室的深輪廓。
密室內,石壁層架密佈,陳列的非武器,非戰利品。
而是罐罐經年熏蝕卻未褪色的香薰罐,與數只形制各異的骨灰罈。
每只香薰罐,皆刻白鬃的咆哮狼首。
那曾是將士安魂止痛之物,由清輝女祭以獨門草木所調。
最初用於弔念同袍,後傳入軍中,前線戰士倚之,終成慣例。
多置於前哨、整備營,或臨終之前。
據傳香薰可撫平灼痛,使疲者安睡,免受詛咒與戰後譫語之苦。
亂世中,它不再只是安眠之物。
另一層意義上,成了最後的歸宿——哪怕,只剩一點。
而今,這些「歸宿」,卻成了魔王交易的媒介。
刀無鋒視線停在香薰罐上。
輕觸雕紋,低聲喃語:
「……這種雕紋。父親說過,這是白鬃騎士團的標記。」
轉看咒世,帶著懷疑:
「還有你的面具——你曾是白鬃的一員嗎?」
火光在灰袍上跳動,將半張狼面映得如鑄,無悲無喜。
咒世沉默良久,淡然回應:
「非也,我不在乎過往的榮光如何。
我只在乎這些遺物,是否仍可為我所用。」
刀無鋒輕嘆,既為亡者哀思,亦為眼前王者漠然。
「帶我入此密室,是為何事?」
目光掠過四周,最後停在一隅。
有只格格不入的骨灰罈,器身潔白無塵,紋飾細緻華麗。
不見火煙與磨損,顯是被珍重照料,如誤入深淵的白蓮。
靜立在灰暗角隅,不似戰士的歸宿,更像某位高座者的末途——
優雅、潔淨,卻與人世斷絕。
刀無鋒微微上前,欲看分明。
「嗯——」
咒世喉間低鳴,氣壓驟降,火光傾斜,不可再近。
刀無鋒立刻收步,清清喉:「咳……失禮了。」
咒世立於暗影,淡聲道:「我歡迎懂禮數的來客。」
刀無鋒回身,石桌上不知何時多出兩物:
微泛紅光的酒,一卷平整的卷宗。
凝視良久,伸手拾起卷宗:「這是……?」
咒世輕答:「放行令。」
刀無鋒展卷細讀——
放行令筆跡工整,字字落印無誤,確實可助他脫離軍籍。
有了此令,莫雷村亦不會被視為逃兵窩藏地。
不僅是自由,更是對故鄉的保護傘。
目光停在卷尾王室印記:
「若只是放行令……不必如此大費周章。」
咒世稍擺衣袖,語聲不容置疑:
「持此令,輝之國內,無將領能攔你。」
沉默片刻。
刀無鋒轉望桌上那瓶泛紅的酒,語氣警覺:
「看來——這就是代價。」
酒杯紅光閃動,血腥與魔力交織。
——這不只是酒,是無法回頭的契約。
咒世淡聲:
「你在莫雷村倒下的那位好友,也曾走過這道試煉。」
刀無鋒眼神轉亮:
「是嗎?他可不像經歷過這些的人。」
咒世冷哼,語氣淡漠:
「人,未必會照著時間老去。」
刀無鋒眉頭微皺:
「……龍神的影響?」
咒世目光落在杯中紅光,聲音低而平靜:
「有些人,活著——只是還沒被時間帶走。」
「而龍,也未能洗清——那腐朽的過去。」
刀無鋒正欲追問。
咒世已轉過身,灰袍劃出弧線。
「往事再提——無用矣。」話落,餘地盡絕。
「小黑……果然不簡單。」
刀無鋒指腹輕觸杯緣,記憶的水面微微起漣——
那些年與小黑切磋的畫面交錯而來,明知自己常佔上風,卻不敢輕視。
那股不服輸的韌性在黑暗裡緊追不放。
「唉。」
一聲歎息,敬過往,亦納未知。
刀無鋒咬緊下顎,仰首飲盡。
苦澀與灼熱湧入喉間:「……還真難喝。」
咒世緩吐評語:「好膽識。」
酒液方落喉,刀無鋒身軀劇震。
血腥與魔力滲入四肢百骸;胸口似被烈焰灼穿,腦內嗡鳴,力氣瞬間散去。
刀無鋒額頭見汗,悶哼:「……呃。」
卷宗自指間滑落,輕觸石地。
刀無鋒以指節死扣桌沿,強自挺住,欲俯身撿起那份卷宗——
一道黑影映入視野。
唰。
咒世彎身,拾起卷宗。
不言,不細看。
將卷宗遞回,動作克制而從容。
那一瞬,二人四目相接。
狼面後的雙瞳,無王者威壓,亦無上位驕矜。
兩匹孤狼短暫對視——最沉默、也最罕見的相互承認,無需言語,彼此心知。
刀無鋒接過卷宗,額際仍隱隱作痛:
「……多謝,真想不到……」
咒世語氣依舊冷靜,卻添幾分莊嚴:
「戰士的決心,值得尊重。」
略作停頓,目光落在刀無鋒身上:
「也許有一天,你會成為清輝最後的——『守律者』。」
刀無鋒微怔:「……什麼?」
不再解釋,咒世轉過身,灰袍掠過石地。
「契約已成——你,可以離開了。」
聲音在幽室裡回盪。
而王者,未曾回首。
——
片刻後。
幽室餘燼,暗焰未滅。
咒世獨立於火影與寂靜之間,低聲悶哼:「呃……」
面具卸下——從未在人前摘下的狼首。
蒼白額際隱見詛咒紋痕,紫光自眉骨滲出,如枯藤盤結。
不掙扎,任餘咒侵蝕面頰。
清輝之王,已非人世之形。
榮光與腐朽,在其面上並置。
呼——呼——
呼吸隨火光顫動,氣息自胸腔深處擠出,帶著顫抖。
狼面再度覆上。
動作安靜,如重披鎧甲——冷冽、決絕。
痛楚與扭曲盡藏,只餘王威。
轉首,凝視案上潔白骨灰罈。
燭火微搖,聲音低啞如亡國殘曲,緩緩吟道:
孤絕王命誰與朋?
惑天命,咒世間。
清月偏跡一息凝,
殘外柍——志古銘。
「——哈,哈哈。」
笑聲若風過墳丘,幽冷、空遠。
是瘋,是悲,抑或皆非。
——
夜幕垂憐,月都已遠。
刀無鋒捂胸而行,步履沉重。
咒世之聲仍在腦海回盪——
「你以信念挑戰我。」
「便以信念為籌碼——這場交易,自此開始。」
風過荒街,如嘆。
「我的信念……是籌碼?」
語聲為夜所吞,唯有月色靜垂。
一道人影,漸行漸遠,沒入濃月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