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禍譜》
太初有形,未分陰陽。
龍息既化天地,然其下仍有混沌。
非生,非死,非神,非魔。
四目觀象,四臂制界;鼻息為律,開口為法。
四臂制界,四目觀象。
上苦,下集;左滅,右道。
少陽為明,少陰為形;
太陰歸寂,太陽歸真。
傳言其有三禍:
一曰造血之禍,萬物之根;
二曰創人之禍,意志之本;
三曰孕夢之禍,靈視之真。
世人無從得其真名,
唯稱——
三禍孽主。
——《白鬃殘頁.行軍手抄本》
——龍曆九三零年.春——
玄武城外,血戰未歇。
焦沙四裂,狂焰滔天。
雲端之上,
策馬臨權靜立高空。
原欲以雷霆手段了結蒼弦戰神,杜絕後患。
然而,天變驟起。
玄牝光粒破雲而降,如星海洩落,直灌那伏沙不動之軀。
縱為碧黎軍神,此等異象也是生平首見。
沉默良久,心念疾轉:
此刻燕宇凡氣機未明,貿然出手,縱能取勝,恐遭火龍波及;
更將挑明與劍中求之敵意,徒增日後變數。
輕笑,低不可聞:
「罷了。就讓我看看……蒼弦戰神的極限,在哪裡。」
——
自古蒼弦以「朮」為國號,
其意為神命之紋、天地之律。
朮紋既成,蒼弦亦立。
胤皇為旗,戰神為槍。
一者執掌天命律令,一者以血肉開疆。
一文一武,如日月交輝,共築盛世之基。
疆域遼闊,神木玄牝參天鎮地,雷獅列陣,蒼兵排伍。
戰鼓鳴,萬軍動;
戰神出,萬軍滅。
故國人有言:
「戰神未倒,蒼弦不死。」
玄武城內,青銅雕像巍然。
「蒼弦巨擎,萬軍辟易;一夫當關,萬夫莫敵。」
十六字鐫於基座,如雷擊人心,如血鑄信念。
——
此刻,
燕宇凡已然起身。
孤身而立,緩抬首。
脊背挺拔,神色沉冷。
氣場翻湧,風沙倒卷。
滋—滋—
細微電弧自焦土躍起,金屑味漫開。
律鳳韻髮梢微豎,甫觸即麻:「好痛。」
電絲沿沙紋奔竄,地氣驟緊。
雷獅將怒之兆。
殺氣未語,已吞萬象;
怒意未發,已裂蒼穹。
……
焦原中心。
火龍怒焰正盛,神軀猛震。
瞬間——
蹦!
雷槍破空,
聲未入耳,
槍鋒已釘入龍肋。
鱗甲四裂,焰氣外洩。
神血成絲,灼光透骨。
「?!」
劍中求側目,驟覺異變。
「吼!」火龍巨軀晃動。
萬象入骨,法則失衡,怒焰驟滯。
正欲穩身——
第二槍已至,直取龍背。
神軀未及轉勢,已被貫入逆鱗深處。
槍三,震首;
槍四,鎖足。
風沙反卷,雷影連環。
燕宇凡立於焦沙,周身萬雷覆體。
前槍未收,
後槍已凝;
槍五、槍六。攻勢不絕。
如後羿射日,蚩尤戰天。
遠處,律鳳韻髮辮微振,低聲道:
「雖然燕大人平時寡言,但能感覺得出來,
他此時此刻——非常生氣。」
——
火龍仰嘯,
胸膛震蕩,鱗甲翻騰。
烈焰自體內翻湧,將四肢軀幹盡數吞沒。
赤光交錯,如火海奔騰。
後至雷槍如墜熔湖,
聲息皆無,盡融於火海。
轟。
費羅四肢猛踏,大地驟裂。
破焰衝鋒,直奔燕宇凡。
焰浪掠地,焦沙盡碎;
地勢如波,焰舌如鬼。
燕宇凡見狀。
踏足,身穩,背沉。
如箭在弦,勁蓄。
破步而出,若流星墜場。
直迎火龍。
雷如星瀉,火似潮奔。
兩股神力,於沙海中央正面相撞。
轟——
勁走八荒,雷貫九霄。
大地翻騰,焦沙破碎。
碎石挾焰四散,席捲整個戰場。
滾滾塵沙,天地震鳴。
……
龍神與半神於餘震中僵持。
誰也不肯退讓。
倏然——
咔。
足下焦沙,細聲如裂陶。
燕宇凡率先踏出一步。
一步,破不可瀆犯之神威;
一步,踏裂仰望之根基;
一步,逼退神軀,焰紋外洩,氣場失衡。
「?!」火龍訝然之際,後方突來斜劍。
劍中求縱身,虹炎高舉:「喝!」
破焰入脊,直劈龍背。
神軀驟僵,氣場翻亂。
趁未穩,低聲再喝:「快退。」
燕宇凡聞聲,身形後躍。
落地翻訣。
短離分儀破空疾射,直取神驅。
同一時間——
轟!!!
巨大赤紅焰柱自劍中求周身炸出。
直沖穹頂。
震撼八方。
烈焰竄空,燎海焚雲;
焦沙碎石齊起,萬火奔湧炸向四野。
「呃!」遠處律鳳韻亦難招架,
爆浪襲來,身影倒飛。
天穹之上,
策馬臨權凝視那撕裂天地的赤紅焰柱,
風壓在四周層層回旋,熱氣灌鼻。
「……傳說中的赤地第三招。」
焰柱未散。
劍中求高舉虹炎,金瞳熾亮,喝聲震天:
「震龍——燎海——焚九天。」
震龍炎柱未息,焰影猶立天地。
赤地之招驚絕,費羅首當其衝!
……
爆炸既歇,戰場死寂。
烈風盡止,只餘灼熱。
燕宇凡放下招架之手。
靜立原地,
凝視戰場中央的殘痕。
費羅神軀半伏沙海,背脊凹陷,雙翼殘斷。
鱗甲碎裂,穢血淌落,若岩漿滴地,黑煙緩升。
火之神祇,止於無聲。
劍中求單膝半跪,虹炎深插焦沙。
口角溢血,紅如墨。
魔力逆湧,反噬如潮,衝撞五臟。
強撐不倒,氣息紊亂,身形微顫。
虹炎劍亦微鳴,與其主同痛。
焦土再聞細碎聲響。
咔。
火龍不動。
高聳神軀伏地。
龍鱗如焦陶碎屑,紛紛脫落,
斑斕赤金,繼而成灰。
覆空雙翼若焦殼風化,
輕觸即斷,崩為燼粉,隨風飄散。
龍首微垂,
瞳光自焚金逐漸轉為灰燼。
火龍之軀,宛若崩毀的雕像。
無痛,無聲,無憾。
好似神祇本應如此結束。
燕宇凡望著崩塌的神驅,
心底空洞緩起——
這也許亦是自己未來影子。
然而——
在崩塌成灰的焦土中,
一縷細若針芒的火焰,仍在微微搖曳。
不大,不炙,無聲無熱,
在死寂天地間,反而無比清晰。
高傲的遺念。
即便肉身粉碎、信仰崩塌,
仍要維持最後的形象——
哪怕只剩一點火。
燃在破碎鱗骨之上,
宛如神語最後一節,王冠最後一角。
直至某刻,
無聲熄滅。
彷彿從未存在。
——
同時,遙遠的碧之國內,
風雲嘯與赤霄同時心悸,血熱翻湧,氣息紊亂。
曾親受龍炎洗禮,直面費羅之威,
烙印於靈魂的震懾,此刻驟斷。
赤霄低聲:
「世上居然真有弒神者……師尊……」
風雲嘯按著心窩,輕笑:
「好痛。痛得美麗,痛得動人。」
——火龍,真的不在了。
——
玄武城外。
神火既滅,塵沙落定。
燕宇凡力竭,撲倒於焦沙。
蹦!
蒼弦巨擎,至此無聲。
遠方,玄武城門開啟。
蒼弦士兵魚貫而出,踏入焦土。
或奔赴救援,
或默立駐足,仰望那倒地的戰神。
眸光裡有震、有敬畏,亦有難言情緒。
有人左拳輕敲右胸,低聲行禮,
那是蒼弦戰士的禮節——向神話致敬。
亦有少年兵抬頭,
想把傳說中的「火龍傳人」刻入心底。
……
劍中求收去虹炎,血未乾,已起身直立。
望燕宇凡一眼,神情難辨,轉身欲行。
「咳……終於結束了嗎。」
回首望向焦土與殘軀,再次確認。
昔日神祇,是否至此歸塵。
想起初見火龍之景——
熱血未冷,視死如歸。
縱為天煞孤星,也曾妄念以身逆命。
孤身對峙費羅,斷念赴死,不問前路,
此生注定與孤獨為伍,卻不料竟得神祇垂青。
年歲流轉。
舊夢尚在,物是人非。
「碧黎劍仙」之名,早已淡然。
「看來那場戰役之後,你也虛弱了不少。」
劍仙目光沉下:
「龍是法則的意識。其生命永不終結。」
一聲輕嘆:
「祢真正想守護的……」
劍中求微微閉眼。
「是啊。我也一樣。」
雲色茫茫,天地空空。
同道者,多成煙塵。
——連祢……也不在了。
他笑,蒼涼而倦: 「呵。」
龍軀滲出的穢血,
與記憶深處某種禁忌隱隱相合。
熟悉感自心底浮起,又如塵封夢影,難以追索。
劍中求壓下心緒,轉身欲去——
忽而止步,
自沙場緩緩仰望。
高空之上。
策馬臨權立於雲端,身影如鷹。
無聲對峙,勝過千語。
劍中求凝視片刻,輕搖其頭,低言:
「算了……權勢之局,與我無干。」
轉身而去,步履寂然。
——
遙南之地。
有覆布車架緩緩入白霧。
氣息如殘燼伏地,
沒入霧海,沉沉消散,直至森林陰影將之吞沒。
軋——軋——
車轍的方向,像命運在大地留下的記號,
靜靜指向無人敢窺的深處……
焚天餘燼照蒼生,
龍骨化塵寂不鳴。
誰見黃昏嘆孤影,
舊夢沉江歲月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