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再次回到那个死胡同的时候,已经是午夜了。


  巷子内一篇漆黑,一些烟头被人踩进泥里。


  缇娜蹲在井盖旁,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


  消音器已经旋紧在格洛克的枪口上,子弹上膛。两个备用弹匣插在战术腰带上,触手可及。匕首别在后腰,那瓶腐蚀液放在夹克的内袋里。


  她掀开井盖。


  那股潮湿、腐败,混合着某种甜腻熏香的气味再次涌了上来。


  蛇眼会。


  一群逐渐闹过头的小混混。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危险。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往往比冷静的人更难对付。


  缇娜深吸一口气,纵身跳入黑暗之中。


  靴底触碰地面,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缇娜抽出枪,打开保险。


  下水道的空气沉重得像是一块浸满水的铅毡。


  缇娜的靴底踩在覆满黏滑苔藓的砖石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被水流声掩盖的摩擦声。她没有急着移动,而是保持着半蹲的姿势,让自己的身体轮廓融入周围浓稠的黑暗中。


  太黑了。


  即使是狼族的夜视能力,在这种完全没有光源的环境下也受到了极大的限制。视野的边缘模糊不清,像是涂抹了一层厚厚的炭灰。远处只有无尽的漆黑,仿佛一张张开的大口,等待着吞噬任何敢于踏入的生灵。


  「简直像是以前追捕那些躲在丛林里的无信者时,探索过的地道。」


  缇娜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在狭窄的管道里回荡,带着一丝空洞的金属质感。


  只不过这里没有茂密的雨林,没有湿热的瘴气,也没有那些把人捅成马蜂窝的竹签陷阱和随时可能喷出火舌的AK-47。


  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令人作呕的恶臭。


  那是发酵的生活垃圾、腐烂的有机物、生锈的铁管以及陈年积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细小的颗粒刮擦着鼻腔黏膜。


  「我应该准备一个面具的,没想到现在的嗅觉影响这么大」缇娜皱了皱眉头,尝试把衣领拉高,遮住自己的鼻子。


  一只硕大的老鼠从旁边的排水口窜出来,吱吱叫着掠过缇娜的靴面,钻进了对面的裂缝里。


  缇娜的枪口下意识地跟着那个黑影移动了一寸,随即又稳稳地指回前方。


  没有敌人。


  至少现在没有。


  她抬起左手,按下了格洛克下挂战术灯的开关。


  「咔哒。」


  一道冷白色的光柱瞬间刺破了黑暗。


  光束中,无数细小的尘埃和水雾在飞舞。管道的内壁在强光下显露无疑——原本可能是红色的砖块现在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绿色的污垢,像是某种病变的皮肤。凝结的水珠挂在拱顶上,摇摇欲坠,偶尔滴落下来,砸在下方的污水中,发出「嘀嗒」一声脆响。


  几只受到惊吓的蟑螂在墙壁上疯狂爬行,甲壳在灯光下反射着油腻的光泽。


  缇娜皱了皱鼻子。


  虽然没有那些无信者,但这地方的环境也好不到哪去。


  她站直身体,开始向前推进。


  战术灯的光束随着她的视线扫动。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靴子避开了地上那些看起来特别湿滑或者松动的地方。


  左手托着枪身,右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消音器让枪身变得有些长,但在这种狭窄的空间里,这带来的隐蔽性优势远大于那一点点长度上的不便。而且在这种会把声音放大数倍的地方,这能显著保护自己的听力。


  水流声在管道里被放大了很多倍。哗啦哗啦,像是某种低沉的窃窃私语。


  缇娜的耳朵在棒球帽下微微转动。


  除了水声,还有风声。


  极其微弱的气流流动声,从深处吹来,带着一丝比周围环境稍低的温度。


  有风,说明有出口,或者有更大的空间。


  她继续前进。


  大概走了五六十米,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原本单一的管道在这里分成了两条。左边的通道稍微宽敞一些,依然是砖石结构,地面上有浅浅的水流。右边的通道则明显更狭窄,是一根巨大的混凝土管,里面干涸无水,管壁上甚至有些干燥的裂纹。


  缇娜停下脚步。


  光束在两个洞口之间来回扫视。


  左边?还是右边?


  如果只是普通的排水系统,水流通常会汇聚到更大的管道里。但这里的情况有些不同。


  她蹲下身,把灯光压低,仔细检查地面。


  左边的湿泥上有几行杂乱的脚印。看起来像是某种小型动物留下的,大概是老鼠或者是流浪猫。


  右边的干涸地面上……


  有一层薄薄的灰尘。


  而在那层灰尘上,隐约可见几个残缺的鞋印。


  皮鞋的鞋印。


  边缘清晰,花纹规整。和那种在泥地里踩出来的烂泥印子完全不同。


  有人走过这里。而且是穿着硬底皮鞋的人。


  在下水道里穿皮鞋?


  除了那些装腔作势的「推销员」,大概也没别人了。


  缇娜站起身,把灯光移向右边的管壁。


  光束在粗糙的混凝土表面缓缓移动。


  忽然,光斑停住了一瞬。


  在那灰白色的管壁上,有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涂鸦。


  圆圈。


  中间是一条竖线。


  蛇眼会的标记。


  画得很潦草,像是用某种炭块或者记号笔匆匆涂上去的。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把它当成是一块污渍。


  缇娜盯着那个标记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把枪口转向了右边的通道。


  那里通向黑暗深处。


  风就是从那里吹出来的。


  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腻的熏香味道,似乎也夹杂在那阵微风里,轻轻撩拨着缇娜敏锐的嗅觉。


  找到了。


  缇娜调整了一下呼吸。


  她没有立刻钻进去,而是先关掉了战术灯。


  黑暗再次降临,瞬间吞没了视网膜上残留的光斑。


  在进入可能的敌占区之前,先让眼睛适应黑暗是必要的。在狭窄的管道里开着灯,虽然能看清路,但也等于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活靶子。


  她在黑暗中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直到那两条通道的轮廓在微弱的环境光中重新浮现出来。


  然后,她猫着腰,钻进了右边那条刻着标记的通道。


  靴子踩在干燥的混凝土上,声音比刚才清脆了一些。


  她放慢了速度,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侧耳倾听前方的动静。


  空气中的甜腻香味越来越浓了。


  ——————————————————


  那声音起初并不明显。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远的地方刮擦着金属管道,又像是沉闷的鼓点在水面下震动。缇娜停下脚步,侧过头,狼耳从棒球帽下探出,微微转动,过滤掉周围滴水声和风声的干扰。


  「咚——咚——咚——」


  那是低频的震动。


  非常有节奏,非常沉重,甚至连脚下的混凝土都在随着这个节奏微微颤抖。


  这不是下水道该有的声音。


  她把身体贴在干燥的管壁上,放慢呼吸,像一只真正的狼一样,悄无声息地向前摸索。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声音逐渐变得具体起来。


  那是音乐。


  或者说,是被称作「音乐」的噪音。


  尖锐的电子合成音、撕裂般的吉他失真、还有那种仿佛要锤烂人胸口的重低音鼓点,全都混杂在一起,毫无旋律可言。就像是一群喝醉了的工人在铁皮桶里疯狂地敲打,又或者是某种大型机械故障时的悲鸣。


  空气中的味道也变了。


  那股甜腻的熏香味道变得更加浓郁,甚至盖过了下水道原本的腐臭。其中还夹杂着劣质烟草的焦油味、酒精挥发的辛辣味,以及汗水的酸臭。


  前方出现了光亮。


  不是手电筒那种集中的光束,而是随着音乐节奏不断闪烁、变幻的漫射光。红的、绿的、紫的,像是打翻了颜料桶,胡乱地涂抹在潮湿的黑墙上。


  那是一个位于管道侧壁上的缺口。


  原本可能是用来检修的入口,或者是施工时留下的坍塌,现在被人为地扩大了,边缘用水泥粗糙地抹平。光线和噪音正是从这里喷涌而出,像是一个正在呕吐的怪兽嘴巴。


  缇娜在距离缺口五米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蹲下身,从腰间抽出匕首,反握在手中。另一只手握着加装了消音器的格洛克,拇指轻轻搭在保险上。


  没有动静。


  除了里面传来的震耳欲聋的噪音,外面没有任何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无线电的杂音。


  这群人甚至懒得在门口放个哨兵。


  或者是他们觉得在这个像迷宫一样的地下深处,根本不会有外人找进来;又或者是里面的狂欢让他们彻底放松了警惕。


  缇娜猫着腰,贴着墙根,一点一点地挪向那个缺口。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要确认落脚点的稳固,避免踩到碎石或者积水发出声响。虽然里面的音乐声大得足以掩盖枪声,但作为前审判官的职业素养让她不敢有丝毫大意。


  她摸到了缺口的边缘。


  冰冷的水泥粗糙得有些硌手。


  她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帽檐,然后探出半个头,向里面望去。


  里面的空间比她想象的要大。


  那是一个圆形的地下大厅,看起来像是一个废弃的蓄水池或者泵房。原本的设备已经被拆除了,只剩下几个光秃秃的水泥基座。墙壁上挂着几个廉价的彩灯球,正在疯狂地旋转,投射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光斑。


  地上铺着几块脏兮兮的地毯,四周堆满了空酒瓶和外卖盒子。


  大厅中央,四五个男人正在随着那狂躁的音乐扭动身体。


  他们的动作毫无章法,像是触电的提线木偶,又像是癫痫发作。他们大多穿着衬衫和西裤,有的外套扔在地上,领带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有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臂上杂乱的纹身。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眼神涣散,嘴角挂着口水或者诡异的笑容。


  有人手里拿着酒瓶,时不时往嘴里灌一口,洒出来的酒液顺着下巴流到胸口。有人手里夹着烟,烟灰掉在地毯上也没人管。


  这就是蛇眼会。


  只有一群在地下水道里开派对的瘾君子和混混。


  缇娜的目光越过这群正在群魔乱舞的男人,看向大厅的角落。


  那里的灯光比较暗,只能隐约看到几个蜷缩的身影。


  那是几个女孩。


  她们身上没有任何衣物,赤裸的皮肤在彩灯的闪烁下显得格外苍白。她们被粗糙的麻绳捆住了手脚,嘴里塞着布团,像货物一样被扔在一块满是污渍的床垫上。


  她们没有动。


  有的闭着眼睛,不知是昏迷还是睡着了;有的睁着眼睛,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身体随着音乐的重低音微微颤抖。


  而在她们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那是唯一一个没有参与跳舞的男人。


  他坐在一把破旧的折叠椅上,背对着缇娜的方向。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灯光下反射着油光。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正在借着昏暗的灯光翻看着什么,时不时拿起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那个跟踪者。


  那个在小吃摊出现的「推销员」。


  缇娜收回视线,重新缩回墙壁的阴影里。


  她的呼吸依然平稳,甚至连心跳都没有太大的波动。


  愤怒吗?


  或许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冷漠的计算。


  一共六个目标。


  五个在跳舞,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威胁度极低。


  一个坐着的,看起来最清醒,可能是头目或者管理者,手里可能有武器。


  距离大概十五米。


  没有掩体。


  如果直接冲进去,那个坐着的男人可能会第一时间发现,并以那些女孩为人质。


  必须先解决他。


  缇娜握紧了手中的枪。


  消音器可以掩盖枪声,但无法掩盖枪口焰和子弹击中物体的声音。不过在这种嘈杂的环境下,噪音能够掩盖大部分的声音,应该问题不大。


  她再次探出头,确认了一下那个坐着的男人的位置。


  他的后脑勺正对着缺口。


  完美的角度。


  缇娜抬起枪,双手据枪,将准星压在那个油光锃亮的后脑勺上。


  扳机触感冰冷。


  就在她准备扣动扳机的时候,那个男人突然动了。


  他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来,转过身面对着那群正在跳舞的人。


  缇娜迅速缩回阴影。


  「喂!都别跳了!」


  男人的声音很大,但在那种噪音下依然显得有些模糊。


  「那个买家说晚上就要货!赶紧把她们弄醒,洗干净点!别到时候一身臭味被人退货!」


  音乐声依然在继续,没人理他。


  那个跳得最起劲的男人——一个光头,脖子上纹着一条蛇——甚至冲他比了个中指,继续疯狂地甩头。


  「草!」


  西装男骂了一句,大步走向墙边的一台音响设备。


  他伸手拔掉了电源线。


  世界瞬间安静了。


  那令人窒息的噪音戛然而止,只剩下电流消失时的「滋滋」声和几个男人沉重的喘息声。


  「你他妈干什么?!」


  光头男停下动作,一脸暴躁地吼道。


  「我叫你们干活!」西装男把文件夹摔在折叠椅上,「听不懂人话吗?今晚就要交货!那边的老板已经在催了!」


  「催催催,催个屁啊!」光头男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不是说好明天才运走吗?这才几点?」


  「计划变了!」西装男整理了一下领带,一脸的不耐烦,「最近风声紧,上面说要赶紧把这批货处理掉,换个地方。」


  「切……真是扫兴。」


  光头男骂骂咧咧地踢了一脚地上的酒瓶。玻璃瓶在地上滚动,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行了行了,干活!」西装男指着角落里的那些女孩,「去,把她们弄起来。那个……那个新来的,对,就是那个叫林小雨的,把她单独带出来。」


  缇娜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林小雨。


  她就在那里。


  角落里,一个长发女孩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她睁开眼睛,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光头男狞笑着向角落走去。


  「嘿嘿,这小妞确实挺嫩的……不知道能不能先让我们爽一爽?」


  「想死你就动她一下。」西装男冷冷地说,「那可是上面要的『特供品』。要是弄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行行行,不动就不动,看一眼总行吧……」


  光头男走到床垫边,弯下腰,伸手去抓林小雨的头发。


  林小雨拼命地往后缩,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躲什么躲!给老子过来!」


  光头男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用力往外拖。


  「呜——!!」


  就是现在。


  缇娜从阴影中闪身而出。


  没有任何废话,没有任何警告。


  她抬起枪,那个光头男的脑袋正好处于她的射击线上。


  「噗。」


  一声显然不像是枪声,更像是什么沉闷的鼓点。


  光头男的动作停住了。他的眉心多了一个红点,紧接着,一些粉色的东西从后脑喷出。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身体就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像一袋土豆一样重重地栽倒在地上。


  「什么人?!」


  西装男的反应很快,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腰间。


  但已经晚了。


  「噗。」


  第二发子弹击中了他的手腕。


  「啊——!!」


  一声惨叫打破了短暂的寂静。手枪掉在地上,滑到了远处。


  剩下的三个男人这才反应过来,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试图寻找掩体或者武器。


  缇娜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她跨过缺口,跳进了大厅。靴子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冷漠,平静,不带一丝感情。


  就像是在宣告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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