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在暑假的前一天就走了。
这天晓刚回到家的时候,就听到他在房间里噼里啪啦吵吵闹闹的,一时放着没管,但等到晚饭去叫他的时候,刚敲响门就看见他背着一个大运动包,兴冲冲地从房间里冲出来。
「那么,我还要去赶车,就先走了,有事打我电话。」
夜噼里啪啦地下了楼梯,然后坐在家门口边穿鞋,边头也不回地说道。
早就知道他要去见海棠了,但没想到他会那么急。现在连暑假都还没开始。
等晓也下了楼梯的时候,月白也从客厅里走了出来。
「喂晚饭都做好了,你就不能等吃完了再走吗?」
「但是我和海棠约好了之后就在她家附近见面啊,不赶过去不行啦!」
一边说着任性的话,夜一边穿好鞋子站了起来。
「我暂时不会回来了,不用担心,没事绝对别找我。」
或许就算有事打电话找他,他也不会接。看着他这副为爱盲目的样子,脑子里恐怕已经完全没有晓和月白的身影了。
「夜,注意安全,一路顺风。」
月白站在晓身边,乖巧地提醒夜。
「哦!」
夜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背起运动包,打开了家门。
「喂到了打个电话。」
晓冲着他的背影说,但还没说完,夜就已经跑出家门,不一会儿就连影子都没有了。
晓咋了咋舌,只能死心地关上门。
「晓,担心吗?」
坐上饭桌后,坐在对面的月白歪歪头,看着晓问。
「夜去见海棠的事,在这个国家里是叫做私会吗?是不好的事情?」
「不……没那么夸张,但那家伙头脑一热,就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夜为了去见海棠外宿的事确实没得到父母的同意,但父母又不在国内,也管不到他。晓也没那么想阻拦他。两人毕竟是恋人。现在也不是封建社会了,不至于要阻拦他去见海棠。
何况如果夜能成功开导海棠,对晓来说也是好事。
「夜,很喜欢海棠呢。」
月白露出了一个微笑,
「虽然我不是很了解,但有恋人的话,或许就会变成夜那个样子吧?作为家人,我看着那样的夜,也觉得很高兴。能那么奋不顾身地去见恋人,是热爱的证明吧?」
拿着筷子的月白看着桌面,突然放低了声音说,
「晓……也有黄栌这个恋人,应该也明白这种感情吧?」
月白或许是在担心晓吧。
因为她似乎察觉了晓和海棠之间的关系。
但她没有开口问,而是保持沉默,只是偶尔会用担心的目光看着晓。
「还行吧,」
晓拿起碗,避重就轻地回答,
「总之有空担心他,不如想想明天该做点什么。」
事到如今,晓也没有告诉月白和海棠之间的那些事。不可能说,这不仅是晓一个人的问题,还事关海棠,没法随随便便地说出来。
但随着夜的离开,接下来就是和月白的单独生活了,而且不知道会持续到什么时候,这下终于有了实感。
就算觉得不自在,也没法躲开月白,晓觉得很尴尬。虽然月白不会问出口,但每当看见她犹犹豫豫的样子,晓就会有一股愧疚感。本来就觉得月白不好对付,这下更难办了。
要一天二十四小时和看这边脸色的对象在一起,不论对看人还是被看的人来说,都是件累人的事。
原本还这么想,但到了第二天,晓就没空去管夜的事,也没空觉得和月白独处很尴尬了。
进入暑假后马上就开始大扫除,这是一直以来的惯例。就像切换了模式一样,晓马上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专注起来了。
月白也帮忙了,和夜不同,她虽然能力有限,但很有心。
洗衣服,晒被子,擦地板,第二天是个大晴天,晓从一大早开始就在整理屋子,月白也跟在晓身后,听从他的指示行动。
「你的房间你可以自己收拾吧,有什么需要洗的东西就拿出来吧。被单可以放在一起洗吧?另外衣服就分开洗。」
月白客气地回答,
「我觉得一起洗就行了。」
「但裙子可能需要特殊的清洗模式啊,不然或许会弄破,另外还有染色的问题,最好把同色系的衣服放在一起洗。」
「是这样的吗?」
月白歪歪头。
「是啊,另外洗完晒干之后还要熨烫,我没怎么熨烫过裙子,总之先试试看吧?」
「好的。」
「除此之外,你如果有拿不动的东西,要我帮忙的话就说一声。」
说实话月白的东西很多,虽然都井井有条地堆积在房间内,但看起来还是很杂乱。有时也很想进去打扫一番,但总不能随便乱动女生的物品,对此一直很犹豫。
「我的房间我会自己整理,就不劳烦晓了。自己的房间至少让我来整理。」
月白会这么说,并不是讨厌晓触碰她的东西,而是不想麻烦晓帮她打扫吧。
「那么,各自的房间就自己动手吧,夜的房间就随他去,让他回来的时候再自己整理。」
夜的房间简直像被打劫过一样,到处都乱七八糟的。地上散乱着衣服,衣橱也打开着没关,床上也堆积着东西。
看来是走得匆忙没空收拾。晓看了一眼,就关上了门,不想去管他。
除此之外,还有公共的地区需要打扫……厨房,浴室,卫生间,阳台,院子,走廊……如果想要认真扫除,一天是绝对做不完的。晓以前都会用四五天来大扫除,就算和夜分工,也需要两到三天的时间。
现在夜不在,代替的月白时而会做出一些失败,反而拖慢了进度,说实话晓一个人来干还比较快。
耐着性子,和月白一起做家务,就算遇到烦心的情况也会默念地藏经让自己镇定下来。等到了中午的时候就决定休息一下,不然搞得太疲惫,也没有效率。
午餐煮了挂面,拌了沙拉,月白似乎也想帮忙的样子,就让她打鸡蛋了。
但鸡蛋反而从她手中溜走掉在了地上,浪费了鸡蛋,还增加了清扫的工作。
「对不起……」
「不,算了。这就是这个蛋的命运吧。」
晓一边默念地藏经一边蹲在地上擦地板。
「鸡蛋也不便宜呢。」
现在月白已经知道抢购的意思了,拿着晓给她的抹布说,
「而且还限购呢。」
「一人只能买两盒,所以你能来真是帮了我大忙了。夜那家伙,就算叫他买鸡蛋回来,他也很有可能当没听见,反而拿钱去买肉。」
「下午……我一定会帮上忙。」
月白一边握着抹布一边信誓旦旦地保证。
说实话,她干劲的多少和她闯祸的次数呈正比,所以晓反而希望她偷偷懒,坐在一边看着就好。
但这种话没办法直说,明明知道月白希望晓坦诚地对待她,但晓在面对月白的时候,还是习惯装模作样地戴着表哥的面具。
到了下午,就开始了擦拭走廊。
给了月白一个水桶一块抹布,和她分头行动,各自负责不同区域的地板。晓负责包括厨房和大门在内的一楼地板,月白负责二楼的地板。二楼只有各自的房间,房间不需要月白进去打扫,只要她把走廊擦干净就足够了。就算是月白,也不可能再闯出什么祸。
「呀啊啊……不,不好……」
没多久就听到楼上传来哐当一声和哗啦啦的水声,顶多也只是打翻水桶之类的失败吧。应该没问题。
至今以来的同居生活让晓对月白也了解了不少,就算听到月白的惨叫,晓也有啊,是水桶打翻了吧?这种程度的默契。
和垂头丧气的月白汇合后,又开始把晒干的衣服收进来。熨烫好之后,各自拿回房间。
「这间房间……」
「啊啊书房可以不用管,里面有太多东西,就连我也不好动手。」
在把衣服拿回房间的途中,月白在某扇紧闭的门扉前停下脚步。
家里除了三间卧室外,还有一间一直密闭的房间。除了父母回来的时候,几乎不会打开。晓也难得进去。虽然知道里面乱得像魔窟,但碍于父母的叮嘱,晓就算想进去打扫也只好作罢。
更别提月白了,要是一个不小心弄坏了父母的收藏,晓可担当不起。
「有没有什么需要补的东西?」
在把衣服都放回原处之后,晓在月白的房间门口问。
月白歪歪头,露出不解的表情。
「像是破了的衣服,有就拿出来吧。」
「衣服吗?」
「是啊,」
晓突然意识到了,对月白来说大概根本没有补衣服这个概念。
「啊还是说你破了就会直接换成新的?」
毕竟月白是富裕人家的孩子,或许从根本上和晓的金钱观念就是不同的。
「不,」
但月白摇摇头,有些为难地说,
「但是很多衣服几乎都不怎么穿……看来当初我带来了太多的衣服了……」
月白扶着脸颊,不怎么头疼地说。
事到如今才说这个吗?当初帮月白整理打包的东西时,晓整理了整整两大箱的衣服,那时还以为这对女生来说是普通情况。但果然月白的是特殊情况。
第一天就这样结束了。做了不少事,感到尤其满足,都没空想起那些烦心事。接下来的几天也是一样。
和月白一起收拾家里,一起替院子除草,虽然晓也不是喜欢做家务,但在做家务的时候,尤其能感到心无旁骛。
「要不要休息一下?晓你累了吗?」
「你呢?累了的话就收工吧。」
「不,」
月白连连摇头,两人正蹲在院子里除草,头上的太阳很强烈,所以两人头上都戴着草帽。
「我根本没帮上什么忙。」
月白似乎一直对做不来家务的事抱有歉意,马上变得愁眉苦脸起来。
晓收拾了一下,站了起来,
「那么,等一下弹钢琴给我听吧。现在应该可以吧。」
现在是上午十点,阳光明媚,晓透过矮墙看了看外面,虽然月白弹琴没人会抱怨,但好像会引来不少观众。
现在月白为了合奏的事,有时会出门,但在门口被围观的情况也不少。
特别现在是暑假,闲人也变多了。
但月白马上一脸欣喜地点点头,站了起来,准备坐到钢琴前。
「好的,我马上就弹。晓有没有什么想听的曲子?」
「你先休息一下吧,另外我对这方面不熟,你看着办吧。」
「好的。」
月白巧笑倩兮地答应后,拿起了装着大量杂草的垃圾袋,突然担心让弹钢琴的她除草会不会伤到手指,晓从她手里拿走了垃圾袋问,
「你的手没事吧?会不会割到?」
月白脱下了戴在手上的手套,向晓展示白嫩的手掌,
「别担心,我手上有茧,没那么容易破。而且还戴了手套。」
在稍作休息后,月白走到了钢琴前坐下。
晓坐在月白身后的桌子旁,看着月白的背影。客厅旁边就是走廊,阳光照射了进来,正好射在月白的背脊上,好像那里有着一双翅膀一样让人目眩。
沉静的曲子响起了,一连串的音符舒缓地铺展开来。就好像往一望无际的平静湖面一颗颗地丢进石子,让水面不断地泛起波纹,惊扰着沉底的心事。在旋律上也是首有点像跷跷板的曲子。
晓感到放松了下来,月白是想要抚慰疲惫的晓才特意选了这首曲子的吧。
「这是什么曲子?」
「是秋日私语哦。」
月白边弹边回答晓,曼妙的曲调不断延伸着。就连对音乐一窍不通的晓也觉得是首好听的曲子。
「这也是你上次说过的那个理查德的曲子吗?」
「是哦,」
前方传来月白好像有着高兴的笑声,
「你记下来了吗?」
「你喜欢这个音乐家的曲子吗?」
「理查德.克莱德曼是法国钢琴表演艺术家哦,他不是作曲者,这首曲子的作曲人其实是保罗.塞内维尔和奥利弗.图森哦。」
「保……」
一大串的外文名听得人头晕。
「嘻嘻嘻,」
月白偷笑着,继续解释道,
「理查德.克莱德曼是演奏者,我很喜欢他对曲子的诠释和改编,感觉十分的通俗易懂。或许也有人觉得他的改编太过于偏向于流行乐,但正因为有他的演奏,才让更多的古典乐进入了普通大众的视野。另外作曲家里我最喜欢的是阿希尔-克洛德.德彪西。」
「……这样啊。」
不论理查德还是阿希尔都完全没听说过。月白也猜到了吧,接着又说了一个晓也听说过的音乐家,
「我也挺喜欢肖邦的呢,就是弗里德里克.肖邦。」
「这个人我知道,虽然只知道名字。」
「果然,肖邦很有名呢,」
随着聊天,月白的曲子也慢慢来到尾声。最终月白停下了手,音符也停下了。
「你为什么会想弹钢琴?」
这种问题有什么好问的,如果有什么深刻的理由,月白也会为难的吧,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自然而然就问出口了。
「是的,我小时候也想过这个问题。」
月白从椅子上转过身来。
「在很小的时候,我在自己的国家看过一场街头表演。」
街头表演……虽然国内很少见,但在外国或许是很普通的事。
「我那时才三岁,说实话已经不太记得当时的事了。但我还记得……那是在街头,很多人在即兴合奏……大家都在笑,虽然其他的事都记不清了,但还能记得在场的那些声音……」
「…………」
「然后我就想,我也想要弹钢琴。明明连听过的具体旋律都记不太清了,但只有这份心情清楚地残留了下来。我想,我大概就是在那时,发现了对我来说独一无二的伙伴。」
月白怜爱地抚摸着琴键,每当坐在钢琴前,她都会露出由内而外欣慰的表情,感觉她不是把钢琴当做物品,而是当做一个朋友在对待。
「训练很辛苦,每天都要练习。经常没有进步,我也有过厌烦的时候。但结果还是无法舍弃……或许只要有钢琴,我就能活下去。」
这时月白突然改变了表情,郁郁寡欢地说,
「是的,原本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怎么说?」
月白露出了一个寂寞的笑容,抚摸着琴键。
「但我在准备来这里的时候,却抛下了钢琴。」
月白最初是只身一人来的,没有带钢琴来,要不是月白父亲送来了,月白原本恐怕是不再打算弹琴了吗?
「你……」
为什么要来这里呢?现在可以问吗?明明最初只把月白当麻烦人物,最近却越来越在意她的事,好几次都差点问出这个问题。
「……结果不还是没有抛弃嘛,结果好一切都好。」
最终还是选择了保持距离的回应。
这大概是因为,现在晓还没能做好踏入月白内心的心理准备。只身一人回国,肯定不是小事,感觉知道了的话会很麻烦。
「是的!我很高兴能够继续弹琴。最近和大家一起演奏,也给了我难得的体验,我一直在学习古典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和其他各种各样的乐器一起,仅仅只是为了现场的气氛,为了呼应别人而弹。感觉仿佛在奔跑一样,上气不接下气,然而又不断有声音在前方拉着我,在背后推着我。即使那是不完美的曲调和音符,却又是那么的让人愉悦和开心,声音也好像在飞舞一样。」
月白用很欢快的语气说着,显得神采奕奕。
「合奏,开心吗?」
月白点点头,
「感觉离我记忆中的那天又近了一步。大家的音乐让我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月白露出了真心喜悦的表情。就连局外人的晓,也能体会到她的心情。
「这就是所谓的儿时的梦想吗?」
「晓没有吗?」
坐在椅子上的月白直直地望着晓,
「无论如何都想要成为的人,无论如何都想要达成的事……」
「…………」
无法回答,对一直当着哥哥的晓来说,这是个太过犀利的问题。
晓有没有为自己活过?
没有吧?即使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任何值得称得上梦想的东西。感觉有点可悲。
但大概就是为了反抗一无是处的过去,晓才喜欢上了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