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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8日晚上。

一条延绵的长队里，每个人的耳膜都注定被脚步声和车轮缓慢滚动的声音所充斥，而目光则多半要么无力地散开在星空之中，要么痛苦地聚焦在看着身后如同长龙的火把之上。

圣日耳曼到巴黎的距离并不遥远，但是国王和太后依然在完成了一晚上令人疲惫的交谈之后，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连夜撤走。

他们渴望城墙，渴望要塞的保护。昂莱城堡是一个宫殿，一个开放的，周围是树林和田野的庄园，没有城墙，没有塔楼，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几百个骑兵冲进任何一个房间。

国王在数年前已经遭遇过一次突袭，他不想再来一次了。这次是在几乎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做出的决定。

「我不想再来一次莫城的惊喜，也不想之后再让另一个蒙莫朗西战死沙场了。」

蒙莫朗西公爵的父亲在莫城保卫国王，且战且退，然后在圣丹尼被一个苏格兰人从背后用子弹打穿了身体。

而如果蒙莫朗西公爵死了，继承公爵头衔和广阔的领地的这会是朗格多克之王，查理已经受够了一个吉斯，再来一个比吉斯领地更辽阔的佩剑贵族，这个国家的碎片只会变得更多。

更何况国库已经没什么钱了，甚至连瑞士卫队也只有两三百人，国务顾问们建议太后和国王把每一个苏都当做军费，凯瑟琳则在里面扣出了一大笔，建立了宫廷学院，赞助艺术和宴会。如果不是萨尔迪尼和讷维尔公爵夫人的慷慨解囊，恐怕王室就需要官员们亲自持戟侍立两侧了。

春天已经开始逐渐到来，但是巴黎的郊外依然寒冷，寒风下只有这只宫廷侍从的延绵长队沉默前进。代替他们说话的侍那些器具撞击箱箧之后的轻微回响，和伴随而来的倒吸冷气，偶尔有驮兽发出嘶鸣，但是大部分是蹄撞击刚刚解冻的土地粘滞的水声。他们小声低语，但是没有一个人敢于制造出比马车更响的声音。

尽管每个人都被告知胡格诺离他们还有几天的距离，但是没有一个人想要让这条沉默得像是送葬的队伍多发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声响。

这支队伍比瑞士卫队的人多得多，延绵几公里，在这条穿过田野和树林的午夜小路上从侍从到仆役，再到国务顾问和朝廷显贵，一只数千人的队伍在茫然和惊恐中前进。如果没有那些法语说的带着一股阿尔卑斯腔调的瑞士人用武器拦着，恐怕这支队伍不会比七年前从莫城逃走的时候要有序哪怕一分。

国务大臣们走在最前面，瑞士佣兵们则征用了贵族和王家马厩的马匹，来回巡视，保护队伍正中间的两辆马车。

一辆装饰着象征国王的鸢尾花，但是不断传出咳嗽声，瑞士佣兵们手里拿着火把，照出躺在一张轿床上的国王和另一侧更多的人影。

他判了所有人无罪，但是死神似乎并不打算赦免他。

凯瑟琳坐在一边，阿朗松和亨利坐在另一边。太后并没有禁止他们说什么，只是不允许他们离开——恐怕要是消失在夜色里，就算是威廉退尔的箭也追不上他们的影子。

但是他们也只是互相看着，没说什么真正的「内容」。

阿朗松看起来像是雨淋过的狗，每一缕毛发都已经打结，下垂，双眼无神。他只是弯着腰，低着头，双手不断地互相揉搓着手指。

他念着圣母玫瑰经，手里不断地盘着手串，说不清实在感谢命运完成了拯救，还是期待命运在接下来拯救他。他只是不断的小声默念，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含糊，直到突然沉默，失语，支撑在大腿上的双手紧紧地抱着头懊恼。只有在国王的轿床上传来咳嗽的时候才会抬起头关切的看一眼，然后像是怕被凯瑟琳盯上一样，又很快低下了头。

凯瑟琳轻轻地哼了一声，甚至没有抬起眼皮看他一眼。查理爱他，但是凯瑟琳对这个天花毁容的小猴子似乎一直格外冷漠。她只是一直紧紧地捏着一把扇子，在颠簸中保持身体的平衡。

亨利和阿朗松不同，他绷着脸，似乎并不担心什么，他只是保持着一股农民上领主法庭之前的严肃——也许恐惧，也许好奇，但终究他们只需要绷起脸点头和摇头就好。

他早已经透过玛格丽特说完了他想说的一切，他没有供出任何一个人，坚持一个国王不能审判另一个国王；他一直忠于王室，敬奉天主，甚至参加了对拉罗谢尔的围城。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他都对阿朗松串联胡格诺的逃跑的事情知之甚少。

他知道自己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也是对这套谎言最好的辩护，国王不能撬开他的嘴，而上刑则会立刻激怒已经起事的胡格诺。阿朗松渴望出逃，因为他需要一支军队。而亨利想要离开，是因为他真的有一只愿意为他战斗的军队，他们每一段时间就会聚集起来为了正信而战。

他不需要辩解，因为普瓦图和诺曼底的战火正在为他发声，到处都是弑君者回归的传说，蒙哥马利似乎还没有踏上诺曼底的软泥就已经让王室芒刺在背。这个杀死国王又躲过了圣巴托罗缪之夜的王室之敌，似乎总是带有某种让王室人心惶惶的能力。

他知道自己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保持沉默，这就足够回答凯瑟琳的一切问题——要么她会放他离开，要么她就得承担扣下自己的代价——周身环绕的密谋，以及正在变得愈发激进的胡格诺义军。

凯瑟琳本想用眼神看出点什么，但是亨利只是闭着眼睛，后来当她打算真的问什么的时候，她听见了整个车厢里唯一像是这个点应该传出的声音。

带着疲倦的呼噜声。

马蹄声和车轮声依然在不断地传来，经过帷帐变得浑浊不清，但是毫无疑问，他们正在逃跑，整个王室正在被几百个从未被证实存在的人追着逃跑——尽管那些追兵可能正坐在炉火边，听着另一个队长讲他们的故事，又或者在已经逃难的村庄里找到最后一颗足以加入尚未冷透的大锅里的配菜。

直到咳嗽声带着阿朗松公爵的名字传过帷幕，国王在轿床上穿着粗气，召唤他的弟弟。

「陛下……」

阿朗松凑了过去，在他的身边侧过耳朵，听了几个字之后脸色愈发沮丧。

「您还是不相信我。」

「不，我相信，」查理的声音压的很低，低到就连坐在另一侧的凯瑟琳也听不见，「但是我需要让每一个人都相信，尤其是吉斯家的亨利。」

「但是……」

查理看着他疑惑又紧张的面孔，摇了摇头，「想想文塔布朗，想想吉斯为什么会刺向一个挑衅的侍从，他已经吓坏了，被你，也被我们的母亲。」

他摆了摆手，而阿朗松则在凯瑟琳好奇的目光下重新一脸沮丧的坐了回去。他听懂了国王的画外音，也听懂了哥哥会怎么处理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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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早之前，巴黎。

亨利·德·吉斯坐在家中，他的支持者们不断汇报着王庭里瞬息万变的局势，自从二月中旬刺伤了文塔布朗之后，他就几乎闭门不出。

安娜·德·埃斯特看得出来她的儿子已经极度焦虑，或者从那之前就已经看得出来，吉斯的精神一直在承受着极大地煎熬。

他从年末开始就几乎要崩溃了，也因此才会为几句嘲讽而拔剑对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挥舞，然后把自己再一次放在了命运的太平上——尽管天平诡异的砸向了阿朗松的脑袋。

吉斯公爵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他看到自己正在被边缘化，仅仅一两个月的时间，蒙莫朗西重新回到了权利中央，波旁-孔代亲王出镇临近西属尼德兰的皮卡第，而那个叫嚣着要继承科利尼遗愿，进攻勃艮第十字控制下低地土地的少年突然成为了国家的二号人物，甚至在王室参政院的第一天就对他大肆攻击。

然后几乎每一个贵族都能嗅到朝廷里的风向开始变化：一个注定接过王位的人，似乎对罗马的教谕并不热心，甚至愿意联合胡格诺去对付哈布斯堡对法兰西的包围。他们开始围拢到阿朗松身边，吹捧他的勇气和魄力，吹捧他能够改变国家，改变法兰西已经连续两代病弱国王大权旁落的现实。

过去这群胡格诺杀死了为国家打了一辈子仗的父亲，然后他们掀起了反叛的旗帜，却从未得到哪怕一次来自王室的严厉惩罚，现在他们居然得到了未来王位的推定继承人的支持，要向哈布斯堡发起挑战。

就连自己那个把英格兰打到割地求饶的父亲都只能在梅斯城里苦苦支撑，等到查理皇帝自己撤退，为什么这个连战场都没上过的18岁麻子脸居然有胆量挑战神圣罗马帝国和西班牙的军队和财富？难道国王在帕维亚和圣康坦的惨败还不够清楚吗——法兰西已经流尽了血，国库也已经掏干了最后的黄金。这个打了一百年意大利战争的国家早已经被胡格诺们掏空了，而未来的国王却想要依靠这群蛀虫？

他们和凯瑟琳的那群伦巴第人一样糟糕，只不过伦巴第人是寄生在法兰西这片天主之花上的蠕虫，而胡格诺则是寄生在灵魂中的曾经试探过圣子的恶魔。

「亨利，至少国王没有指责你，没必要跪在圣母前大半天，你还要骑马打仗，若是膝盖再也直不起来，恐怕就没有人能够守护教廷的长女了。」

「这就是问题……」吉斯依然跪在地上，他只是转过了脸，脸上的表情依然像是带着一层冰。「这是阴谋，如果洛林红衣主教大人在，他一定会说这意味着王室已经怀疑我的忠诚，所以才会高调的处理阿朗松来安抚我。凯瑟琳吃过亏吗——她是一个意大利银行家的后裔。她就算吃了大亏，给纳瓦拉的亨利安排了一个公主结婚，都要转头毒死纳瓦拉女王来平心里的账，还要把我们家最清醒和干净的叔叔，洛林红衣主教拖下水。」

「她不会看不出是我主动动的手。」年轻的公爵从垫子上起身，焦躁的来回踱步，「我已经派了一个信使去宽慰阿朗松公爵，也向王室为阿朗松申辩，我当然相信他和那狗屁的反王室阴谋毫无关系……更何况……如果他因为这种事情倒台，明天我可能因为觐见的时候早一步转身也被直接抓起来。就算母亲您也是太后的好友，恐怕也没人能够制约凯瑟琳在朝廷里为所欲为吧。」

母亲满意的看着吉斯的转变，在一年前他还宁愿让塞纳河染成红色，而如今居然知道为仇人的遭遇伸冤了——尽管多半是红衣主教的平日提点。比起亲弟弟马耶讷来说，他依然谈不上冷静，但是比起前几年依然要好太多。

在圣巴托洛缪之夜，他拿定主意之后顽固的就像那些冲垮了犹太人的铁车，哪怕万军之主耶和华也拦不住他。

这是一个好的转变，尽管她觉得孩子的这种姿态只是让王室更加怀疑胡格诺正在策划阴谋。

「巴黎正在失控，母亲。」

「我知道。」安娜是凯瑟琳的密友，她当然知道圣日耳曼并不太平。「但是他们……应该不会有事，幸运之神总是庇护那个纳瓦拉人，我真的开始担心诺丹查马斯是不是真的预言了他什么伟大命运？」

吉斯笑出了声，「一个巫师也能窥探天主既定的命运？如果他是一个异教徒，那必然无法看透一切，而如果他真的是一个先知，就算这种人来到我的面前，预言下一道门后就是死亡的匕首，我也会遵循命定之死的召唤。」

他站在窗台，看着外面渐入夜色的城市，手重重的拍在窗棂，「不过您说的对，母亲，他们当然不会死，胡格诺已经集结，而那个弑君者也会很快回到诺曼底的海岸。您的亲密朋友凯瑟琳太后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给叛乱再添一把火。她一辈子也没有过哪怕一丝一毫的信仰，一丝一毫的正义，衡量虔诚的信徒和无耻的异端完全依靠自己的利益和好恶。」

「但是战争已经开始，也许不光是诺曼底或者普瓦图，也许还有联省的叛军和莱茵兰的雇佣军，既然你已经说了关于太后那么多会让密探兴奋的话，那征兆敕令……」

「我会响应王室的召唤，家族和盟友的军队会再一次奔赴前线。」他毫不犹豫的打断了母亲的话，带着空洞的眼神注视着怀抱耶稣的穿胸圣母像，「我为正信而战，不要把我和那些满嘴权术和金币的伦巴第佬混为一谈，更何况……我在巴黎足够久了，凯瑟琳只是不断的把我们往外赶，好让我们实打实的战功被稀释。不到一年，我们在王室参政院里的声音几乎都被阿朗松和蒙莫朗西盖了过去。」

他走到了那把老茹安维尔亲王在梅斯城上用过的那把剑前，看着父亲的画像，斩钉截铁，「我会告诉太后和那群伦巴第阴谋家，在战场上拿不到的东西，就不要指望在杜伊勒里拿到。」

「你会的，我的儿子。但是这很危险，王室已经不那么信任你的时候，这就更加危险了。」

吉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看着窗外已然入夜的花园，忧心忡忡的敲着窗台。「我们不再有机会盯着命运的织锦如何纺线，而是只能等到女神穿着华裳走出，才能明白这每条线里究竟是幸运还是悲苦。唯有行动起来，才能窥见未来阵容片刻。」

「你还是…和过去一样。」安娜苦笑着站在了儿子身后，看着他重新回到了圣象前，忧心忡忡，「红衣主教身体已经很差了，我开始担心你真的会毫不犹豫的走向陷阱了。」

他又回到了神龛前跪下，「那就让我再为洛林红衣主教大人祈祷一会吧，就算天国有太多的牧者的职责需要他，我也只能私心的请求他为了家族多逗留人间几日，好继续指引我的前路。」

注：

玫瑰经：起源是中世纪著名烂账，简单地说就是念经转手串珠子计数，十遍圣母经，一次主祷文算一端，手串有五端，一整套要手串转3圈，念完一次就可以积攒一份功德。玫瑰即是指圣母玛利亚。相传是圣多名我发明的，然而起源是一个道明会和耶稣会争执了几百年的烂账。

圣日耳曼的昂莱城堡很像一个文艺复兴到中世纪之后的夏宫或者冬宫，没有工事，这个城堡是路易十四的出生地，也是英国詹姆士二世流亡法国时候的驻地，签过一战后直接奥地利的圣日耳曼条约，后来在德军占领巴黎之后成为驻法德军司令部。直到今天还是法国国立考古学博物馆的所在地。

铁车和耶和华：士师纪中记载「耶和华和犹大同在，犹大就赶出山地的居民，只是不能赶出平原的居民，因为他们有铁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