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与现在的囚徒

巴黎已经不是数百年前的样子,早已经不是那个只有西岱岛和沿着河流修建城墙的要塞。它已经是一个巨大的都市,以至于纳瓦拉的亨利打猎需要提前一天出发,然后有需要赶在第二天日落之前,从贡比涅那郁郁葱葱的树林里,回到卢浮宫的囚笼。


亨利不喜欢回到卢浮宫,但是他必须准点,甚至带着笑容的准点回去。他是囚徒,而活下来的代价就是每一个动作都能被监视,都能被预测。


当森林开始消失,小路和王室大道交汇,农庄和城堡再一次出现的时候,亨利和随从的脸色都阴沉的像是即将日落的夕阳。


如果他还能说些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恐怕这是最后的时间了。


「查理陛下的病怎么样了,罗斯尼?」


少年已经只比第一王子矮了一个头,他才十三岁,还有很大的成长空间——不光是身体,还有让他胯下这只小马老实听话的能力。不过他的马上挂了几只松鸡,至少说明他依然是一个足够优秀的骑士学徒。


「宫廷里都在说,太后的意大利巫师把国王治好了不少,有的说法认为,那个叫鲁杰里的巫医把国王的病转移到了人偶的身上,代替了国王承受病痛。」


「殿下!别听他们胡扯。」奥比涅大声嚷嚷了起来,「唯有信仰主道才能获得救赎,缓解病痛是圣人和圣子的奇迹,这些行巫术之人,最后都会溺死在地狱的硫磺里。」


「奥比涅大人,这只是一个流言。不过凯瑟琳大人的意大利随从们一向行事神秘,不过至少国王现在偶尔能够参与国务会议,说明情况确实在变好。」


罗斯尼看着身后的猎犬和显然来自太后的耳目,故意提高了几分声调。


「呵!异端就像毒酒,喝下去的第一秒总是浑身舒畅的!不过,只要别再让我去参加攻打拉罗谢尔就行!」


奥比涅已经不是第一次被送去参加对抗胡格诺的战争了,他能够留在这里,按照国王的说法,必须不断地「证明自己的忠诚」。


他也已经不止一次的毫不顾忌的痛骂过这种让他杀害同袍的几乎足以下地狱的毒计,他甚至经常在忏悔时提到这件事。


恐怕身后的侍从们也早已经习以为常,这些事情,不足以上报到凯瑟琳那里,她不是让这些人来记日记的。


队伍终于进入了城墙,穿过那些带着尿味的低矮的城墙区,走上了宽敞的玛黑区的大道。


「对了,我听说尼德兰的叛军正在寻求王室的支持。」罗斯尼压低了声音,亨利的表情也瞬间严肃了起来,用一个眼神看向了奥比涅,让他不要说多余的话。


「我听说,奥兰治亲王的亲信正在巴黎寻求支持,我听说,只要我们能够出兵低地,自封为联省议会的叛徒们甚至可以接受一个国王。」


「你听谁说的,罗斯尼。」


「拉莫尔领主,殿下。」罗斯尼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只有亨利才能勉强在嘈杂的道路上听到些许。「我听说叛军觉得这件事情太大了,需要带回联省议会重新讨论。」


「这个老小子!还真是有那么一手,如果尼德兰真的送来一个王冠,恐怕太后就要考虑法兰西的王冠该怎么办了。」


「当然是给第一亲王殿下啦!」奥比涅还没说完,就被第一亲王亨利狠狠地瞪了一眼,顺从的闭了嘴。


卢浮宫就在眼前,而一个眉头紧锁人钻进了马车,则引了亨利的注意。


蒙莫朗西公爵弗朗索瓦似乎刚刚结束了觐见,帽檐向下压住了紧锁的眉头,他已经初老的脸上显出了明显的疲惫和一种被反驳之后的无奈。而身后的图雷则表情轻松,好像对前面的兄长甚至有一些幸灾乐祸。


偶遇很快变成了一次晚宴的邀约,弗朗索瓦邀请亨利共进晚餐,他当然没有理由拒绝。


他是阿朗松的教父,而刚才的重磅消息显然又是从阿朗松公爵的近臣身边传出来的。


侍从和奥比涅提前回宫复命,并且通报了亨利的接下来的日程。他不喜欢把自己的日程表列出来的感觉,但是至少恭顺的态度能让太后对自己的生活少点干预,让他有多一点的时间在贡比涅的森林里对着鹿和松鸡练手,而不需要隔天像是钟表一样准点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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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过是一场临时安排的家宴,但是蒙莫朗西的宅邸永远是巴黎最富丽堂皇的之一。这里恐怕同时招待过几十个王室参政院的贵族,奢华的像是把一层楼掏空只为了一个巨大的宴会厅。壁画是战争,是每一次蒙莫朗西家族参与的为国效力的战争。


这恐怕才是蒙莫朗西家族给自己的定位。但是亨利看不清壁画上的国王,也同样看不清壁画上是否有蒙莫朗西公爵和他的父亲。这很奇怪,若是忠臣,国王画的应该比其他人更显眼,若是权臣,家族的荣誉应当在更鲜艳的位置昭示,可是它并不避讳圣昆廷和帕维亚的惨败。


比起食物和酒,恐怕蒙莫朗西公爵弗朗索瓦只是需要一个可以交流的对象,尤其是这个对象很可能还是阿朗松的朋友和共谋者。


但是无论怎么看,亨利比阿朗松理智的得多。蒙莫朗西公爵知道他在巴黎的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过着怎样的生活:


规律,可以预测,几乎用尽了手段活下去。


他甚至参加了对拉罗谢尔的围攻。


他有着阿朗松公爵所没有的品质,忍耐和等待。


在半天之前,公爵尝试说服阿朗松放弃那个愚蠢又幼稚的计划。年轻的王子只是被权力的魔力所蛊惑,他看到了正在远处招手的权杖,却不知道该如何走进。说到底,他只需要等待,而不需要像一个哭闹着索要玩具的孩子。


作为国王的三弟,在他的两个兄长一个病重无嗣,一个远赴波兰的情况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做好结果权杖的准备,用鲜血和汗水浇灌权力的根基。他是一枚棋子,用来制衡洛林家族的茹安维尔亲王,他的母亲已经准备好了给他铺就一条通向权力的道路,他要做的仅仅是像眼前的这位亨利一样,学会忍耐和等待。


但是亨利只是敷衍着公爵,他宁愿谈论美酒和佳肴,也不愿意接过话茬,直到公爵赶走了每一个佐餐的侍从——即使他相信这群来自尚蒂伊的年轻人肯定不是凯瑟琳的间谍。


亨利终于放下了几乎没有离手的酒杯。


「所以您是在劝说我不要参与这件事?」


「我希望您不要参与,这次绝无可能成功。」公爵叹了一口气,他看向了雕刻叶纹的餐盘上那些正在冷却凝结的油渍。「您了解凯瑟琳太后的为人。」


亨利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向了愁眉不展的公爵和他身后一个座位上表情轻松的蒙莫朗西-图雷。


「我不了解。」亨利看了看图雷那近乎真诚的笑容,耸了耸肩。「她救了我一命,让我还能和您今天在这里相遇。」


「凯瑟琳殿下能够感受到权力的危机,当天平开始移动,她会主动往轻的那一侧加入砝码,阿朗松公爵就是砝码,您的表弟孔代公爵弗朗索瓦能够出任总督也是如此。她会被引导,感受到权力天平的变化而做出调整,但不会被胁迫着做出改变。离开王室是一种宣战,无论动机是什么,都只会引来更大的反感。」


公爵把每个词都吐的异常清晰,几乎带着一种刻意。烛台在餐桌的尽头,他的面孔几乎浸润在阴影之中。


「哥哥,这不是个人的权利宣言,您应该已经听说了,阿朗松公爵是代表您,也代表无数法兰西人发言。王室被伦巴第人摆布的时代应该结束了。而太后控制国王的时代也应该结束了——因此王子不会被提拔所收买。


凯瑟琳把自己当成了芝诺比娅,而查理陛下已经像一个木偶一样被操纵了多年,未来的国王不应该也是如此。」


「而他甚至还不是推定的王位继承人!」


「是啊,安茹公爵亨利大人已经加冕为波兰的国王了。第一亲王殿下,」图雷面带微笑的看向亨利,「您觉得觉得一个波兰国王还能继承另一顶王冠吗?」


一个德高望重的反对者,一个年轻气盛的鼓动者。亨利只是笑了笑,又从松鸡上卸下了一块肉。


「我听说波兰的议会比王室参政院难对付的对,安茹公爵不喜欢还可以从克拉科夫赶回来嘛。」


「第一亲王殿下,这从未发生过。」蒙莫朗西公爵叹了一口气,直到他再次说话之前,气氛都变得有些凝重。


「沙蒂永领主是我的朋友。」公爵提起了科利尼,「我们有很多不同,但是我们都在意大利和半个地球的统治者战斗过,知道谁是我们的敌人。我们都真诚的相信国家不应该被宗教所撕裂,我们都希望通过一场对低地的远征带来和平。」


他再一次端起了酒杯,远处的烛火下,父亲阿内·德·蒙莫朗西的画像依稀可见,这个征战了一生的大元帅(Grand Maître)。他想起了父亲几经沉浮的生涯和一以贯之的忠诚。国王误解过他,尝试过取代他,尝试过把他送回庄园解除了所有职务。但是父亲依然终于王国,依然在国王重新启用他时毫无怨言。


他曾经发誓要和父亲一样立下功劳,和他一样成为一个忠诚正直的人,但这是一个奖励背叛的年代,随着蒙哥马利刺入国王眼睛的那一下长矛,似乎一切「正常」都灰飞烟灭了。昂布瓦兹的阴谋,莫城奇袭,圣巴托罗缪之夜的屠杀……一切都变了,从规则到人,一切都变得再也不同了。


「公爵,我感谢您收葬科利尼的勇敢举动,我理解他最后的计划……我理解。」亨利最终打破了漫长的沉默,声音都低了八度。「但是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我支持您对于宗教和贵族和解的梦想,但是掌握权力的是意大利人,是和他们结盟的茹安维尔亲王,是给罗马鼓噪的洛林红衣主教。如果有什么能帮助正义得胜,能帮助调和矛盾,我认为最好的方式就是一个真正把法兰西放在第一位,而不是把玩弄权力放在国家利益之上的人手持权杖。」


这后半句当然不是实话,至少指的不是阿朗松公爵,亨利清楚,公爵也清楚,但是图雷则眯起了眼睛。


「阿朗松大人就是致力于如此,他也支持尼德兰的反抗,也认为我们应该介入。」图雷接过了话头,「人在波兰的安茹公爵已经证明了他只是一个贪恋权力的庸人,他只为了尽快的拿到王冠和权杖,甚至不惜抛下可能用不了多久就能继承的王位——只为了在快一点把一顶王冠收入囊中。阿朗松大人才是王室和法兰西的的希望。」


「他不是,图雷,他和安茹公爵一样,甚至更糟。他在分裂这个已经岌岌可危的国家。」」


「哥哥!」


「我们住在一个裂开的房子里,如果不是对王座的忠诚,我们的国家早就变成几个互相敌对的公国了。这是一个古老的传统,图雷,从查理曼的孙子获得了今天法兰西的土地开始,我们就靠着默契而活:国王保护贵族的权力,而那些强大的贵族则确保无论发生什么都忠诚于王冠领地。无论是弗兰德斯,阿基坦还是勃艮第,即使在野心战胜了理智的时候,依然对这一点保留了基本的忌惮和尊重。


宗教的斗争和政治的冲突尚且可以因为共同的敌人而平息——我们已经在十字军的旗帜下尝试过数次。但如果安茹公爵坐稳了波兰王位,阿朗松就会成为推定的继承人——这就是确定的,那性质就成了一个王国的继承人用公开出逃和分裂在反对这个国家,这份默契就会被打破,王冠领地便会破碎,和平也就永远都不会来临。」


蒙莫朗西公爵停了下来,但是他喝酒的动作已经有些僵硬,像是喝下去的并不会润喉,而是在不断的让他说话变得艰难。他的停顿变得越来越长,直到图雷接过了话头。


「和平?我们要等多久?只要太后活着,就会有一批一批的伦巴第人站在杜伊勒里的会客厅里!国王陛下是他母亲的提线木偶,甚至他早已经不在乎政治。我们已经等待多久了?哥哥,您已经被从巴黎送回尚蒂伊多少次了?你的朋友孔代亲王被驴子拖着尸体游街,沙蒂永领主科利尼被人钉在羞辱我们的十字架上。而你还在让我们等待?」


图雷的声音尖锐,就像是压在体面之下的敌意冲破了华丽的外衣和家人的体面之后发出的爆鸣。他愤怒的挥舞着刀叉,不知道是对政治不满,还是对兄长不满。


「如果没有人公开站出来,这场戏就会一直演下去,一代一代的伦巴第佬就永远不会离开。只有风暴才会掀翻一艘忒修斯之船!」


「他们来自伦巴第,但是那是几十年前甚至几百年前的事情了,他们或者早就居住在法兰西的土地上,或者早就在过去的战争中为法兰西而战。先王早就赐予了他们入籍证明(lettres de naturalité),他们与我们一样,就是王国的臣民。」


「为我们而战就是自己人,多好的幻想。所以几代之后,葡萄牙的王座上坐着一个法国家族,而低地的叛军马上也要有一个法国的国王了。」


图雷说的没错,过去一群又一群法兰西骑士在十字军的名义下进入伊比利亚,他们接受封赏,与诸穆斯林泰法作战,到最后他们几乎成了伊比利亚的半个主人,甚至留下了一个叫做franchise的词,表现这种特权。而联省的领袖威廉,他的封号里的奥兰治亲王,甚至就是一片法国的土地。


他们也为伊比利亚或者低地而战,但是最后呢?


公爵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在一杯酒后叹了口气,转移了话题。


「他太年轻,甚至还不懂政治,他只是学会了用政治的语言,就迫不及待的做出魔鬼的许诺。他拿着科利尼的计划制造分裂,讲着我平日里跟他说的和平的理想排斥和平的接近权力,用缥缈的军功和潜在的高位去煽动和图雷一样从未真正管理过哪怕数百人的年轻人。」


蒙莫朗西公爵重新看向了亨利,「不要加入阿朗松的冒险,他会把你和他自己变成王国的敌人。他以为自己的离开可以动摇凯瑟琳,以为低地会送上一顶属于他的王冠,他以为人人会为他出价。但是别忘了,凯瑟琳从不和危险分子谈判,只会用最残酷的方法羞辱和消灭他们。」


孔代亲王和科利尼,塞纳河的水和母亲逐渐冰冷的身体,亨利当然理解公爵的警告。


如今凯瑟琳排斥洛林家族,提拔阿朗松和蒙莫朗西公爵进入决策圈,只是因为她感受到了茹安维尔亲王的威胁和贵族的不满。但是一枚会对抗棋手的棋子,就不再能被摆到桌面上了。


科利尼提出继续热内利斯式的低地远征时,他希望一只王室和胡格诺混编的军队能够带来团结,结束内战。彼时拉罗谢尔尚且能够动员足够的军队,那些信仰胡格诺的贵族和商人们也乐意慷慨解囊。


而现在那些军队已经在一年的战斗中消耗殆尽,而那些愿意慷慨解囊的胡格诺商人和贵族,鲜血早已染红全国的河流。而王室也在过去一年中早已经因为对南方的全面进攻,财政走到了破产的边缘。


这些困难无论赶走意大利人,还是赶走凯瑟琳,都不会发生跟任何变化。能够带来变化的只有宗教和解和漫长的恢复。


「阿朗松还没有学会和权力谈判,就已经被权杖和王座的魔力所吸引。权利可以交流,而魔力只能引起堕落。」


公爵给自己再一次倒满了酒,他的表情在烛台不断吹动的火光下显得阴晴不定,他期待着亨利能够给一些让他哭安慰的保证。但是这位同样年轻的第一亲王,在之后只说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话。


「这是一个人人谈论天国的荣福和天主的公义,但是人人随时准备好拿起武器的时代。」亨利像是在宽慰公爵,又像是安慰自己。


阿朗松不知道自己想去何处,想要什么,也不知道后果。但是亨利清楚的知道,拉罗谢尔在等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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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9

乌松


玛格丽特正在面对亨利四世的离婚,国王的情人加百列·德斯特雷即将临盆,国王几乎要把这个出身低贱的女人立为王后。这令她疲惫,每一天都没有好消息,在这个风景如画的小镇,她是自由的囚徒,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过去写下。


这同样并不容易,有太多需要删改,太多需要修饰,又有太多事情会带上情绪。她也许并没有那些胡格诺小册子说的那样不堪,但是毫无疑问,依然有太多的真相会裹上名为谎言的糖霜。


而即使是最睿智的历史学家,也无法仅凭一方的叙述,就判断玛格丽特究竟是一个为亨利奔走的好妻子,还是牌桌上的一群女性玩家之一。她留下了日记,却从未说明日记有几分真心实意,几分文过饰非:


当一切已成定局之时,我再次回想起那些日子,会感觉到非常的奇异和悲伤。

 

他只是在履行义务,比起在内拉克的时光,在巴黎,亨利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狮子。他过剩的精力如果没有发泄在打猎上,多半会发泄在那些卑贱的女人们身上。他早已经展示出了这种让年轻女人为之倾倒的特质,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他的仰慕者如此之多,以至于他被称为绿骑士(Le Vert Galant)。

 

我们尝试了很多次,但是天主似乎并不打算赐予我恩典,直到今日无嗣也是令人悲伤的,以至于今天发生的一切令我并不意外。他是一个国王,法兰西的主人,他当然需要一个继承人。

 

但是在那个时候,那个我的兄弟弗朗索瓦即将进行命运的伟大冒险的时候,这些风流韵事就显得让人格外的愤怒。

 

巴黎的贩夫走卒们都知道一个笑话。德·索夫家的男人替我的母亲起草诏书和王室法令,而这个家族的女人则替我的母亲在床底之间挑拨着那些男人们的关系。

 

夏洛特·德·索夫,那个风流成性的女人,当时正毫无廉耻的让亨利神魂颠倒。我曾经想过是否应当让命运的雷霆降临在无耻的萨提尔身上。但是宫中的女官们都说,这个女人带着母亲的命令来保证亨利的忠诚。

 

于是我当时退缩了,认为一个王后不应该为了这点小事动怒,婚姻是神圣天主面前的契约,而爱情不过是一幢狄奥尼索斯拉起线的勾当——我本应该给她一点教训。在那个悲伤的时刻,我用母亲交给了她任务来安慰自己,也控制自己愤怒的双手——直到她没多久钻进了弗朗索瓦的床上。

 

后来整个巴黎都知道,因为一个女人,第一亲王和阿朗松公爵几乎连话都不再说一句。

 

他们从伙伴几乎快要变成敌人。我不明白这种肉体的纠葛是如何让两个高贵的王子变得愚蠢,但毫无疑问,这些令人悲伤的事情在那个最需要团结的时刻发生了。

 

不过那段时间的日子里,我的朋友们也看到了这些,她们为亨利和我的遭遇鸣不平。我们也希望能够推动一些变化。我的母亲让我一生中唯一的大事——一个女人无非只有结婚和生育两件大事——而我只有一件——变得沾满了血腥味。茹安维尔亲王蛊惑了王室,却又把把事情搞砸了,让王室背上了一笔洗不清的血债。

 

母亲不得不站在权力的最中心,为我那个无能又虚弱的兄弟撑腰,她本期待我的兄弟亨利能够接过二哥的权杖。她留在台上,想为权力铺路,却得罪了更多的人。

 

然后安茹公爵亨利急不可耐的跑去了克拉科夫,接过了一顶被色姆牢牢束缚的王冠。

 

阿朗松当然有理由生气,就像我也有理由生气一样。

 

他们搞砸了每一件事情,然后还把我们排除在外。

 

不光是我,很多富有又强大的女士们都有着同样的想法,母亲已经被伦巴第人操纵,而阿朗松是一个好的选择,能够改变局势。他从一场大病里活了下来,年轻而野心勃勃,恐怕是这个国家最好的选择,所以现在是时候帮助伊卡洛斯带着不会融化的翅膀远离赫利俄斯了。

 

雷茨伯爵有着巴黎最好的文艺沙龙,这是众所周知的。绿色沙龙聚集了巴黎文笔最优美的诗人和最聪明的女士。她曾经是凯瑟琳的侍女,也是我的侍女,她在沙龙里化名狄克汀娜,而她叫我狄安娜——她对神话与凡人的对称感有着奇妙的追求。龙萨尔,亚明,帕斯基耶都是当时最著名的诗人,他们的到来让那里的五弦琴歌唱都带上了阿波罗的韵脚。

 

而不为人知的是,她是丈夫事业的反对者,她同情胡格诺,认为茹安维尔亲王和意大利人对法兰西同胞的压迫实在有些太甚,她相信宗教纷争带来的佩剑贵族的分裂足以让这个国家在未来哈布斯堡的挑战面前不堪一击。如果我们不能腾出手来支援奥兰治亲王,那么阿尔巴公爵就会在低地轻而易举的获胜——当然,她现在听说了莫里斯亲王的军事天才之后,对联省的胜利深信不疑。她也认为弗朗索瓦受到了太多的委屈,母亲把弗朗索瓦当做空气,似乎从未对顽强的从疾病中幸存下来的弟弟抱有太多的关心,但是他依然健康的成长起来,充满野心和男子气概——这在查理糟糕的健康和喜欢迷娘们(Les Mignons)的亨利哥哥比起来,弗朗索瓦简直是王室中最像骑士王的男丁。

 

而她也不是唯一一个,讷维尔亲王就像每一个巴黎的意大利男人一样,坚定地站在凯瑟琳的身后,对着胡格诺挥舞着屠刀——甚至他比雷茨伯爵还要强硬。但是他不过是通过婚姻获取了公爵的头衔,而真正控制着讷维尔公爵领地上无数庄园的王室最大的债主亨莉埃塔,却有着和我们一样善良的愿望。

 

有时候我们会在沙龙里对着这位有着丰饶之角的女士调笑:她就像我们的泊尔塞福涅,嫁给了一个强硬的死神,但是无时不刻的不在为人间的丰收而暗中谋划。而亨莉埃塔总是说自己不过是担心那些欠条最后再也收不回来罢了

 

。瞧,一个放贷人如果快要收不回款,也会变得支持正义的借方呢。

 

雷茨伯爵夫人的府邸就在卢浮宫对面,如果丈夫能够知道只需要隔着一扇窗户,就能看到一群反对他的男人们的家里,有一群支持他的女人,用神话和诗歌当做政治的密语,正在从另一个方向反对她们的丈夫。他肯定会一边说着下流的笑话,一边来挨个感谢每一个女士。

 

克劳德-凯瑟琳是一个脑子里有更多属于宁芙幻想的挚友,她浸染在政治淤泥里,却期待着史诗的宏伟,她一辈子都渴望自由,却老老实实生了十个孩子。

 

而亨莉埃塔则不一样,她真实的握着王室的欠条。王国欠她得越多,她就越自由——甚至在路易负债累累的时候,她的债权还在增加。母亲和哥哥喜欢她的到访,公爵和领主们也喜欢她的宴会,她带来金币也带来背后的人脉。她比我们大了十岁,但是那双盯着钱币已经被染得金黄的眼睛似乎早就看透了婚姻和人生。

 

她常说,那些男人们看不起的叮咚作响的金币会带来自由的思想。而与其相信那些男人们,不如相信彼此的善意和爱。如果没有金苹果,那么男人带来战争而女人只会带来和平。

 

她也常说,投入外战的钱尚且可以化作赔款和额外的税收,而投入内战的钱则很难收回来,唯一的收入是失败者的财产——而那些只是本应该源源不断化作税款的钱的再次分配。而那些死去的臣民和焚毁的庄园,甚至是纯粹的损失。而一个不断失血的王国,会让每一个银行家夜夜失眠。

 

她是真正推着我们前进的智慧女神。

 

克劳德-凯瑟琳有一个善良的愿望,但是亨莉埃塔知道怎么把它变成现实。弗朗索瓦的亲信们都是格外热衷于证明自己的青年,她引导我们和这些期待功勋和邂逅的领主们成为亲密的朋友。

 

她让科科纳斯成为了裙下之臣。这个亨利哥哥曾经的护卫队长,如今已经在她的劝说下,抛弃了在波兰前途未卜的亨利,转投了阿朗松的阵营。

 

她也把拉莫尔领主带进了沙龙,推到了我的身边。我一开始还谈不上对他有什么好感,他太老,太风流,又除了出馊主意之外一事无成,以至于连查理哥哥都看不惯他。但亨莉埃塔说他是弗朗索瓦的亲信和头脑。她说如果拉莫尔做不出正确的决定,就需要有人帮他做出正确的决定。至少这样,年少的阿朗松弟弟就可以踏出最后的一步,亨利陛下也可以永远离开那个让他挪不走眼睛的索夫男爵夫人。

 

我本希望一切如此顺利。


注:

贡比涅:巴黎远郊大概80公里的地方,王室猎场之一,后来在工业革命之后,也是巴黎中产阶级主要的郊游去处。


阿内·德··蒙莫朗西:一代蒙莫朗西公爵,意大利战争时代崛起的军功贵族,前无古人的法兰西大元帅,朗格多克总督。一生多次被贬出权力中心,又多次被启用。最后在胡格诺意图劫持国王的莫城奇袭之后再次率军保卫巴黎,不久死于战死于圣丹尼战役。


秃头查理在继承了西法兰克之后在843年11月迫于压力,和教俗贵族们会盟,约定互相尊重彼此的「荣誉」,即贵族对王国保持忠诚,且国王不得随意剥夺教俗贵族的财产和土地。


1599年,亨利四世由于迫切的需要继承人和期待扶正加布里埃拉·德斯特雷吗,正在和玛格丽特闹离婚,玛格丽特从数年前开始就长居乌松,实际上已经远离巴黎的政治风云。


雷茨伯爵夫人克劳德-凯瑟琳·德·克莱蒙:先后担任凯瑟琳·德·美第奇、玛格丽特·德·瓦卢瓦以及查理九世之妻奥地利的伊丽莎白的荣誉女官,并出任"法兰西王子女教养总管",以才学著称。狄克汀娜Dyctinna是Dinna的在罗马神话中的侍女,一个宁芙。因此她用这个称呼,而玛格丽特的文章则常以Diana化名,暗示二者亲密关系。她的绿色沙龙也是巴黎当时最著名的沙龙之一。


阿马迪斯·贾明,埃蒂安·帕斯基耶:都是绿色沙龙的常客,当时著名的诗人。


莫里斯亲王:拿骚的莫里斯,奥兰治亲王威廉的儿子,尼德兰军队司令,政权控制者,著名军事改革家和将领。


讷维尔公爵路易·德·贡扎加在1576年前后曾经负债累累,几乎要破产,靠着凯瑟琳的救助才算摆脱财务困境。但是此时亨莉埃塔的债权依然多的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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