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好奇你是否还想听接下来的事情,简单地说我把东西放在了那里,然后似乎就一切平静。」
「难道这位亲王什么都没有发现?」
「她当然发现了,因为我离开那里的时候,不记得一大半的事情,而「一切平静」也是后来有人如此告诉我的。我在一张巨大的铁床上醒来,身上绑满了绳索和铁链。不过某一次和维罗妮卡躺在同一张床上,在晚上的两次睡眠间隙,倒是说过一段她后来从别人口中听到的描述。
不过她说这话的时候气哼哼的,她觉得那个无耻的女人在挑拨离间方面有着无与伦比的天赋。」
「睡眠的间隙是什么?难道是失眠吗?」
「嗯哼,一个天真的好问题,这是一个被遗忘的习惯,我们曾经在晚餐之后睡觉三到四个小时,然后醒过来,做一些事情或者进行亲密的交流,然后再一次休息,直到第一缕阳光到来。这是一个古老的习惯,直到灯油变得廉价,工厂开始普及,工业的纪律摧毁了宁静的田园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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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利的太过分了,当她随手把圣油瓶子放在角落的时候,竟然没有一个人感到异常,这是一个被祝福的瓶子,事后想想,安妮也觉得不可思议,血族们理应避之犹恐不及,但是似乎它的存在感低到了难以理解,直到有一天自己开始理解神迹之后,才豁然开朗:神不光显扬自己的威能,也会隐藏自己的存在,无论是进还是退,都是一种全能的体现。
倦怠的女王双腿压在石质王座扶手的一边,被蓝色长袍遮掩的后背则靠在另一边。她的疲惫几乎是溢于言表的。
她似乎没什么心情仔细思考围城的军团和那些潜藏在其中的耶稣会,在这个屏退了老鼠和侍从的王座厅里,她只是在安妮的每句话间隙点了点头,把那张人皮写成的信丢在一边,然后思维显然正在飞向别处。
直到少女低着头讲完了一切应当陈述的危机,直到她终于不再为了自己带进来一个圣物而战战兢兢。
她终于侧过了身子,坐直起来,用一种审视的态度打量着安妮。
「维奥莱塔提到了你很多次,我看得出来,你带着秘密,也并不愚蠢,尽管用我们的标准来说依然显得稚嫩,」她从王座上悄然起身,重新带上了与大理石雕塑一致的柯林斯头盔。「我很好奇,你知道维奥莱塔那种感情意味着什么吗?」
少女看到一根苍白而修长的手指,挑逗一样放在了自己的下巴上,向上发力。
她注视着一双带着一丝嘲弄意味的眼睛。
「……」
「我可以看得出来,她是认真的,而这也是最致命的。让我们来做一个假设,如果你能够长久地迎接每一晚的月光,那么你所爱的东西都会被时间所稀释,对吗?」
少女点了点头。
「岁月会让一切变得毫无波澜,潮汐总会在一夜之间涨落,四季总会在一年之中变化,而甚至海陆本身也会随着时间进退。我们总会面带惋惜的讲起君士坦丁堡的陷落,但是依然有许多我们的同类因为见过了那个大理石的罗马,而对新罗马的一切无动于衷。波斯人依然记得圣火点燃的日子,而那些希腊的血族们则已然被打扮成众神的模样。他们并非天生如此傲慢,只是强大和冷漠,便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们不变的特质罢了。」
「你是说,我应该离开她们?」
「一般来说我会如此建议,你在执行一些危险的工作,我能感觉到,你带来了一个火星,并且很快会让这里熊熊燃烧。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只被允许远远地看着曾经的亲人或者友人,有一定需要让所有人确信我们已经死去,只是遥远的传说吗?」
少女摇了摇头。
她笑了起来,但是依然没有任何不满的表示。
「这很危险,也不适合你,对她而言也是如此。一个强大的血族燃起了激情,内心的火焰就会熊熊燃烧,因为它温暖的更长光阴里的冰冷的内心,也会让他们变得更加偏执的站在避世戒律的边缘。」
她蹲在地上,看着一脸紧张的安妮。
「别怕,我还没说到糟糕的地方呢,总有一天你会变老,双乳垂到肚子,或者臃肿的像一个王家的猎犬,而那个时候,又或者,你会成为永夜中她的一个软肋,最终早早地死于非命,而那个时候才是最危险的。她是一个美人,这不假,但是她是一个堕落的美人,你明白吗?」
「女士,我只是来报告您危险将至。」
「让我说完,孩子。」她耸了耸肩,从窗户看向了窗外的火光,「他们进不来的,我看得出来,有人正在拦着他们攻城,而时间也不允许他们浪费在一个利摩日的小城堡面前太久。」
贝娅特丽丝走向了一个燃烧的火把,就像该隐的诅咒已经被克服一样,她端详起熊熊燃烧的火焰,然后取了下来,走向少女。
「名为爱的烈火,当它燃烧殆尽,或者突然被人浇灭,又或者哪怕只是被人威胁,我们中的很多人就会发疯,即使是哪些最古老的长者也是如此。因为多年甚至数个世纪之后灰烬再次燃起的熊熊烈焰,它会痛苦,会发疯,会不惜一切代价的保护这个注定会在几十年内消失的火光。就算是特洛伊尔,布鲁赫的始祖,也因为那份对崇魔者的爱,让战争成为了一场数万甚至更多血族之间的死斗。」
她凄凉的笑了起来,仿佛在讲述一个经历过的故事。
「于是迦太基被撒上了盐。地狱之门被关闭,而梵卓和布鲁赫结下了永世的仇恨。」
「但是他许诺总有一天会初拥……」
「那又如何?看看一时兴起被初拥的弗朗索瓦吧,他和你现在的状态如出一辙,被一个热情奔放又无拘无束的女神所瞩目,他写下了玫瑰诗篇,换来了特洛伊的海伦短暂但是热烈的爱意。
但是当这位最美的女人终于给予了她许诺的永生之后,他的创造力就被永远的扼杀,然后爱消失了,疯癫就开始诞生。女人远走他乡制造了一场场巨大的破坏,而男人……你知道他颓废了数十年,像一只失去了一切目标的走兽,在大地上充满『野性』的漫无目的的奔走。」
她就像在讲一个更熟悉一些的故事,不需要翻着眼睛陷入回忆,也不用思考如何措辞,仿佛那些已经逝去的长者会听到这些谤词,苏醒过来。
「所以现在你再想一想,这真的对你是一件好事吗?名为伊莎贝拉的那位叛逆的贵族少女早已经死去三百年,就是她还活着的时候,也几乎拒绝了每一个男人的谄媚,她像一只高傲的凤凰。而就算是被维永带入午夜的世界,也仅仅和这位巴黎的主人持续了数年的风流韵事,就再一次回到了孤独的灰烬之中,你知道为什么她叫维奥莱塔吗?」
「因为紫色的眼睛?」
「因为紫色来自骨螺的灰烬,而她的心,早已经成为了一片灰烬。你让灰烬重新燃烧,那么如果从一只凤凰的灰烬再一次熊熊燃烧,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对吧?」
她露出了恶作剧一样的哂笑,用一种饶有趣味的表情打量起安妮。
「我很乐意看到一只新的凤凰在灰烬中诞生,但是我希望在火焰熄灭的时候,你的一切不会混入紫色的灰烬中,成为涅槃重生的一部分养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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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愧是靠着背叛和阴谋上的台,轻而易举的埋下了不和的种子。」
「不,最可怕的是,她说的其实没什么错,约瑟芬。」女人笑了起来,重新拢了拢头发。「她说的完全正确,这是托瑞多不变的诅咒,我们总是会喜新厌旧,我们抛弃旧爱的决绝,一如追求新欢的热烈。」
「但是你说过你们至今依然——」
「我不知道,但是至少我可以确定,我大概从未占据那个他们追逐热烈又弃之敝履的情人的位置吧。她一直把我当做某种尘世之物的替代品,我们把过去的亲友和家人叫做触石,期待暗暗凝视可以维持人性的回响。也许她真的有一个曾经爱过的妹妹,也许只是冷却灰烬中的某种幻想,我不知道,但是至少对她来说如此。如果不是这样,恐怕贝娅特丽丝说的就是注定会发生的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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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小心谨慎……」
「那么就让我看看你是否值得聆听我的建议。」贝娅特丽丝笑了起来,她再一次围绕着少女,像是在打量一件有价值的物品。「很好,我很满意……」
她点了点头,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跪下。」
在少女刚刚想要表达疑惑之前,她的身体首先选择了服从。
带着苔藓的石板地面,有着像是汗液一样的滑腻感,让安妮感到了一阵不舒服。
「我已经给出了足够多的建议,现在是不是应该轮到我来收取费用了?否则是不是不太——公平?」
少女愣了一下,「费用?」
贝娅特丽丝毫不迟疑的掀开了长袍的一角,一个贯穿身体的伤口正如耶稣基督相同的位置,鲜艳可见血肉,却没有流出一滴血。
「我的肉体已经被那个四字神明永恒的诅咒,无论我在哪里,那些猎犬终究会找到我,我被束缚在这个堡垒,或者说监狱里。」她再一次露出了微笑,但是带着几乎露骨的欲望。「你的身体很符合我的胃口,身份也很有用……现在抬起头,直视我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猩红色的光芒,她的面孔依然美丽,却变得如同美杜莎一样危险。
「现在,睡个好觉……」
一个佝偻的人形从阴影中浮现,就像是棱镜刚才折射走了他附近的一切光线。他摘下了兜帽,露出了可怖的苍白面容,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仿佛一张完美的解剖图谱。
「格里高利,你做的很好,我很高兴还能有机会自由的行走,她的确是一个不错的控制对象。」现在,轮到贝娅特丽丝用少女的身体发出愉快的声音了。「久违的自由感,真是令人舒适。」
「大人,这个身体还是一个凡人……」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这是一个他们都信任的凡人,现在轮到我们回击了。既然他想制造混乱,那我只能抓紧时间奠定和平了。我想,回击并不合适,毕竟我们唯一想要的是和平。把我的香水拿来,对,就是那个有魔力的。」
注
Violetta是威尔第极具有争议性的歌剧La Traviata的另一个名字,当然在国内翻译一般叫茶花女,但是实际上和小仲马的La dame aux Camélias还是很不一样的,直接翻译的话叫堕落美人或者迷途女士比较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