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長阪街﹝二十九﹞

  當赤霜華丟幾支辨識放大鏡到推車箱子內時,有群做得很逼真的機械企鵝,從貨道盡頭處走過去,其中一隻企鵝忽然拐進來。


  它踩著腳ㄚ子搖頭晃腦跑了幾步,然後就地一撲,在打過新臘沒多久的樟木地板上徐徐滑行,扭著腫胖身軀一路撲滑過來。這些促銷機械都是民營企業、私家培育的靈識花草作遠端操控,或是由人類工讀生擔任遠端服務員。從談話中可以概略分辨出是不是人類操控。


  「親愛的顧客您好。」促銷企鵝在赤霜華腳邊站了起來。


  「今日通寶家電的『理髮頭盔』有折價活動呦──」機械企鵝揚揚它的脂肪鰭片,模樣憨拙可愛。它說道:「有多種款式可選購:彩繪全罩、鏤雕貓頭鷹、冷暖氣頭盔、攜帶方便的帽兜式理髮盔,具備邊走邊剪髮的功能......」


  「又是折價?我不需要,謝謝。」赤霜華推著箱車,從旁越過中島展示櫃,朝水果罐頭與肉乾包的存糧區走去。


  「不要急著拒絕嘛,請聽小鵝簡單介紹幾句,再做決定也不遲。」


  促銷企鵝踏著左右晃腦的碎碎步伐,跟上蒙紗顧客。開始解說:「本公司近期研發出一款自由搭配的智慧理髮盔,能剪出您想要的任何髮型。無論是俐落短髮、氣質盎然的中長捲鬢髮、四十二種古典盤髮、麻花造型的單雙髮辨、時髦染燙、自選創意剪......每樣都是劃時代省錢新發明,超脫傳統老舊的制式化剪髮。」


  「別說了,我是不會把錢花在沒怎麼用到的東西上頭。」赤霜華拿起一罐枇杷罐頭,看了看又放回去,推著箱車繼續往前走。


  企鵝撇撇身後一撮短尾,不放棄地跟上。說道:「您對髮型不感興趣的話,那麼『夢香蘭』二十五年一度『限量發售』的『限量版』保養聖品......想必您也沒興趣知道嘍。」


  推著木箱購物車的赤霜華,聞言,停下腳步,過一會才緩緩邁開遲疑步履。


  促銷企鵝見狀,立馬往前小跳一撲,動如脫兔般急速滑行,直至貨道盡頭的橫徑上,蹦地一個逆魚打挺、彈立起來穩穩站著。然後它平舉脂肪鰭片,朝某個地方不斷指指點點。


  「你這什麼意思?」赤霜華看著那隻頻頻指引方向的黑白企鵝。現在它變得奸巧可憎,已經跟可愛呆萌沒啥毛關係。


  「您剛剛停頓了,不是嗎?」企鵝熱切地說著:「夢香蘭專櫃在那邊,小鵝這就帶您去瞧瞧。他們還有一些精緻試用品,可以免費拿回去試用。」


  「免費試用品?」


  「好,我來瞧瞧你葫蘆裡賣什麼把戲,順便拆穿你們的消費騙局!」赤霜華說著說著,手推車驀然加速行駛......


  ※


  赤霜華辦妥清單內和清單以外的雜項物品,牽著旺財離開「良心」停車場,走至右祥三道的繁華大街旁,挨著停車場柵欄,等候早該回來的熊徒弟。


  現下天色已暗,上方一條條等距排列的纏麻吊繩,點亮了無數盞垂穗紅籠,將二樓高度的天空鋪成一片赤煌煌燈雲,盤據整個大道。鬧街雖是初涉夜幕,但車馬人潮依舊稠密擁擠。巷弄好幾戶人家的房頂囪管,也接連昇起嫋嫋炊煙,飄出陣陣柴燒味與炒菜香。


  有群黑褲短靴、馬甲背心搭長袖白襯衫、頭戴平頂草帽的外國遊客,嘰哩咕嚕交談著,經過赤霜華面前。她聽得出他們在說什麼。內容是晚餐之後,下一站就是拜訪青樓妓院,得先找個熟門熟路的當地人作嚮導。


  此時,三道與南一路的大型十字路口處,左拐彎方向,突然傳出人們驚慌尖叫的騷亂聲,並迅速瀰漫過來。


  四個褐紗斗笠、衣穿碧藍色勁裝、挺顆大肚腩、身懷二至三流內功的野豬人劍客,本在轉角圈叉號誌燈那裡等著倒數計時。他們一聽見奇怪騷動聲,便往南一路的吵雜街況裏探頭一看,只看幾眼便立馬往回跑,倉皇匆忙地一直跑,還撞倒一大桶錐帽蓋子的公共垃圾桶。


  隨後一只馱了兩個人的亮麗長匣,破空劃著呼嘯聲,從赤霜華上方疾飛過去。扯掉幾片油桐樹葉子,在她面前飄搖落下。而她的熊徒弟踩著踱點旗桿,像是玩跳棋那樣蹦得又高又遠、跨樹跨屋地跳過來。用他自覺帥氣凜凜、單手撐地的蹲跪姿勢,降落到她身前,排開一圈捲邊風塵。


  鄰近路人一瞧這苗頭不對勁,全都怕得遠遠跑開。


  蒼墨琴落地帥姿做足做夠了,才慢慢抬起頭來,卻發現師傅身上掛滿大包小包鼓脹行囊。他一改遲到的愧疚面容,變成詫異錯愕:「師傅妳......為何買下這麼多東西?押一趟鏢真的需要這麼多?」


  赤霜華臉色淡定磊落,反問:「叫你買的醫療用品呢?你怎麼兩手空空的,東西咧!?」


  「我,啊!」蒼墨琴差點忘了蘇賦,他起身招手一拉,把飛過頭的長匣拉回來。腦暈眼花反胃想吐的蘇賦,懸停在蒼墨琴旁邊。


  「他們是誰?」赤霜華叉腰輕斥,腋下絨偶籃子晃動一下。「叫你去買傷藥繃帶和幾罐止血劑,結果你啥也沒買,還帶兩個陌生人過來?」


  「呃,其實──我走得好好的,直奔目標。誰知半途遇見一場大場面的肢體爭論......」蒼墨琴顏詞並茂、加油添醋的把事情講述一遍。他本想加些插曲,彰顯「誤點」及「東西沒買」的正當性。可惜鎮暴車就快要趕到此地,沒時間升級理由強度。


  「唉,究竟是麻煩愛惹你,還是你愛惹麻煩?」赤霜華嘆氣說道。


  「我也不想啊,難道師傅要我見死不救,對傷者視若無睹?」


  「你喔,什麼人都救,當心救到大魔頭。」


  「到時候再說啦,魔頭哪那麼容易碰上?又不是成群結隊的流浪狗,滿城閒晃。」蒼墨琴撇嘴說著。


  赤霜華忽然察覺鄰街有三近三遠的不明物體,在成排建築物上頭高速移動,筆直衝向他們。她問:「你沒甩掉追兵?」


  「沒,它們性能比以前強盛了不少。況且我帶著人跑不快,也怕毀壞公物,就被跟到這兒來。」蒼墨琴轉身望去,手握劍柄準備抽出。「它們來了,只要師傅同意,我可以劈爛它們。」


  三台海膽車從方茴南一路的右側舍排起跳,騰空斜跨底下大排長龍的壅塞車陣,落到轉角一棟五層樓高、橙色幌旗寫著「春秋補學館」的斑駁屋瓦上,踩出一聲輕響。就是野豬劍客等候號誌燈那邊的角間房子──它們身上有許多葉紋仍沒歸位的嵌痕,像揭掉貼紙之後的淺色痕跡。


  頂樓教室有個灰巾木簪的藍杉老夫子,聞聲步出陽臺,伸頭朝上一望......之後急急轉身退回教室,關上門扉,關上窗戶,放下青竹卷簾。


  「如非必要最好別搞破壞,尤其是官府的東西。你之前沒動手挺聰明的呀,怎麼一回到我這兒就想打爛它們?」赤霜華牽起旺財的韁繩,交到徒弟手裡。「你是不是想在我面前展現一下你的英雄氣概?」


  「什麼英雄氣概,我有如此膚淺嗎?我以前是血氣方剛沒錯,但......」蒙臉的蒼墨琴,語氣帶點激動。「現在的我,可是老辣成熟!」


  「是是是,你很老很辣。」她指著琴匣上軟趴趴的蘇賦二人組,說:「先帶他們回去,那位姑娘看樣子傷得不輕,別讓傷口惡化了。」


  「師傅妳呢?」


  「我擋下它們。」


  蒼墨琴朝蘇賦走去,半途又回頭強調:「師傅,我是真的老辣成熟......」


  赤霜華盯著他冷硬說道:「別,讓,我,講,第,二,遍!」


  「好咧。」蒼墨琴應了聲,急忙走到蘇賦旁邊。問:「蘇公子,委屈你再忍忍幾分鐘。還挺得住嗎。」


  不知是沁涼強風使勁貫耳,或者什麼緣故所致。蘇賦現在耳朵嗡嗡作響,聽不大清楚。他只能茫然看著蒼墨琴的口型嘰哩咕嚕說了幾句話,以為是在關切他身體狀況,於是他茫茫然然點一下昏沉腦袋。


  蒼墨琴隨之翻身上馬,雙腿一夾馬腹,越過樹間切入車道,起腿就是逐風擎電般極倏奔馳。他的長匣也猛地往前狂飆,兩旁景象遽然向後流逝,不斷流逝、不斷流逝。


  他意外那匹其貌不揚的土馬,竟跟時速三百公里的超級跑馬一樣快。更沒料到牠──還會輕功!


  只瞧牠迅捷四蹄宛如打水漂般蹦蹦跳跳,沾點一輛又一輛珠頂花轎和馬車篷蓋,暢通無阻,不知塞車為何物。輕盈踩踏商家看板,掠上高樓重簷,飛躍一棟棟樸質房舍,驚起數夥雀鳥鴿群。城牆本身僅有些微坡度,牠卻能憑藉這點斜面而登高跨越,衝出牆外。


  三台海膽車居高臨下,掃描街上慌亂走動的雜衣百姓,發現目標逗留一處簡陋停車場外面,正欲跳下逮捕之際,目標突兀暴衝,遠遠竄逃。三車立即張牙舞爪地揚起暗銀觸手,鎖定目標、積蓄動力,打算來個長射捕捉。


  當它們螺旋盤起一半長鬚,像彈簧那樣縮扁繃緊,準備射出逮人時。赤霜華玉手一翻、憑空捻來一大顆晶瑩水滴,彈指驟射,穿透油桐樹茂密葉冠,在半空中裂為三滴,悄然分擊三車。


  幾乎是眨眼光陰,它們便一同覆滿皓皓霜雪,急速增厚結繭,最終凝成三團不規則的白魄冰塊,硬梆梆地從屋簷陡坡上跌落掉下。一台砸爛巷子隘門堵住路口。兩台摔至人行磚道上橫滑了數公尺,抹下一條冒著縷縷寒煙的濕漉水痕,撞及一段鑄鐵護杆才停止。


  渾身粗鬚凍成彈簧捲毛的海膽車,球體內部開始漾泛刺眼紅光、煥發滾燙熱能並劇烈震動,「嗤嗤嗤」蒸燒著濃霧氳氣。冰殼內部的融水空間,不停拾寸擴大。


  赤霜華評估車子重獲自由的時間,大約需要兩分鐘。


  兩分鐘,夠用了。


  她覺得踩著空心冰磚飛渡回去太過高調,在屋脊上弄個隨造隨消的小雪徑比較低調點。


  她想到就做,提膝一跨、騰躍至停車場木柵上緣。足尖甫觸柵板端面,端面瞬結一層滑不溜丟的粉粉冰霜,漣漪式推出一道白雪波紋,往前方一路向上爬坡、輾過餘段圍籬、輾過四棟並立的民宅屋脊、在防火巷上空建起一座直通「半景旅店」六樓屋頂的弧拱冰橋。


  然後她在眾目睽睽的熙攘鬧街中,揹著大小行囊,溜著房舍上莫名出現的綿長冰徑,朝遠方城牆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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