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花凛的几件小事

——那些和她在一起的日子,我记得的部分。

【一、纸条】

我和花凛的交流有一半是用纸条完成的。

这不是什么浪漫的设计,纯粹是因为图书馆不能说话。

最开始是她先写的。有一天我正看书看得入神,余光里飘进来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我打开一看——


「你的书拿反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上的书。

确实是反的。

不知道反着看了多久了,关键是我竟然还看进去了。

我把书翻过来,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递回去。


「谢谢。看了大概二十分钟。」


过了几秒,纸条又飘回来。


「你是怎么做到反着看二十分钟还不觉得奇怪的?」

「内容太有趣了没注意。」

「……你在看的是民法总论。」


我当时确实在看民法总论。那是选修课的教材,我对法律毫无兴趣,只是为了凑学分。结果因为看反了反而看得格外认真——大概人对看不懂的东西反而会更专注吧。

纸条就成了我们之间固定的沟通方式。

不是每天都写。有时候一整个下午都各看各的,谁也不打扰谁。但偶尔——比如她翻到了一段觉得有意思的句子,或者我实在看不下去想找人吐槽——就会有一张小纸条从桌子这头滑到那头。

她的字很好看。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印刷体,而是有一点倾斜的、带着自己风格的行书。每个字的间距都很均匀,像是即使在随手写纸条这种事上也无法容忍混乱。

我的字和她比起来就像是两个物种。

有一次她看到我递过去的纸条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写了一行字回来:


「秋君的字像心电图。」

「至少说明我还活着。」

「也是。」


那张纸条她收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把我们之间所有的纸条都留着,夹在一本她已经看完的书里。不是特意收集的,她说只是觉得扔掉可惜。


「可惜什么?上面又没有写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觉得不重要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眼睛没在看我,而是看着窗外。

我想了想。

那些纸条上写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内容——「今天的暖气是不是太足了」「你推荐的那本书我看完了结局很烂」「你下午要喝什么我去买」——确实没有任何一条称得上「重要」。

但如果把它们全部连起来,就变成了我们认识彼此的整个过程。

从第一张「你的书拿反了」开始。


「……也不是不重要。」

「嗯。」


她笑了。

很小的笑。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但我看到了。

【二、伞】

花凛没有看天气预报的习惯。

这件事我是在交往两个月之后才发现的。之前每次下雨她都刚好有伞,我一直以为她是那种出门前会仔细检查天气的人。结果有一天我在她包里看到了三把折叠伞。

三把。


「你为什么带三把伞?」

「以防万一。」

「一把就够了吧?」

「万一丢了呢?」

「那也只需要两把。」

「万一丢了两把呢?」

「……」


后来我才明白,花凛不是不看天气预报——她是不相信天气预报。她觉得天气预报不靠谱,与其赌今天到底下不下雨,不如直接在包里放三把伞,不管什么情况都不会被淋到。

这个逻辑……怎么说呢,很花凛。

而我是那种完全不带伞的人。下雨了就淋着,或者在屋檐下等一等,等不到就冲出去。桜以前总说我这个习惯迟早要感冒,但我觉得偶尔淋一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交往之后这个问题就变得有点微妙了。

第一次我和花凛一起碰上下雨是在从图书馆出来的路上。说来就来的阵雨,噼里啪啦地砸在路面上。花凛从包里掏出伞——当然是有准备的——撑开,然后看了看我。


「你没带伞。」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没。」


她叹了一口气,把伞往我这边倾了倾。


「过来。」


一把折叠伞两个人撑不太够,尤其是花凛的个子和我差了一些,伞举高了她够不到,举低了我的肩膀露在外面。最后变成我来举伞,但为了不让她淋到,我把伞整个偏向了她那一侧。


「你的右边全湿了。」

「没关系。」

「什么叫没关系——你把伞往你那边移一点。」

「那你会淋到。」

「淋一点没事。」

「你不是说不想淋雨吗?包里三把伞的那位。」

「……」


她抿了一下嘴唇,伸手抢过了伞柄。

然后她把伞往我这边移了一些,自己的左肩暴露在雨里。我正想说什么,她侧过头瞪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敢再动伞我就不跟你说话了。」

我闭嘴了。

那天我们就这样一人湿一半地走到了车站。

第二天她感冒了。

她在消息里说「只是有一点鼻塞」,但打电话过去的时候她的声音闷闷的,鼻音重到像是捏着鼻子在说话。

我买了感冒药和一盒布丁去了她家。她开门的时候裹着一条毯子,头发散着,脸比平时白了一些。


「你来干什么?」

「送药。」

「我自己有药。」

「那布丁呢?」

「……我没有布丁。」


她把门开大了一些。

那天下午我在她的公寓里待了三个小时。她窝在沙发上看书,我坐在旁边看她以前推荐给我的那本芥川。她偶尔咳嗽两声,我就给她倒一杯热水。她接过去喝了,也不说谢谢,只是继续看书。

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


「下次带两把伞。」

「嗯?」

「你自己的一把,我的一把。不要再跟我挤一把了。」

「那你包里的三把——」

「那是我的,不是你的。」


她说完就关了门。

我站在走廊上,愣了两秒。

然后笑了。

从那以后我的书包里永远多了一把折叠伞。不是给自己的,是给她的。因为虽然她包里有三把,但她永远不肯用自己的伞给我——她宁可和我挤一把然后两个人都淋湿。

所以我带第四把。

这样她就有四把了。

她知道之后什么都没说。但下一次下雨的时候,她从我包里拿走的是我那把,不是她自己的三把中的任何一把。

我问她为什么。


「因为你的比较大。」


理由充分。

无法反驳。

【三、考试周】

考试周的花凛和平时的花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生物。

平时的花凛——冷静、从容、做什么都有条不紊。看书有计划,做笔记有体系,连桌上的文具都按使用频率从左到右排列。

考试周的花凛——不吃早饭、喝三杯黑咖啡、头发随便一扎就出门、对谁都没有好脸色。

第一次经历她的考试周是在交往前。当时我们还只是图书馆里的「纸条友」,我完全不知道她还有这一面。那天我照常去图书馆,发现她坐在老位置上,但桌上的书堆得像一面城墙,只露出她的头顶。

我递了一张纸条过去。


「今天精神不太好?」


过了整整五分钟她才回。


「别跟我说话。」


好的。

我安静地看了一个下午的书。期间她翻书的速度快到我以为她在扇风。

快闭馆的时候我又递了一张纸条。


「要喝什么?我去自动贩卖机买。」


这次她回得很快。


「黑咖啡。不要糖。不要奶。什么都不要加。」


我去买了一罐黑咖啡和一瓶水放在她面前。她拿起咖啡灌了一大口,然后终于从书的城墙后面抬起了脸。

黑眼圈。

相当浓的黑眼圈。


「你几天没睡了?」我小声问。


她用手指比了个「二」。


「你疯了吧。」

「还好。第三天才算疯。」


后来交往了,考试周就变成了我的战场。

不是我的考试——我的考试靠前一天晚上临时抱佛脚基本就能过。是花凛的考试。她是那种平时成绩就很好、但考试前会变得比平时更努力一百倍的类型。不是怕考不好,而是无法接受自己没有做到最好。

考试周的第一天,我七点到图书馆的时候她已经在了。桌上摆着笔记、教科书、三支不同颜色的荧光笔和一罐已经喝了一半的黑咖啡。


「早上好。」


她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在对面坐下,翻开了自己的书。

十一点的时候我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递过去。


「该吃午饭了。」


没有回复。

十一点半。


「你再不吃我就帮你买了。」


她抬起头,表情有些恍惚,像是突然意识到时间在流逝。


「……什么时候了?」

「十一点半。」

「不是才九点吗?」

「那是两个半小时前。」


她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笔记,又看了看窗外的太阳,终于接受了时间确实过去了这个事实。


「帮我买个饭团就行。」

「只吃饭团?」

「还有黑咖啡。」

「你已经喝了两罐了。」

「那就第三罐。」

「我买热可可。」

「我不要——」

「你要。」


她瞪了我一眼。我瞪回去。

最后她喝了热可可。

是我赢了。

不过这种胜利在考试周里平均两天才能赢一次。剩下的时间都是她赢。

考试周的最后一天,她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的时候,我在教学楼门口等她。她看到我的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


「考得怎么样?」

「还行。」

「辛苦了。」

「嗯。」


她站在我面前,头发是三天前随便一扎的那个马尾,刘海已经长到快遮住眼睛了,嘴唇因为这几天没怎么喝水有些干燥。

她看起来很累。

但眼睛是亮的。


「想吃什么?」我问。


她想了想。


「拉面。」

「哪家的?」

「随便。热的就行。」


我们走到学校附近的拉面店,她点了一碗味增拉面——平时她嫌味增太咸,只有累到极点的时候才会想吃。

拉面端上来的时候她盯着那碗面看了三秒钟,热气把她的刘海吹得往上飘。

然后她拿起筷子,低下头,开始吃。

吃了大概三分之一的时候,她突然停了一下。


「秋君。」

「嗯?」

「谢谢你每天来。」

「这不是应该的吗?」

「不是应该的。」


她的声音很轻,混在拉面店嘈杂的背景音里,我差点没听清。


「没有人规定男朋友一定要在考试周每天早上七点来图书馆陪女朋友看书。你自己的考试不需要准备吗?」

「我那些科目前一天晚上看一看就——」

「就够了。我知道。」


她叹了一口气。


「你这种人是最让人嫉妒的。」

「什么意思?」

「什么都不需要努力就能过得去的人。」


这句话乍一听像是在嘲讽,但我听出了别的什么。不是羡慕,也不是不满。更像是——一种确认。她在确认我的世界和她的世界是不同的,但不同不代表不能在一起。


「我不是什么都不努力。」

「嗯?」

「为了让你在考试周好好吃饭这件事我就很努力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

但耳朵红了。

我假装没看到。

【四、走路】

我和花凛的步速差了大概百分之二十。

我走得快——不是刻意的,是习惯。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走路,没有需要配合别人速度的经验。到了大学也一样,从宿舍到教室、从教室到图书馆、从图书馆到食堂,永远是一个人的步速。

花凛走得慢。不是磨蹭,而是她走路的节奏天生就比我缓一拍。加上她步幅小,同样的距离她要比我多走百分之三十的步数。

交往之前我们不一起走路,所以这个问题不存在。

交往之后第一次并排走的时候,我走了大概二十米才发现她被落在了后面。转过头,她正用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看着我。


「秋君走路像在赶末班电车。」

「抱歉。」


我放慢了速度。慢到自己觉得有点别扭——就像开惯了五档的车突然要降到二档,整个人的节奏都不对了。

但走了一会儿之后就习惯了。

不是习惯了慢——是习惯了旁边有一个人。

有人在身边的时候,走路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不再是从A点到B点的位移,而是变成了一段可以用来说话、沉默、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走着的时间。

花凛走路的时候很少看手机。她的视线大部分时间在前方,偶尔会转到路边——看一家新开的店、看一棵开了花的树、看一只蹲在墙头上的猫。她看这些东西的时候不会停下脚步,只是眼球转一下,然后继续走。

但如果是很好看的猫,她会停下来。


「你看。」

「嗯,挺胖的。」

「不是看胖不胖——你看它的花色,三种颜色混在一起,很少见。」

「是吗。」

「你根本没在看。」

「我在看你看猫的样子。」

「……」


她不说话了。

但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点——大概快了百分之五。这是她为数不多会加速的时刻。

后来我摸出了规律。花凛在三种情况下会走得比平时快:一是被我说了让她害羞的话,二是快迟到了,三是前面有猫但猫看起来要跑了。

第三种情况下她甚至会小跑。

我没有告诉她这个发现。因为告诉她了她一定会否认,然后刻意保持匀速,那我就看不到她为了猫小跑的样子了。

有一次深秋的傍晚,我们从图书馆出来沿着校园的银杏道往回走。地上铺满了金黄色的落叶,踩上去沙沙的。

她走在我左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秋君。」

「嗯。」

「你现在走路的速度和我差不多了。」

「是吗?没注意。」

「以前差很多的。」

「大概是习惯了吧。」

「嗯。」


她没有再说什么。

但我注意到,她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了。

就那么自然地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离我的手大概三厘米。

我看了一眼。

然后假装不经意地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和她一样的位置。

三厘米。

我们就这样走了大概十步。

然后她的小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很轻。

我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

银杏叶在头顶沙沙地响着,傍晚的风不太冷。我们的步速完全一致——不是我放慢了,也不是她加快了,而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们找到了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节奏。

那段银杏道大概有两百米。

我希望它有两千米。

【五、IF生日】

花凛的生日是十二月九号。

她没有告诉过我。是我从她的学生证上偷看到的——有一次她在图书馆用学生证做书签临时夹了一下,起身去洗手间的时候忘了拿走,我瞄了一眼就记住了。

但我假装不知道。

因为花凛不是那种会期待生日惊喜的人。她曾经说过「生日只是年龄增长的标记,没什么需要特别庆祝的」。我觉得她是认真的——至少她以为自己是认真的。

十二月九号那天,我什么都没有做。

没有蛋糕,没有礼物,没有「生日快乐」。

我们照常去了图书馆,坐在老位置上,各看各的书。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饭,她点了和平时一样的套餐。下午回来继续看书,直到闭馆。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十二月的夜来得很早,路灯亮了一排,光秃秃的树枝在灯光下投出复杂的阴影。


「今天好冷。」她缩了缩脖子。

「嗯。」


我们并排走到了那个分岔路口——她往左,我往右。和每一天一样。


「那,明天见。」

「嗯。」


她转过身,走了两步。


「花凛。」


她回头。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递给她。


「这是?」

「你上次说想看的那本。书店到了新的,今天顺路买的。」


她接过去,翻了翻封面。


「……这不是我上次说想看的那本。」

「嗯?」

「这本贵了一倍。我说的是文库本,你买的是精装版。」

「啊。」


确实买错了。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以为是同一本。

她看着我,又看了看书。

然后把书抱在了胸前。


「我收下了。」

「你不是说买错了?」

「买错了也收。」

「精装版看起来不方便啊,重了很多——」

「秋君。」

「嗯?」

「谢谢。」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不是敷衍的那种轻,而是小心翼翼地、好像怕说太重会把什么东西弄碎的那种。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书。


「你是不是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我没说话。


「学生证,对吧。」

「……对不起,偷看了。」


她吸了一口气,呼出一团白雾。


「你故意什么都不做的。」

「你说不需要特别庆祝——」

「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我。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双紫色的眼睛照得像是两块透着月光的琉璃。


「所以你只是'顺路'买了一本书。」

「嗯。」

「不是生日礼物。」

「不是。」

「只是因为我想看。」

「嗯。」

「在我生日这一天。」

「……碰巧。」


她盯着我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克制的、嘴角微弯的笑。是眼睛先弯起来、然后嘴角跟着弯、最后连肩膀都微微抖动的那种笑。


「你这个人啊。」


她把书抱得更紧了一些。


「好。碰巧就碰巧。」


她转过身,往左边的路走去。

走了大概十步,她突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秋君。」

「嗯。」

「明年也碰巧一下吧。」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我听得很清楚。


「好。」


她走了。

我站在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和路灯之间的暗处。她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大概快了百分之五。

不是因为害羞。

也不是因为前面有猫。

大概只是因为冷吧。

十二月嘛。

我笑了一下,把手插回口袋里,转身往右走。

明年。

她说了明年。

那就是说,她觉得到了明年的十二月九号,我们还会在一起。

这个念头让我在十二月的夜风里觉得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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