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在无底的深海中下沉,蔚蓝的海面逐渐变得昏沉。
冰冷的海水自他的口鼻涌进肺部,濒临死亡的窒息感如同铁锚将意识拖向海床。
在昏暗的视线内,一座座高低起伏的沙丘在溺水者的面前,一眼望上去就仿佛一座座的无名冢树立在海床上。
而在他触底之时,那些沙丘竟躲开了溺水者,让他向着海的更深处坠去。
沙丘的背后,是一处难以用言语去形容的混沌的空间。
而在这处空间中,话语失去意义,五感尽失。连时间的概念也被扭曲。
溺水者的思绪却尚未停滞。
「为什么会这样?」
这样的想法未曾消散,强烈的执念驱使本应消散的意识久久不愿散去。直到这个空间的另一个存在连接到他。
「接受沉默与混沌,本是这里最好的应对方式。这里的意识会随着时间慢慢消亡,究竟是什么让你如此执着?」
「但倘若现在沉默无法让你的意识停滞下来,那你就去用心再次感受这个世界吧。希望下次你能平静地接受命运。」
……
欢喜,忧郁,愤怒,害羞。
能够感知到各种情绪,他沉下心,将自身埋藏在这美妙的氛围。
周围的人熙熙攘攘,不同的声线说出言语传入耳中。
晚上要吃的饭菜,学校的琐事,工作上要注意的事项……
正是这些琐碎的日常,构成了他所感知的现实。
「电车已到站,请各位乘客先下后上,注意站台间隙。」
广播着电车到站的信息,纷纷人们踏着步伐,在最热闹的这一站下车。
青年也不例外,他从座位上起身,也随着人群准备离开车厢。
这时,他挎包内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快步走出车厢,打开拉链,取出翻盖手机接通。
「喂?东西都准备好了吗?虽说上这么多天了,但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对面传来温柔亲切的声音。
「不用担心我啦,虽然看不见东西,但已经上了这么多天班,没什么好担心的,那我就先挂了啊。」
挂断电话,将手机放进包里,而后顺着人流离开车站。
青年独自站在繁华的街道边,温柔的阳光洒落在他的身上,不经意地伸了个懒腰。
出站口是在一处十字路口附近,市中心林立着高楼大厦。右手边是一家烘焙店,每次路过这里都会被飘香的甜味吸引,要是早上没来得及吃东西从这里买个三明治也挺不错的。但相对的,价格有点偏贵。
继续向前走,青年走在盲道的路上并一步步记录着自己前进的步伐,而听到十字路口车辆微微的震颤声便暂时停下脚步。
「这就出来了,然后左转走120步左右,穿过红绿灯后再直行134步……」
听着信号指示灯的滴答声,在合适的时候迈出脚步,穿过路口。
不断地重复这个过程直到抵达目的地时,他的右手试探着向右边伸出。
感应门自己打开,并播放欢迎光临的电子音。
确定没有搞错后,他向里面迈进步伐,向里面那位正在补货的店主打了招呼。
「店主,早上好~」
「苍人君,今天看起来也很精神啊。」
「当然了,毕竟我是来工作的嘛,嘿嘿。」
和店主打过招呼后,往前再走二十余步,接着右转,伸出手转动把手。里面就是员工更衣间。
打开储物箱,换上工服。
「趁现在还没有人来,我去做等下售卖的便当,你快帮忙看下收银台吧。」
「好!这就过来。」
坐在收银台边的椅子上,久下苍人随手将挎包放在地上,嘴角微微扬起露出微笑。
「第四天了吧,看样子工作越来越得心应手了呢。」
感慨着自己这些天经历的事情,心情也变得更加愉悦。
欢迎光临的电子声响起,竖起耳朵,稍显沉重的脚步声迈进店中,感觉是个比较高达的男性。
「欢迎光临便利店。请问有什么需要的吗?」
客人从货架了两个饭团递给并说明要加热。
轻轻嗅探了下,便确认了他拿的是什么。
一个金枪鱼饭团,另一个是炸鸡块便当。
打开微波炉放了进去,接过对方递过的纸币。
用手触摸纸币,通过感受上面的凹凸不平的地方确认面额,在脑中简单的换算后放进收银机并找出零钱。
「谢谢。」
客人没有察觉到青年的异常,接过小票和加热好的饭团离开了店铺。
打开收银机,再次摸索清点其中的硬币是否足够换今天的零钱。
失明后,他发现自己能听到更远处的脚步声,对气味的分辨也能做到更精准。
更何况记住了这个小便利店内不同区域售卖的东西和各个产品条形码大概的位置后这份工作也变得轻松了许多。
更何况这家小便利店是个人开的,并非是大品牌加盟,所以很多方面也没那么讲规矩。
回想起来,当时店主说时薪不算高,但自己毕竟还是失明,能找到个工作就已经不容易了,便直接答应了下来便利店店员的工作。
而且因为所处是本市市中心的地带,所以来光顾的客人也是很多的,某种程度上对失明的人来说也不算轻松的好差事……
事到如今,也不好找另一个合适的工作,就先这样也可以吧。
客人来来往往,一上午的时间在不知不觉的接待中缓慢度过。
在空闲的时候,打开翻盖手机,复读现在的时间。
11点40分。
似乎是忙活完了,店主从加工间端出一小箱食物,摆放在便利食品的货架上。
店主随手从货架上拿起一包三明治放在收银台上。
「帮我热一下吧,都快十二点了,该吃午饭了。」
「好!」
接过店主递过的两个饭团,放进微波炉中。
加热完成后他拿着饭团,一步步走向靠近窗户的桌椅那边,顺手从货架上取下一瓶饮料。撕开包装,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你也是蛮惨的啊,小小年纪就失明了。」
「没办法啊,天灾人祸什么的,这就是我的命。」
苦笑着,拿出随身包里的便当盒子,放进微波炉,然后在从包中取出金属汤匙。
「哎,我听说了。最近的那个……什么长野县有什么公司,好像在做电子义眼方面有所突破了,说不定再过个十来年,你也能装个能重新看到东西的电子义眼呢。」
想到了前些日子电视新闻报道的事情,店老板复述出来。
「确实,这样的话,我也能更好地活着啊。」
拿着有些烫手的便当,走向印象中店长对面的座位。
「不管看几次都觉得神奇呢。不用眼睛就能精准地找到桌椅,真是神奇。」
「只要记得迈步的长度和次数,多试几次就可以了。」
但实际上,自己是根据店老板的「颜色」才找到的大概位置。
说起来有关这个他看到「颜色」的这件事情,除了医院的医生外,他还没有和任何人说过。
…………
「医生,我觉得我能看到奇怪的颜色。」
「不,你不可能再看到东西了。眼球都被切除了,连视网膜都不存在理论上你不可能看到东西,是你的大脑在自行欺骗而已。」
「安东盲目症。」
「非常少见的病状呢,有的时候相信这种错误的判断会让你吃大亏的,哎,你多注意下吧。」
「但是……」
他想了想,觉得还是算了,毕竟这件事情要是说出去的话,自己说不定就是什么小白鼠了。
那些颜色感觉起来像是一个球形的东西,在人大概胸腔的位置。似乎是根据当时人心情的变化而改变成不同的色彩。
这个感觉甚至能穿越过墙体,感知到对面商业大厦工作员工们的焦虑,附近商业街游客的愉快,坐在轿车上等待的司机的疲倦。
这种感觉……也不赖。
这样回想的同时,用手中的汤匙一点点把饭菜扒进嘴里。
「啊,订的货到了,你继续吃,我先去卸货。」
听声音,似乎是一辆小卡车停在门口,店老板放下吃了一半的饭团,过去帮忙卸下自己原本预定的货物。
下午,在没什么事情的时候,苍人伸了个懒腰,触摸着那本从图书馆借出来的书,消磨着时间。
原本对书什么的也不敢兴趣,但失明后连平时玩的游戏也没法正常玩了,就只好这样。
「请给我一包……」
一股淡淡的烟味从眼前这个人的身上飘来,不用多说,光是气味就他就能知道他经常抽的是什么类型的烟。
「我猜猜……是Y牌香烟对吧?」
见到来人了,苍人收起盲文书籍,不禁思索的说出自己对这个气味的判断。
「你鼻子真灵啊,看你年纪不算太大,真没想到是老烟枪?」
「我不抽烟,但是这个味道,我一闻就知道是这个牌子的,我父亲就喜欢这个,不会错的。」
摸索着记忆中这个牌子烟草的位置,确认后拿了下来。
收下客人给的钱,触摸纸币确定面额后放在收音机再进行找零。
「找您210円。」
将小票,零钱和香烟交给对方,但他拿香烟的时候没有拿稳,一个不注意掉在了柜台内的地面上。
「啊,抱歉……能帮我拿一下吗?」
苍人有点尴尬,但也没办法,只好在柜台下面摸索着香烟的位置。
「左边点,再往前面点。」
面前的男人指挥着苍人,样子甚是滑稽。
或许是看见如此窘迫的样子,那位顾客不经意笑了一下。
「你这眼睛近视度数挺高啊,不戴眼镜真的没问题吗?」
「抱歉,这个是义眼片,不是真的眼睛。」
食指敲了敲眼眶卡着的义眼片,传出清脆的声音。
而那个人的颜色也在转瞬间变成了愧疚的粉红色。
「额……对不起。」
接过了苍人递过的香烟,那人便灰溜溜的离开了便利店。
苍人特地的注视着那个人的颜色,那个人怀着这样的情绪一直走着,直到颜色混入人群之中时仍然还是愧疚着的。
苍人长叹了声,继续拿起身边的盲文书籍继续阅读着。
又过了一段时间直到接晚班的人到了,店长便抱着欣慰的心情让苍人早早回家。
「接班的人到了,你回去吧。反正我这家小店也不打卡。」
点了点头,然后回到更衣间换上衣服与店长道别。
走在街道的盲道上,再躲开那些代表着人的颜色团。
又在众人驻足的十字路口随波逐流。
没什么事情,就和平常一样,依靠别人的存在来判断自己所在的位置。
尽管包里有导盲杖,但这条路已经这么熟悉了,干脆等下次去其他地方再拿出来吧。
在地铁站的入口,长长地叹了口气,毕竟下午的事情出洋相了,和那位顾客之间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尴尬了。
但是,此刻一抹深紫色却引起他的注意。
这是在2个月以来,第一次见到这种颜色。
面对着未知,他有些好奇。
那颜色逐渐变得暗淡,成为了睡眠时的淡灰色。
在那个人的身边,是代表着悲伤。
哭泣声自房屋中传出,他感受的到那种淡淡的绝望感。
不对吧……这是什么?
再靠近些,将耳朵贴在墙体上。
「对不起………………可是我也不想这样!我不希望你就这样离去啊!」
人命关天,现在自己不能坐视不管。
热血上头,现在的苍人也不管这也做的后果是怎样的,他拿出手机,按着上面的数字按键报警。
这是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只有这样才能让他觉得这样是正确的,如果不这么做,自己一定会过意不去的。
在地铁站外,他注视着那片区域,给电话对面的接线员汇报着大概的情况过去后忐忑的注视着那处颜色。
直到一个抱着急切心情的人出现,并急切的敲打门扉,那个代表悲伤的颜色团逐渐远离受害者的位置,直到渐渐远离自己的感知范围才放下心去乘坐回去的电车。
然而,直到警方在晚上打来一通要求明天到警局记录笔录的电话,他才知道自己如此盲目的行为究竟给自己的日常生活带来了多大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