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
等待命令。
一直等待着。
婴儿降生时会哭。铃原光是如此说的。
哭泣。
泪。
那样的东西,在记忆中,找不到。
记忆。
降生时的记忆。
要等待。
等待命令。
只有这样的记忆。
人。
婴儿。
婴儿是小小的人。
人是长大的婴儿。
长大。
变成大人。
但是,没有长大的记忆。
一直是同样的身体,从记忆的开始,一直如此。
学校。
在学校学习。
为了知晓新的东西。
但是,没有学习的记忆。
知识就在脑海里,却没有被教过。
人。
男人。女人。老人。年轻人。
很多的人。
因为记不住所有的人,因为不知道不认识的人。
所以把人分成不同的种类。
人。
每个人都是婴儿,然后变成大人。光是这么说的。
每个人都一无所知,然后学习一切。光是这么说的。
光是人。
住在第三村的人。
村庄。人聚集的地方。
光所在的地方。冬二所在的地方。燕所在的地方。
是喜欢的东西。
许多人。
和自己不同的人。
不是婴儿。不用学习。
那么,不是人吗?
人。
人都流着同样的血。
赤红色的血。与眼睛同样颜色的血。
就算不是绫波同学,绫波也是和大家一样的人。光是这么说的。
绫波。
绫波同学。
绫波丽。
绫波是名字。晓美焰是这么叫的。
绫波同学也曾经是名字。晓美焰曾经这么叫过,有一天突然变了。
绫波丽应当是名字。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不是老人也不是年轻人的人,是这么说的。
SEELE的暂定驾驶员。
SEELE的暂定驾驶员并不是名字。但八号机的驾驶员是这么称呼的。
绫波型。
绫波系列。
不同的绫波。
不是自己的人。与自己不同的人。与自己相同的人。
自己是谁?
不曾问过。不想要问。
是因为猜到了回答。
不想听。
那是讨厌的事。
晓美焰总是看着。
但她看着的并不是自己。
是绫波型。绫波系列。其他的绫波。
那是讨厌的事。
但是,仍然想留在晓美焰身边。
但是,仍然想和她一起去许多地方。
但是,仍然想听她说很多很多的话。
离开喜欢的东西,是讨厌的。
能做讨厌的事,是成为大人的标志。光是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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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呢。」
「嗯。」
「两个人都走了呢。」
「是啊。本来还希望绫波能留下来的。」
「结果,她们两个都没有留下呀。」
摄像机里,远方的巨大飞行舰——AAA Wunder正在缓缓起飞。AT力场推开了周围的云和雾气,巨大的光环撑着那巨舰慢慢升空。在它周围的运载舰上,还能看到线状AT力场五彩斑斓的光。
「真丢脸呐。让小孩子们上战场,我作为男子汉居然只能看着。这不是还和上学时一样,只是在接受晓美的保护吗。虽然会让光担心,但有的时候我还是会想,如果那时我也被选作驾驶员了的话——」
「冬二。」
「抱歉。比起我,还是你更难受吧?」
「那也就到今天为止了。美里小姐的下一个作战开始后,WILLE就会授权KREDIT的独立运转,作战结束后WILLE也会因为实现了建立目标而实质解散。不论作战的结果如何,应该都用不到我了吧。」
「WILLE的密探啊……剑介,你还真是做了了不得的事。」
「我不后悔哦。」
这样和铃原冬二聊着天,不知不觉就想起了十四年前的那一天。
那是在国际环境法人日本海洋生态系保存研究机构——外行人会简称为海洋研究所——看到了蓝色的海洋与天空的,重要的一天。
在户外参观时,剑介借口要拍照,暂时远离了人群。
头顶是碧蓝无垠的天空,脚下是仅在堤坝之内的与天空一般颜色的海。
然而,带他们来到这里的男人——加持良治却靠在了他身边的栏杆上。
「葛城她啊,还养了只企鹅哦。是叫温泉企鹅的。」
没头没尾地,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葛城……是作战部的葛城一佐吗?」
加持良治并不惊讶。
「你还知道得真清楚啊。那个温泉企鹅,原本是这个研究所做基因改造测试用的。后来,因为研究方向从改造生物的基因使其适应当今的环境,变更为还原原本的生态系统,那只企鹅也就没有用了。原本是要销毁掉的,不过葛城在那之前把它领养走了。」
加持良治看着水面。
「人类对其他的生命做出过很多残忍的事。虽然只是一只企鹅而已,我想,这也是承担责任的一种方式。」
「承担责任?」
「当然,葛城也可能只是单纯想要养一只宠物而已。」
「总觉得,好像很不搭哦,和NERV。」
不知不觉间放松下来的相田剑介,不知不觉将感想脱口而出,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对着NERV的首席监察官狠狠地抱怨了NERV。
「呃,不是啦!那个,就是,NERV给人一种很严肃的印象对吧!但是不知怎的,养企鹅的葛城小姐显得有点可爱——也不是啦!不是可爱不可爱的问题……」
相田剑介相信自己的脸上一定写满了「不要被NERV特工灭口」,因为加持良治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滑稽的东西一样笑出了声。
「哈哈,不用那么紧张。所谓的组织啊,给人的印象和实际的做派可能大不一样。比如,很多人觉得我这个首席监察官是个不苟言笑的大忙人,但实际只是跑到总部来休带薪假、带孩子们来逛水族馆的大叔罢了。」
「水,水族馆……?」
「相田同学,有一件事,我想以NERV之外的身份拜托你。」
「咦?拜托我吗?」
「能不能请你帮忙,盯好焰和别的同学呢?」
加持良治微笑着,别说那笑容背后的深意了,就连那笑容中有没有其它含义都没法读懂。
「为什么要拜托我?为什么是这种事?」
「焰拜托我帮忙让你和铃原和好。我喜欢把事做得稳妥一些,如果你在勉强自己的话,我就帮你找一个理由吧。」
再怎么想,这也不像是会让NERV首席监察官亲自出马的事。
「加持先生对晓美同学真是照顾呢。这也是NERV的义务吗?」
「怎么会呢。哪怕不是NERV的人,对于那样无依无靠、又和NERV这样负担很重的组织扯上关系的孩子,都会想要伸出援手吧?不过,我自己一个人怎么都忙不过来,还需要多借几只手才行。」
相田剑介向眼前的人伸出了手。
「我很乐意。」
然后,那只手被更大的手握住。
「多谢了,少年。」
Wunder启航掀起的风吹过河边的草地,能闻到泥土的味道。
「所以,在那之后,我就一直和加持先生来往。WILLE建立后,变成由葛城舰长来联系我,也是她安排我做第三村的万事屋——这样会比较方便嘛。」
冬二拍了拍剑介的肩膀。
「我想让你减轻些负担的,却没想到反而让你负担上了更加沉重的东西啊……」
「不要这么说,那也只是契机而已。我不像她们驾驶员,我只是个一般人而已。要在这残酷的世界中活下去,我所拥有的力量太过渺小了。既然有这样的机会,当然要好好把握住吧?可惜到了最后,却还是要做出利用孩子们的这种事,真是讽刺。」
「剑介,我啊,在燕出生之后就决定了。」
铃原冬二握着栏杆。
「只要是为了燕,我什么都会做。伤害他人也好、利用别人也好,即使会被骂卑鄙、被说是自私,我也要保护好我的燕。」
「要得到一样,就要牺牲另一样,真是残酷啊,没想到会从冬二的口中听到。」
「因为我们就是在这样残酷的世界里呀。不硬下心来,可没法成为父亲。」
「冬二,你说,当年,为什么碇司令要舍弃晓美呢?如果他牺牲的是晓美,他想要得到的又是什么呢?」
铃原冬二没有回答,而是看着远方。Wunder已经看不到,只有被吹散的云层证明着它曾经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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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里了,晓美小姐。来,我给你把拘束器打开。」
铃原樱的声音隔着厚重的单向玻璃传来,有些模糊不清。
但稍后,拘束着晓美焰的移动担架直立了起来,压制着她四肢和躯干的几台束具缓慢地展开,覆盖着面部的单向玻璃也像是摩托车头盔的面罩一样翻了上去。
「原本的那间实在损坏得太严重,只好让你用和……和八号机驾驶员一样的房间了。设施没那么齐全,在作战结束之前稍微忍耐一下吧。」
晓美焰从担架上走下,环顾着四周。
要说的话,是会让人想起某部超级英雄电影中描绘的塑料监狱的地方——位于巨大球状外壳中心的一间玻璃小屋。但或许是为了负担Wunder航行时的惯性,并没有采用电影中只有一条伸缩廊道连接外部通道的设计,而是以五根粗壮的钢柱连接外壳的内壁。
如果不看小屋和外壳上布得满满的炸药,这里还是比电影里温柔一些的。
晓美焰站到小屋门口,盯着门框上的摄像头。识别到她的面部特征,房门随着「嘀」的一声滑开。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架双层床、一排椅子以及一套角落里的小桌椅而已。
房门再次发出「嘀」声,在晓美焰身后合上。
「晓美小姐,我就在附近的待机室里,门口的电话直连我的线路,拿起来就可以和我通话。如果我有事离开,会提前告诉你,如果那时有什么需要,或者没法拿到电话时,请按床边的红色按钮呼叫我。」
铃原樱的声音透过房间里的扬声器传来。晓美焰转过身,押送她来的WILLE安保部队已经开始撤出,铃原樱拿着终端机,正一脸担心地看着里面。明明她就在门外,却只能听到扬声器里的声音。
晓美焰向着铃原樱点点头。后者似乎暂时放心了下来,鞠了个躬,转身便要走开。这时,晓美焰注意到了她腿上的东西。
「铃原小姐,你的枪发下来了?」
应该是房间里的麦克风还开着吧,铃原樱听到了晓美焰的话,停住了脚步,侧过身,将腿上的枪套展示给晓美焰。
「是的。多亏了晓美小姐的指教,我挑到了一把不错的转轮手枪,据说是在北极的时候拿到的,是叫R-92吗?又找损管组要了点你说过的材料,好好给它做了下保养,现在状态很好呢。」
「是吗。那就好。」
铃原樱向着晓美焰露出笑容,然后再一次转身离去。
晓美焰坐到了床上,突然感觉胸口碰到了什么凉凉的东西。
是衣服。
她醒来时,就已经换上了校服。一见她醒,铃原樱就扑到她的胸口大哭了一场。就是在那时弄湿了衣服吧。
铃原樱的身影消失在连廊的尽头。
晓美焰决定不去想些多余的事,躺到了床上,闭上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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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AA Wunder种子保存单元2号室。
寂静无声的储藏室内,突然响起马达的嗡嗡声。升降机载着一位穿着白大褂、留着棕色短发的女人,停在了葛城美里所在的平台。
「检查结果出来了,美里。」
盯着眼前的保存箱、戴着红色的舰长帽的女人抬起头。
「同步率是?」
「31%,勉勉强强呢。」
从葛城美里的墨镜下,看不到她的眼睛。
「足够了。只要能让机体动起来就好,操作的精度和AT力场的强度都无关紧要。」
赤木律子不用看也知道,葛城美里又在看那个装着西瓜种子的保存箱了。
她在平板电脑上操作了几下,打开另一个界面,递给葛城美里。
「那么,接下来是KREDIT独立运营、EVA两机的运用限制解除、和执行预定作战计划的许可,葛城舰长,请签署。」
葛城美里将手掌移到平板电脑的屏幕上,电脑内置的雷达扫描了她的掌纹后,发出滴的一声。
赤木律子收回平板电脑,塞到白大褂的口袋里,后退一步,按下无线电的开关。
「确认到舰长和副舰长两人的许可。摩耶,可以开始了。」
从耳机中传来伊吹摩耶的声音:
「了解了,副长前辈。」
一边听着无线电中的指令和汇报,一边看着保存箱被机械臂抓住,运往蜂巢状的独立舱室中。葛城美里也站到了升降机上,和赤木律子一起开始向舰桥移动。
「美里独处的时候总是来这里。干脆改名叫第二舰长室怎么样?」
「只是在这里能冷静下来而已。」
对于赤木律子的调侃,葛城美里简单而直接地回答。
「将原本用于保存生命之种的这艘船改造成了战舰,却又比谁都多地来看这些种子,真是绝妙的自我矛盾啊,美里。就和小良一样。」
「对他来说,人类是否灭绝根本无所谓。他所想的,只有从冲击中拯救会一同被毁灭的,地球上的各种各样其它的生命而已。可是,也是多亏了他,我们才在第三次冲击后留下了足以喘息的空间——以他自己的生命为代价。」
加持良治。几乎一手创建了WILLE的前NERV首席监察官、欧洲分部负责人。
单是获取了反L封印柱的启动数据,使得提前在全世界部署的封印柱得以运作已经可以称得上是拯救人类的大功。但他之后为了停止第三次冲击的余波再次突入NERV总部,使未能及时进入反L封印柱作用区域的民众能够坚持到救援抵达,保存了足够的人力和资源,则已经可以说是直接影响这十四年间WILLE生产和战斗能力的关键了。
「总是在事与愿违呢。焰也是、我们也是,那时保护世界的愿望,却成为了毁灭世界的扳机。」
「如果这都是所谓的被神决定的命运,那我所需要的正是弑神的力量。所以我才要用这艘船消灭NERV、阻止人类补完计划。」
升降机的嗡嗡声让赤木律子想起了NERV本部的物流中心。十四年前,她曾经在那里和葛城美里吵了一架。
从地底偷袭第六使徒的计划,虽然设置了预备方案,但还是太过冒险。
「这也是复仇的延续吗?」
葛城美里立刻回答:
「不。现在我是要为了保护生命去战斗。」
升降机降到了种子保存单元的最底部,在那里,两人乘上了去往舰长室的轨道车。
「在那之中,也包括儿子吗?」
这次,葛城美里犹豫了一瞬间。
「我已经失去做母亲的资格了。」
赤木律子靠在写着「严禁倚靠」的玻璃窗上。
「我还记得呢,美里。那孩子刚来到NERV的那一天,你对我说,『随你的便吧,律子。』那时你的表情,现在还在我的眼前。所以我有资格说,你刚才的话,真像是一位母亲会说的呢。」
轨道车经过道岔,发出咔哒的响声。
「和那时已经完全不同了。世界也好、你我也好。」
就像回到了在电梯上聊起「豪猪理论」、把晓美焰比作弃猫的那天一般,载着两人的轨道车在昏暗阴冷的隧道中穿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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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去往八号机的通道拐上一条岔路,就到了晓美焰所在的房间。
嘀的一声,识别到真希波面部的自动门打开了。
真希波走近房间,端坐在床上的晓美焰似乎有些吃惊,抬起了头,正在给自己编麻花辫的手也停了下来。
「真希波小姐。」
因为两人都戴着眼镜,眼睛之间隔了两层玻璃。话虽如此,其实是树脂。
「虽然不久前才在NERV本部见过一次,不过那时都在EVA里,说是好久不见也可以吧?」
晓美焰微微低头。
「那时的事,多亏你的帮助。」
真希波蹦跳着,坐到了晓美焰身边。
「不会不会,反倒是我应该谢谢你。公主的事,辛苦你了。嘛,虽然最后是那样的结果,但对公主来说也是一种拯救。」
晓美焰默然不答,真希波捏起了她编到一半的麻花辫。
「我觉得你还很适合散发的哦。怎么又要变回去了?」
「只是想……改变一下形象。」
「吼……」
真希波轻轻地将麻花辫继续编下去。
「太古时期的人类,为了记录会将绳子编成绳结。那些记忆流传至今,成为了文明。头发上寄宿着神明、污秽以及烦恼,说是人心的混沌也不为过。编发这种行为,本身就有意志的一面呢。」
晓美焰没有动,似乎是配合着真希波,让她把头发编好。
「我以前很喜欢这个发型。」
真希波的手指灵巧地拨动着。
「说起来啊,小猫猫,第三次冲击的时候,你究竟许了些什么愿望呢?」
并没有真希波预期中的反应,晓美焰只是想了想,就平静地开口了。
「愿望是什么根本无关紧要。那东西只能做两件事——要么消除所有的AT力场,将生命同一化。要么将这一过程逆转,重新回到生命原本的形态。我不知道哪种才是正解,所以哪一种都没有选。」
真希波颔首。
「所谓的『触发器』正如其名,只有启动与否的差异,一切的愿望都只会被曲解为AT力场的变化。说到底,莉莉丝也只是使徒之一、被神所创造的生命,其能力也和其它使徒无异,只是操纵AT力场而已。」
真希波靠近晓美焰的耳边。
「如果真的有神大人存在的话,你又会向它祈祷些什么呢?」
「希望。」
晓美焰简单而直接地回答。
两条辫子都已经编好,真希波推了推眼镜。
「希望与绝望是一体两面。真是个好回答,小猫猫。」
从床上站起来,真希波舒展了下身体,走到门口,背对着晓美焰。
「明日香的事,真的很感谢你。」
真希波按下开门的按钮。
「再见了。」
玻璃门的倒影中,晓美焰仍然坐在那里,梳着两条麻花辫、戴着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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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耕造看着眼前一动不动的少女们。
在第四次冲击中,SEELE被他亲手解放了。曾经被用作SEELE凭依的绫波系列,在SEELE离开的同时失去了全部的机能,沦为了徒具形体的躯壳。
如果说为了追寻碇唯所得到的结果竟是如此,未免太过讽刺。
冬月耕造与碇唯的相遇是在很久之前。
那时,日本还有秋天。
那时,碇唯还叫绫波唯。
冬月耕造不喜欢酒会。但不到讨厌的地步。
学生转达了同校的一位前辈教授的邀请,于是不得不去了。
正是在鸭川的居酒屋里,冬月耕造第一次听到了绫波唯的名字。
绫波唯。
「冬月,生物工学那边有个姓绫波的女生,写了一篇很有意思的报告,你和她是熟人吗?」
「绫波?不,我不认识。「
「是吗。我提到你时,她说是一定要见你一面,应该不久之后就会联系你吧。」
前辈教授虽然有着对聚会的狂热喜爱,却不是会在酒会上说起工作事务的性格,更不会如此刻意地为学生牵线。如此反常之举一下就让冬月耕造有了兴趣。
果然,几天后,绫波唯带着那份报告来到了形而上生物学部第1研究室。
在那间狭窄的办公室里,冬月耕造久违地露出了坦诚的笑容。
「虽然还有两三个小的疑点,但这无疑是一份非常刺激性的报告。」
和报告的惊艳相比,绫波唯却是一位沉静如水的女性。
「谢谢您的夸奖,冬月老师。」
「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要找工作吗?进本校的研究室也是不错的。」
半开的窗帘漏出令人眩目的阳光,照在绫波丽的脸上。
「我没考虑那么远,而且,也许还有第三种选择哦,冬月教授。」
「第三种?」
「谈恋爱、结婚,不也可以吗?当然,要有合适的人出现才行。」
冬月耕造怔住了。
下一刻,他开始为自己感到羞愧。
于是,他改变话题,说起了别的事。
「说起来,我有个学生,虽然是形而上生物学部的,但她的方向和你的报告有不少交叉点。是英国人,姓伊兰崔亚斯的。」
「我有听过,但一直没机会见她呢。」
「那么,方便的话,下次定个时间,大家见一下。」
绫波唯抱着报告书,笑了。
「那就麻烦您了,冬月老师。」
真希波·玛丽·伊兰崔亚斯。
英国来的留学生,不知义务教育究竟跳了多少级,拥有一颗可以称得上天才的头脑,却指名要加入形而上生物学部,足见其癫狂……当然,大部分是玩笑话。
认真的说,冬月耕造从来没觉得自己看清了真希波这个人,更难以分辨她那乐天到电波的性格中有几分真假。
在介绍绫波唯与真希波认识的那场小聚会上,真希波揭开了一个躺在窗边听音乐的男生的眼罩。那是绫波唯与碇源堂的第一次见面。
夏天以惊人的势头掠过,不知不觉间,已经是深秋了。
比起夏天,冬月耕造更喜欢秋天。在这最喜爱的季节里,带着绫波唯去登山,已经足够了。
可是,绫波唯却告诉了他一个无法置信的消息。
「冬月老师,其实,我和碇源堂在交往了。」
绫波唯随口说出的一句话,却让冬月耕造难以掩饰内心的动摇。背对着唯,逃跑般地走出一段路后,才能够若无其事般地开口。
「真没想到你会和那个男人走到一起。」
「怎么了,冬月老师?那个男人很可爱哦。只是大家都没发现而已。」
唯的语气,完完全全是学生对师长的言语。因此,冬月也必须将苦涩咽下。
「或许不发现还更好吧。」
「把我们的事告诉您,会让您困扰吗?」
「……不会。他确实是个有才能的人,但我个人没法做到喜欢他。」
那之后,唯不再说起碇源堂的话题,而是聊起了真希波。
冬月那时觉得,也许是研究的内容相近,性格也比较投缘,那次见面之后,两人就迅速变得亲密了。
真希波对碇源堂莫名的执着,似乎也是拉近绫波唯与碇源堂关系的契机,真是世事难料。
只有两人的登山之行稳妥地结束了。那是冬月耕造经历过的最后一个秋天。
第二次冲击之后,再次听到唯的事时,其已经改姓碇了。而且还怀了孕,后来生了个女儿。
唯所生下的女孩,据说患有严重的先天心脏病,在婴儿时就走过许多次鬼门关。实际看上去,确实显得特别瘦弱,甚至有一种虚幻感。她长得并不像碇源堂,和唯似乎也不太仿佛,但那眼睛却像是完全继承了父母一般。
「碇,这里可不是托儿所啊。今天的实验很重要。」
未等碇源堂辩驳,唯的声音就从扬声器中响起。
「抱歉,冬月老师,是我带她来的。」
「真的吗?今天可是你重要的日子。」
「所以我才要带她来呀。我想让她看看充满希望的未来。」
这是唯的最后一句话。
在EVA初号机的核心直连控制实验中,唯永远地消失了。唯消失的一星期后,完全看不出悲伤痕迹的碇源堂将一份文件交给了冬月耕造。其名为《人类补完计划》。
那个计划,在今天就要结束了。
眼前的四具身体,也不过是那计划的残渣。
但是,亦有其用途。
神之子的凭依、智能与本能皆不存,即是与ADAMS同等的,既不持有智慧之果、亦不持有生命之果的纯粹个体。正是所需的祭品。
「永别了。丽。」
向着那些与唯别无二致的脸庞,说出道别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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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浩瀚无垠的星海。
「补机能量输出稳定,达到主引擎阈值,推力增加至1160万吨。」
「你现在注视着什么呢~🎵」
身后是的血一样赤红的海洋与大地。
「陀螺仪正在运行,舵轮、引力控制一切正常。」
「用你那年轻的~浸满悲伤的眼瞳~🎵」
Wunder周围的太空船和宇航员们都已经退开,原本热热闹闹的太空中显得有些冷清。
「两台EVA已到达射出位置,开始进入程序!」
「落荒而逃的~究竟是白鸽~又或者是爱呢~🎵」
视野逐渐被铁壁包围,只能从射出口看到地球的一角。
「主炮充能中,能量流无异常。」
「今天开始~你也是我们的伙伴了~🎵」
仿佛被鲜血浸染的大地,被纯白色的云朵所覆盖,暂时看不到了。
「无人舰队全舰已在发射位置固定。」
「一起飞向那蓝天吧~🎵」
因为是临时改装的手臂,总觉得两手有点发麻。但还不到临时五号机时用不上力的程度,而且总比巴黎作战时那种非人类的操纵方式强得多。
「马上停止所有舱外作业,非战斗人员进入待命状态。」
「你如今还在~等待着什么呢~🎵」
崭新的深深度下潜用耐压试作型插入栓服紧密地贴在身上,从脖子到脚尖都包裹着白色。
简直就是白无垢。
「第一种战斗部署已完成。」
「抱紧双膝~蹲在街角~🎵」
无线电安静了下来。
「舰长,所有部门整装待发,随时准备突袭NERV本部。」
「寄不到的信~逝去的梦~🎵」
完全就是决战之前的气氛嘛。
「了解。」
「今天开始~你也是我们的伙伴了~🎵」
「舰长向全体船员传信!」
「一起跃进青春的海洋吧~🎵」
「现在开始,本舰为了彻底阻止第四次冲击的发生,将马上袭击位于旧南极原爆点的NERV总部。」
「青春是~被太阳~赋予的季节~🎵」
「并执行将第四次冲击的触发器——第十三号机无力化的,YAMATO作战。」
「今天开始~你也是我们的伙伴了~🎵」
「为至今为止的混乱做个了结。」
「尽情燃烧吧~为了仅有一次的日子~🎵」
「全舰,出发!」
重压落在了身上。隐约间,能听到呻吟般的尖叫声,那是高密度的AT立场所产生的共振。
「八号机驾驶员。」
耳边的无线电中,响起的是那个绫波型的声音。
「嗯?怎么了?」
「为什么,要唱歌?」
哎呀,已经好久没人问这个问题了。
「这可是在给你加油哦。怎么样,好听吗?」
「我不知道。但是,你唱的时候,好像很开心。」
「嗯。当然啊。在这世上,现在最缺少的就是开心呢。」
「唱歌,可以学吗?」
「技巧的话。」
「我,想要学。想要唱。想让晓美听。」
Wunder的舰体与大气层摩擦的震动传导到了指尖。
「好啊。干脆组个乐队吧,会更开心哦。」
「乐队?」
「就是大家一起唱歌啦!」
不,那应该是合唱团吧?真希波决定不去纠正自己的这个错误。
「嗯。一切结束后,大家一起,组乐队。」
「等一切都结束哦。」
一切都结束……吗?
真希波推了推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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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船与大气层摩擦产生的火焰消失,从HUD的罗盘显示上看,这里已经是南极的上空。
不论冲击造成了多么严重的损害,哪怕海洋与大地都变成了可怖的赤红,天空都仍然维持着清澈的湛蓝。
然而,一切的肇始——南极却是完全相反的景象:天空填满了幽幽的红光,地表却是一望无际、一马平川的白色。那并非曾经的南极冰盖,而是L结界物质化所形成的壳。
唯一的地标,是南极点的五只金字塔状的反色般的黑色光柱,四只还伫立着,最大的一只却呈倾斜状。
那里正是Wunder航向所指,第二次冲击的原爆点,一切的起始与终焉——加略山基地。
「要开始了哦,唯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