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飞来横祸(1)

返航之旅本应是一段轻松的海上时光,贵族们恢复了日常的社交,商人们盘算着新货物的利润,乐团的演奏夜夜不息。


但没人能够注意到深海之下的异动。


袭击发生在第七个返航夜的凌晨三点,当大部分乘客沉入酒精或疲惫带来的睡眠时。


第一个受害者是年轻的水手科尔,一个来自渔村的红发小子,因为晕酗酒不得不在深夜溜去下层甲板的厕所。他跌跌撞撞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跪在马桶前呕吐。


就在这时,管道深处传来了声音。


一种湿漉漉的、有节奏的吮吸声,像是巨婴在吮吸乳汁,又像是某种软体生物在管道内壁蠕动。


科尔抬起头,朦胧的视线聚焦在陶瓷马桶的深洞中。黑暗在旋转,某种东西在从黑暗中升起。


一根苍白如溺尸皮肤的触手从管道深处探出,表面布满细密的、螺旋排列的锐齿,每一颗牙齿都只有针尖大小,但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珍珠般的冷光。触手的顶端没有眼睛,没有口器,只有一个不断开合的吸盘,边缘是一圈更密集的尖齿。


科尔想尖叫,但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他想后退,但双腿瘫软如泥。


触手温柔地缠上他的脚踝。那些细齿刺破裤管,扎入皮肤,却没有痛感,只有一种冰冷的麻醉感从伤口蔓延开来。科尔低头看去,看见自己的血珠渗出来,却没有滴落,而是被触手表面吸收,像海绵吸水般消失无踪。


更多的触手从马桶、从洗手池的下水口、从墙角的排水孔伸出。它们缠绕他的双腿、腰部、手臂,动作轻盈如情人拥抱。吸盘贴上他的脸颊,他最后看见的景象是那些细密牙齿组成的漩涡,旋转着靠近他的眼睛。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轻微的血肉被挤压的噗嗤声,以及布料被撕裂的细响。三十秒后,厕所里只剩下地板上的一滩暗红血迹,几片碎布,和空气中淡淡的、甜腻如腐烂水果的气味。


管道深处,吮吸声继续响了一会儿,然后沉寂。


斯汀是被比利摇醒的。


人形的比利站在床边:「嘿,斯汀。老大,醒醒。有几个倒霉蛋被吃了。」


斯汀从深度睡眠中挣扎出来,大脑像浸了水的羊毛:「啥?谁被……」


「触手。」比利言简意赅,指了指地板下方,「从管道里钻出来的。吃了三个人,也许更多。船上不对劲。」


斯汀抓起风衣披上,从床底拖出随身携带的袋子,另一只手已经摸向腰间的匕首:「玛尔塔和公主呢?」


「都在顶层甲板。但她应该也能感觉到了。我是说龙,如果不在巢穴里应该是不会睡觉的,对吧?」


斯汀冲出门,比利化整为零,虫群如黑影般散入走廊的各个缝隙。船上一片死寂,被抽空的寂静。没有鼾声,没有梦呓,没有守夜水手的脚步声。只有船体在海浪中摇晃的吱呀声,以及某种低频的嗡鸣,从脚下深处传来,像是巨大生物的心跳,又像是引擎的故障噪音。


他直奔下层甲板。楼梯间的壁灯半数熄灭,剩下的闪烁不定,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空气中开始出现气味,铁锈般的血腥味,混合着海水的咸腥,还有一种更诡异的甜香,像是熟透到腐烂的蜜瓜。


厕所的门虚掩着。斯汀推开门,油灯还亮着,地板上那滩血迹已经半凝固,呈现出暗紫色的光泽。他蹲下身,用手指蘸取一点,放在鼻前,除了人血,还有别的东西。某种消化液,让血液变得异常粘稠,像糖浆。


「不止这里。」比利的声音从通风口传来,一只瓢虫飞出来落在斯汀肩头,「底舱更多。要去看吗?」


底舱是货仓,此刻,这里的景象宛如噩梦成真。


血迹。到处都是血迹,拖拽状的痕迹,从各个角落延伸向舱壁、地板接缝、通风管道口。一滩滩粘液在灯光下反射着彩虹般的光泽,踩上去会拉出长长的丝。几件衣物散落在地上,一件水手外套,一只靴子,一条女士披肩。里面空空如也,像是被完美地掏空,只留下外壳。


没有尸体。没有残骸。只有那些衣物,和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甜腻腐臭。


「喔吼,它把他们吸干了,像是吸果冻。」比利评价道,一只蜈蚣从天花板垂下来,尖端沾着一点粘液,「连骨头都没剩,啧。」


斯汀蹲下检查一滩粘液,发现里面悬浮着极细的、毛发般的透明纤维:「这不是普通海怪。」


他的话被突如其来的巨响打断。


整艘船剧烈震动,从下方传来的撞击,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撞在了船底。金属扭曲的尖啸声穿透层层甲板,接着是海水涌入的轰隆声。


斯汀冲向最近的舷窗,他擦掉玻璃上的雾气,向外看去。


月光下的海面一片漆黑,但在那片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升起。


一根巨柱般的触手破水而出,直径至少有三米,表面布满脸盆大小的吸盘,每个吸盘边缘都环绕着一圈匕首长的钩齿。触手苍白如死尸,但在月光下隐约可见内部流动的暗蓝色荧光,像是血管,又像是神经索。


它缓慢地、优雅地抬起,然后拍下。


触手如巨蟒般环住银翼号的船身中部,吸盘牢牢附着在船壳上,钩齿深深嵌入木板和金属板。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开始向一侧倾斜。


「它在把船往下拖。真是个贪心的家伙。」虫群在斯汀周围凝聚成漩涡。


刺耳的声音撕裂夜空,然后是卫兵的呼喊、乘客的尖叫、奔跑的脚步声。但所有这些声音都显得微弱而遥远,被那根巨型触手带来的压倒性存在感淹没。


斯汀转身冲向楼梯:「赶紧去找她们。」


他的话戛然而止。


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是黑色交响乐团的一名乐手,那个吹长笛的年轻女子。她穿着睡袍,赤着脚,长发散乱,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片空洞。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扩散到几乎占满整个虹膜,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不自然的乳白色光泽。


她手中没有长笛,而是拿着一把厨房刀。


「离开……」她的嘴唇蠕动,声音平板无调,像是通过另一个人在说话,「……盛宴……不能打扰……」


然后她扑了上来。


斯汀侧身闪避,刀刃擦过他的风衣下摆。


「她被控制了。」几只甲虫飞向女子的脸。


虫群袭向她的眼睛、口鼻,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疼痛,继续机械地挥刀。斯汀一脚直踢她的腹部,她踉跄后退,撞在舱壁上,然后缓缓滑坐在地,手中的刀当啷落地。


但她没有昏倒。她抬起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斯汀,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非人的微笑。


她呢喃:「莫里亚蒂大人……乐章……需要祭品……」


然后她的头一歪,昏死过去。


莫里亚蒂。


斯汀快速地串联起线索:黑色乐团,全程诡异的安静,指挥手中那根从不离身的指挥棒,还有此刻「被控制的乐手」提到的名字。


「那个指挥。」


头顶传来更多尖叫和撞击声。船体倾斜得更厉害了,海水涌入的轰鸣越来越响。斯汀抓起材料,开始在地上绘制传送法阵的雏形,他必须把幸存者送走。


但就在他画出第一个符文时,脚下的地板动了。


木板表面渗出透明的粘液,接缝处长出细密的、菌丝般的白色纤维。墙壁上的管道开始脉动,像血管一样有节奏地膨胀收缩。整艘船仿佛正在从一艘人造船舶,转变成某种活体生物。


「船在变化。它在似乎在……消化我们。」


斯汀的手停在半空。他看见自己刚刚绘制的符文线条被地板上渗出的粘液溶解,魔法能量如烟雾般消散。这艘船本身在抗拒传送魔法,或者,有个控制船的存在,在阻止他们逃跑。


头顶传来一声龙吟。


斯汀冲向楼梯,比利紧随其后。


而此刻,在船长室,埃德加·莫里亚蒂站在破碎的舷窗前,望着窗外那根缠绕船体的巨型触手,脸上没有任何惊慌。


他手中握着那根黑色指挥棒,棒尖轻轻点着地板,与船体深处传来的脉动完全同步。


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在指挥一场无声的交响乐。而在他的脚边,船长和几名高级船员躺倒在地,每个人的太阳穴上都探出一根细小的、半透明的触须,另一端没入地板,与整艘船连接在一起。


「快了……」莫里亚蒂轻声说,眼中闪烁着与那根巨型触手内部同样的暗蓝色荧光,「深海在等待它的合唱团……」


窗外,第二根巨型触手破开海面,与第一根交错缠绕,将船紧紧束缚,缓缓拖向黑暗的深渊。


船体深处,数千根细小触手通过每一个管道、每一个缝隙蔓延,寻找着最后的幸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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