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章

你以为图书馆是安静的。

可一旦你在这里坐久了,就会听见所有被压低的嗓音在桌面底下碰杯:书页与书页悄悄相互摩擦,像老鼠在墙里挪动;塑料借书卡在台面上来去,拖出一条条温驯的刮痕;空调的出风口吐出一口长气,像讲不尽的注释。最吵的从来不是人,是那些自作主张的纸。

我二十二岁,挂着一块写有我名字的工牌:黎千。

如果你希望我立刻展示一个「爱书、懂书、闻着纸浆气味就会眼角湿润」的图书管理员形象,我只能让你失望。我喜欢电影、剧集、Xbox的震动手柄。我在书架间来回穿梭,只为了在勤工俭学那栏里多一笔数字。书,对我来说与石砖毫无区别,搬起来有粉尘,码起来要对齐,最顺手的时候是它们彼此挤在一起,我可以后退一步,看它们像一道刚砌好的墙。

而就这堵墙的阴影里,他出现了。

你先看见他的袖口,白衬衫,裹着一点汗潮的纤维。袖口擦过我手臂时,纸屑粘上来,像星子。然后是一张不好意思的脸,戴着细框眼镜,鼻梁上有一道被汗水留出的印。

「同学,」他说,气还没喘匀,「你有没有见过一本《美丽新世界》?」

你当然认识这五个字。不认识作者也认识书名,它很有名,很多人都喜欢。

「赫胥黎那本?」我很专业地反问,专业到连我自己都差点相信。

「不是。」他摇头,眼镜上起了一层雾,「不是那本。我说的是——另一本。」

另一本。

你会下意识笑出来。就像有人走进水果摊说:你有没有「另一种苹果」?但他没笑,他把双手攥紧在身侧,像怕它们自己分散开去。「我看过的,」他说,「我在这里看过。不是赫胥黎。可是同名。内容……我现在说不出来,我不确定我说得出是不是它。可我读过,我把它读了很多遍。」

「很多遍?你能描述一下,哪怕一句话,哪怕一场景,一句话的开头?」

他盯着我。眼球在框里颤了颤。他张了口,却像堵在了那里。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一次,两次,然后吐出一些碎片似的词:「冷……火……像海,但不是海……一个人把别人从书里拉出来……」

你可能会替我感到不耐烦。图书管理员在这种时候应该表现出一种训练有素的温和:点头,微笑,建议去前台检索。我确实这样做了。我们一前一后走到电脑前,那个用硬胶带贴了两次仍然松角的示波显示器亮着,那是个外壳已经完全沦为黄色的老古董。

我在不断扫描的屏幕上敲下五个字:美丽新世界。

系统像往常一样卡顿了一下,弹出一列列表:赫胥黎的各种版本,主馆藏、副馆藏、借出记录、逾期提醒。我把搜索范围从标题扩展到「关键字」,把语种从简体扩展到「全部」。你可以想象那些筛选开关像门上一排按键,被我从左到右按下,再从右到左按回来。最终,屏幕给出一个冷静的答复:无匹配记录。

「没有。」我说。

他像被这两个字击中,他在前台旁边的空地上蹲下,双手抱着头,那对眼镜滑到鼻尖,有一只镜脚落进了他的发里。他的嘴里开始冒出更多没有顺序的词:「错的……不是我错的……它在这里……你不记得……纸还在,我把它……重复……」

这时候你得做点什么。你可以绕开他,让他在地上把那些词说完,像把口袋里碎掉的玻璃珠捡完。但我没有那样做。我走到电话旁边,拨了心理科老师的办公室。我们学校的心理科离图书馆不远,大抵是可能喜欢读书的人多少脑袋会有些毛病。

老师来了,男生被搀起,半沉默地被带走。

当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那道光里,我在心里告诉你:这件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你说不定会点头:是的,一个普通的下午,一个普通的误会,一个普通的精神轻微失稳病例。我们上报,归档,随手在玻璃台面上擦去他手心留下的汗印,一切归于先前。

可「普通」的意思,从来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

一个月,够一本书从某人手里走到另一个人手里,又从另一个人手里走回来;够一场恋爱从热烈到无话可说;也够一个图书管理员在同一路径唉声叹气生活之循环无限。

到了这个月的最后一周,我走进值班室,看到桌上有一本书。

它好像一直在那里,也好像刚被谁放下。封皮泛着旧式的光,颜色说不清,是黄里带灰,还是灰里带绿。标题只有五个字,被很薄很薄的墨印在封面上,它们没有作者旁边的姓氏扶持,也没有出版社的徽章陪伴,五个字孤零零地写在最上面:美丽新世界。

我把它翻过来。背面干净,像被谁用橡皮擦过。再翻开,开头没有版权页,没有印刷说明,没有出版日期,没有ISBN,这些在我的工作里像身份证号码一样有着决定性的意义。它只是在某一页直接开始了正文。

我坐下。

你知道,坐下是阅读这个动作的前戏。背、腰、腿在椅子上找好位置,手掌自然地按住纸张的两角,眼睛向下,你在做所有读者都在做的动作。你以为阅读的主语是「我」,但更正确的说法可能是:「阅读在你身上发生。」

我把眼睛落到第一行。

第一行是什么来着?它这样写:你以为图书馆是安静的。

我愣住。

你不必立刻作出反应。你可以告诉自己:世界上任何图书馆开头都有资格写这句话,它是一个廉价而美观的引子。你甚至可以把这归入「巧合」。但第二行接上来:书页会自己说话。书的呼吸。有人在咳嗽,有人趴在桌上打盹,铅笔在稿纸上写字,像一条地下河在流淌。

我感觉到空气在我背后轻轻走了一步。那不是人,是一种「一致」。

「好吧。」我对着空房间说。我的声音仿佛落进一本书里,「你赢一小局。」

我继续读。

书里的「我」二十二岁,挂着工牌,在大学图书馆做管理员;她不喜欢书,喜欢电影和游戏;她把书当砖。然后,书里的「他」出现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袖子擦过她的手臂。他问:「你有没有见过一本《美丽新世界》?」

那一句话像早上刚刚说过,记忆犹新。

书里的人把我们做过的事复述了一遍:我带他去了前台,输入那四个字,系统的列表弹出来,赫胥黎的版本列成细瘦的一长串;我把筛选开关左右按来按去;屏幕给出冷静的答复。书里连那块用胶带贴过两次仍然翘角的显示器也写到了,连「老古董」这种比喻也不放过,它写得比我现在想的还早。

如果你此刻在我身旁,你大概会听见纸张下面传来不易察觉的一声窸窣,像某种动物在夜里往一个方向转身。我用指腹按住纸的右下角,试图把它固定在我的时间里。

「谁在写这些?」我问。没有人回答,只有空气吸进来,又吐出去。

你也许愿意把这段经历归入「文学式的巧合」。你会说:很多故事都能庄严地复制你的生活,一点也不神奇;你看的是你自己选择看的东西,心理学里有个术语(这时你会装作忘记了术语),说的是我们如何从杂乱里挑拣出适合我们内心节拍的句子,像选歌。但那本书没有给我这样的借口。它开始变得无礼。

它写到:她坐下。坐下是阅读这个动作的前戏。

这句话后面,原封不动地复现了我刚刚在脑内说过的那段话。更恐怖的是,它在我的句子之后加了一句:她以为阅读的主语是「我」,但更正确的说法可能是:「阅读在她身上发生。」

「你别学我说话。」我对书说。这一回,它没有立刻回嘴;它只是安静,像闭上眼睛。但每一行字都像是没闭牢,眼缝里透出一点光。

我合上它。

这是你能在图书馆里对一本书做的最温柔的终止。有时候你对某些读者也这样做:轻轻把他们的聊天合上,把他们置于「稍后再谈」的页码里。我把那本没有任何身份信息的《美丽新世界》轻轻地关起来,把它放到一旁。

在它的封面与桌面之间,还有一层薄薄的空气。

*

那天下午的后半段我照常巡视。

「照常」这个词在这里需要写出来,因为它是抵抗的一部分。一个人在怀疑自己的现实与书页重叠时,最好做一些重复的动作,比如把 823.4 的书挪回 823.4,把有人插错的 750 抽出来送回艺术类书架。手知道路,眼睛知道背脊上的数字,脚知道要在同样的缝隙间转弯。

我绕过大阅览室时,听见一段低低的争执。两位女生在争一个座位。她们说话的方式像两条缠绕的线,你很清楚哪条哪条,但她们不清楚。我站过去,用一种工作教给人的耐心把事情拆开。把用来占座的充电线绕回线圈里,把一堆没有翻开的复印材料叠齐。最后,她们都坐下,像两张被抚平的纸。

我回到值班室时,书还在。

你会以为它会自己消失,或者凭空加上一个条形码。没有,它很老实,老实得像行为端正的罪犯。我拿起它,把它塞进抽屉。钥匙转过去,金属之间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一切都在你可以解释的范围内。

临近闭馆时,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没有来。他没有再来过,至少那一天没有。心理科老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他状态还可以,不必担心。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感觉它像从另一个房间飘过来的空气,不冷不热,刚好到达我的脸,刚好又散开。

你如果在这时问我:你怕吗?

我可能会说:不怕。这是诚实的说法。怕需要一个明确的对象,而我的对象太抽象:一本书的第一行擅自引用了我刚刚的生活,这并不足以构成「恐惧」,它更像一个过分贴心的模仿者,在晚宴上偷穿了你的礼服。

我离开图书馆,路灯下的白蛾围着灯圈转。晚风把一排树叶的背面翻了个面,露出灰白的毛。你知道那些毛的感觉吗?像纸背面的毛边。我忽然想把手伸进去,摸摸它们,看看是不是也会扬起粉。

我没有回男友的出租屋,至少那晚没有。我在校门口买了一个肉夹馍,坐在石凳上吃。香菜卡在牙缝里,我不太顾忌所谓文明直接伸手去拔出来,生活用这种方式表明它还在:盐、油、碳水,牙缝里的小刺,塑料袋摩擦手指的声音。

我告诉自己:你不需要把一切都和那本书联系起来。你的工作会继续,你的男友会因为他的新游戏通关而把你拉进怀里夸耀,你会在值班室里把剩下的一半奶茶喝掉,那半杯总会被喝掉的,即使不是你,也会是另一个夜班。

*

第二天我比平时早来半小时。并不是为了见谁,也不是为了避谁。我想确认一个不值一提的小事实:抽屉里的锁是否像昨晚一样顺手。

钥匙进入,转动,一声比昨晚更轻的碰撞,抽屉被拉开了。书在那里,姿势与昨晚相同。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这一次,光从窗帘的缝里斜进来,落在封面上。墨色像被擦过,五个字淡得几乎要消失。但只要你眯起眼睛,你仍能读到它们:美丽新世界。

我翻开它。

你可能以为我在这儿会写一句「它还是昨天那样」,我也以为。但第一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行:她合上书,对它说:你别学我说话。

我被自己的一句话追上了。

追上你的,往往不是故事,是你在故事里说过的话。

「你想干什么?」我问它。

我真的问出来了。空房间里没有回声,这让我更像在对话。

书当然没有回答。它把回答藏在它的结构里:它就是那样一页一页地把我带到它已经知道我会到达的地方。

我翻了几页。语言不像文学作品,更像某种手册,冷静、缓慢、精确,偶尔带着讽刺的微笑,像有人在你背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等你回头。它没有叙述「故事」的激情,它叙述「去叙述故事」的方式。它告诉我:你可以把书合上,但书会留下你的指纹;你可以把它锁进抽屉,但钥匙孔的金属里会保留你转动时的力矩。它像一节没写进课程表的课,讲的是「阅读如何从读者身上取走一部分东西」。

这世界上每本认真写下来的书都在做这件事,只是它说破了。说破是一种无礼,也是一种礼貌——它不再假装。

有人敲门。

是一位老师,借还一些期刊。我把书推到键盘下藏起来,不能让这本书被其他人看到。老师的声音带着早晨的湿润,他问了几句琐碎的问题:馆里什么时候做一次书库灰尘清理?上次书架的地脚有没有拧紧?这些都是应答题。我回答完,送他出去,回身的一刻,我看见书页在桌面的风里轻轻掀起一角。

你会说,是风。是啊,当然是风。

但风从哪儿来?窗关着,空调没有开。也许是我走动时带起的气流,我的身体像一扇门,不小心让它开合了一下。你看,我还是愿意把生活解释在生活之内。

然而解释也像纸,有承重上限。

午后,我把书塞进包里带回了家。你可以批评我:这是违反馆内守则的行为:未登记物品不得外借,未经编号的书即便是垃圾,也要走垃圾的流程。可我没有把它当作「馆藏」。我把它当作一只误闯进来的动物,馆内的规则不适用于动物。你甚至可以说,我是把它偷走了。我喜欢「偷走」这个动词,它诚实、准确。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沿,男友还没下班,他比我大五岁,是个上班族。室内的物品像地图的图例:一盏黄灯,一张桌子,一台旧笔记本,一个烟灰缸里竖着的烟头。他每次都把最后一口按得很用力,我其实很讨厌烟味,但我没对他说过哪怕一次。

我把书放在床头柜上。我决定今晚不读它,我决定用一整晚的网剧把它压住,用连环剧集的节奏对付一本擅长布局的书。

但你也知道,决定这种东西,很容易在某个小小的动作里被推翻。

比如打开水龙头,杯子底跑出一枚小小的气泡;比如手机一震,朋友发来一张不知所云的表情包;比如你忽然想起来今天午后你回答那位老师时用了「是的老师我会去检查」的语气,像小学时背课文。

我伸手,把书拿了起来。

*

你会期待我此处讲述一个「入坑」的瞬间:某个句子像钩,某个意象像门,某个名字像你童年的家门口。有些书是这样起效的。你会想到卡尔维诺,你会想到那些对「你」的温柔而固执的召唤。那本书也用「你」。它甚至把「你」用得比卡尔维诺还不耐烦,像一只执拗的孩子,把你扯进它布的圆圈里:

你以为你可以把我放下。

你以为你读的是一本文字。

你以为「以为」是你的。

我笑了一下。对不起,我笑点很低。有时候我欣赏「过界」的大胆,有时候我讨厌它们。我讨厌它的原因从不高级:这是我的生活,我不愿意它被「你以为」三个字评述。

「那你以为什么?」我在出租屋里问。

书页保持沉默,沉默里有一种苍白的尊严。

我翻到下一页。

那里写着:她翻到下一页。

我把书扣在桌上,啪的一声。那一声如果被我的楼上听见,可能会以为是我在生气。其实没有。那是一种确认,一种「原来如此」的撞击声。你在多次巧合之后,会需要一个具象的声音来提醒你:世界并不全是松动的,至少桌面是真的。

我决定做一个最粗暴也最有效的实验:我合上它,把它放回包里,去洗澡。水声可以把任何声音都洗掉,包括它的「你」。如果它还在说话,那就让它在水汽里自说自话。我在洗澡时唱了一段广告歌——只有广告歌可以对抗缠人的文本,它们更笨,更直白,更接地气。

洗完出来,毛巾在头上转,水滴沿着肩胛骨滑下,我把书从包里抽出来。

你猜它写了什么?

没有。

它没有写我洗澡,也没有写广告歌。它保持在我合上它的那一页,像等待一个迟到的人。

我坐下来,擦干头发,给吹风机插上电。吹风机的风压在书页上,把最上面那页压得平平的。你看,现实还是有办法制服文本的:瓦数、风速、导热。

我关掉吹风机。

屋里又只剩下我的呼吸和楼下喝醉的人偶尔传来的笑。

「我们可以这么约定,」我对它说,「你不要抢我的句子,我也不抢你的。你写你的故事,我看我的剧,不互相评价。」

它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它没有签字的手。

我把它翻开到第一章的末尾。那一行字像某种谨慎的邀请: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在这里停下。

「好主意。」我说。

然后我没有停下。

*

你读到这里,可能会烦:你到底读到了什么?男生已经被带走,书也只是学你说话,除了自我指涉之外它又做了什么?

我可以告诉你,它暂时什么也没做。它像一个上了锁的房间,门缝里透出光,但光不保证里面有人。你必须在门口驻足一段时间,适应那道缝的宽度与高度。

第一章就到这里吗?

是的,第一章到这里。

我知道你想听更多,你想知道这本书什么时候开始真正「动手」,你想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在故事里溺水。别急——我用这个词的时候,自己也知道它毫无安抚效果——这本书给我的第一课是:先承认表面的平静。因为任何涟漪都需要一个看起来足够稳的水面,才能让你惊觉它的存在。

明天我还会去图书馆。

明天有一个坏掉的灯要换,有一摞还没入库的期刊要贴标签,有一个喜欢把参考书藏在角落里「留给自己」的男孩需要被提醒。书仍旧会呼吸,纸仍旧会在我的手上留下轻微的细痒。

至于那本没有作者、没有出版社、没有编号的《美丽新世界》,它现在躺在我的床头柜上。它像一只不睡觉的动物,闭着眼,却在数我的呼吸。

你如果今晚也把一本书放在床头,请你留意,不是留意它,是留意你。

你会不会在半夜醒来,伸手去摸它的封面,像摸到一张没有胡须的脸。你会不会在黑暗里翻到第一行,读到「你以为」,然后想起今天早晨你对同事说的那句「今天会很平常」。

如果你醒不过来,没关系,故事会等你。

书这种东西,最擅长等待。

我把灯关了。

黑暗像另一张纸,从四面八方压下来。

在黑暗压住我之前,我听见一个声音,轻得像落在耳廓上的灰尘,那不是外面的,是我脑海里的。

它说:你以为你关的是灯。

我笑了一下。这句话不合格。你看,它的戏法露出破绽。灯确实灭了,屋里确实黑了,我也确实困了。

我把自己交给睡眠,就像把一本合上的书交给桌面。

桌面知道它将承载什么。

而明天,书桌知道它会看见什么。

这是第一章的全部了,读者——不,还是叫你「你」。我喜欢这个称呼。它让我们距离很近、很近。

你醒来通常是从一件很小的事开始:一根头发贴在脸颊上,一道光从窗帘边缘劈进来,一阵吵闹的隔壁房子的装修声。

我那天醒来,是被纸边轻轻刮过手背的感觉唤起。

我睁开眼,看见床头柜上的那本书沿着重力往外滑了一厘米,像是要跳。它当然不会跳,它只是借用重力来提醒我它还在。

「早。」我说。

它不回应。它把回应留给你的旧习惯:把牙膏拧开,水龙头开到合适的角度,牙刷搅动的泡沫声像被压低的雨。你要知道,所有这些日常的声音在书之外有自己完整的建筑——砖、梁、楼梯、排水管——它们彼此支撑、彼此联系。

我把书塞进包里。你别指责我,我知道我昨晚已经做过一次类似的决定,可我对决定的忠诚从不超过十二小时。做一件事的第二天会显得比第一天正当许多,你可以把它归入某种「习惯」的候补名单。

在图书馆值班室,我把包放到脚边的地上,脚尖抵住它。抽屉里有一摞未贴标签的期刊。工作是最容易让人安心的麻醉剂,因为它的每一步都已被前人写好,你只要沿着空格填进去。我开始贴标签:撕开、对齐、按压、抚平。我的手掌在纸上来回抹,用力到皮肤发热。我喜欢这点热感,它让我确定自己还带着血。

到上午十点半,我才把包拉开。书在里面,姿势谦卑。你见过谦卑的物件吗?它们没有「要被看」的企图,它们只是被你看见。

你会以为我下一步是打开它。不是,我决定把它入库。

这是一个大胆而卑微的计划。大胆,因为我想借由规则把它压回现实;卑微,因为我知道它不一定配合。可规则是我们唯一承认彼此的方式:条码、编号、馆藏地、索书号、ISBN。把它们贴上去,一本书就从匿名的影子过了海关,有了自己的身份。

我登入系统,在「新增图书」那一栏,把作者空着,把出版社空着,把出版年空着。我在「书名」格里刻意敲慢:美——丽——新——世——界。系统弹出一个黄色的小提示:与现有书名重名,是否继续?

我点「是」。

索书号是门与门之间的距离,它告诉每一册书它该站在哪块地砖上。我在键盘上输入一个临时的分类,系统又弹出一个提示:无此分类,是否创建?

「是。」

你看,现实对虚构的容忍度一向很高。我们每天都在创造新的分类:把新冒出来的事物塞到标签底下,它们就不会在走廊里乱跑。

我点「生成条码」。

打印机热了一下,吐出一条白色的舌头,条码纸落在我手边。我低头一看,上面没有条纹,只有一串整齐的「0」。

0000000000000。

你可以说是耗材问题。于是我再点一次。

打印机再吐出来一张:0000000000000。

第三次,第四次,打印机像在玩一个很笨的笑话,每次都把一串漂亮的「零」递给我。它们像白色的蚕茧,空荡荡却整齐。

我试图把「零」的条码贴到书脊上。贴纸的胶很倔强,它先粘住了我的手指,再粘住了封皮,最后像受伤的蜗牛一样又卷起来,吐掉我的指纹。我换了一枚,再换一枚,直到第五枚趴在封皮上,像一口薄薄的棺材。

我举起书,让它在光底下晾一晾。条码纸平整,空气干燥,一切顺利。下一步是书标,索书号的小白签。我在打印窗口里输入「临时」,系统界面迟疑了两秒,随后整个窗口闪了一下,像眨眼。

当它恢复的时候,书标已经出来,只有一行字:你以为。

我把鼠标停在屏幕的「关闭」按钮上,没有点下去。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像在墙上看到一行粉笔字,你知道它是谁写的,但你不打算在它旁边再写什么。

我关掉了页面。重开。换机器。再换一次。每一回,书标都只吐出这三个字:你以为。

我吸了口气,笑起来。

「好吧,」我小声说,「你赢两小局。」

我把书夹进两叠期刊之间,拿去书库深处。那里有一排总是被忘掉的书架,安放过时的工具书、用旧的专业手册、以及那些从某个院系转来的教学参考。每次我走到这里,总有一种时间被折叠的感觉:旧纸的味道不一样,它像衣柜里一件多年前的外套,把一个冬天捂在里面。

我挑了最不显眼的一层,把书轻轻塞进去。两侧的书向它挤过来,彼此间留下一条比纸还薄的缝。

「待着。」我对它说。

它不动,它没有动的权利,至少在这里。

回到前台,我给自己冲了一杯很淡的速溶咖啡。热水碰到粉末,漂浮出一些像小岛的东西。你会笑我穷,可穷对某些问题有奇效:它让你把注意力放回嘴里。咖啡苦得礼貌,我喝一口,就像咬了一口某种不情愿的建议。

十分钟后,一个大一的男生跑来问借「如何快速学会计」,我领他去了 490 书架;一个女孩把一本《建筑速查》摆在前台,说封面掉了角;一个访学老师要预约研讨室,我给他解释必须先在系统上提交申请。

世界回到熟悉的轨道。

直到十二点十五分。

我回到值班室,推开门,看见桌上有一本书。

它好像一直在那里,也好像刚被谁放下。封皮泛着旧式的光,标题只有四个字,像四颗钉:美丽新世界。

你会说:是另外一本。一模一样的另外一本。或者,是我视觉记忆的幻觉,你可以给自己提供很多合理的台阶。

我没有去书库确认我刚才塞进去的那本是否还在。

我坐下,慢慢地把它翻开。

第一行仍是那句冷静的挑衅:你以为你把我藏好了。

*

午后人少。我给楼上打电话,问心理科老师方便不方便过来一趟。

老师的声音有一种训练出来的平坦。他问是不是原来的那位学生又来了。我说不是,我只是想咨询一个小问题,一本没有出版信息的书,我该怎么处理。

「你可以把它当作遗失物登记。」他建议,「或者当作礼物接收,走捐赠流程。」

「它没有来源。」我说。

「那就当作『匿名捐赠』。」他停顿了一下,「书有什么问题吗?」

我想了一秒,决定说实话里最安全的那部分:「它可能会让读者产生一些过度的联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

「所有的好书都会。」他说。

我笑了,挂断电话。

你看,我尝试让现实进来当证人,现实却给了我一个反证:好书。这两个字像两个牙齿,轻轻咬住我的舌。

我把书夹在臂弯里,去找馆里年纪最大的老师。她在这个馆里工作了三十年,对我们的书有一种近乎生物学的熟悉。她能靠封皮的颜色分辨出版年代,靠纸张的细毛识别印厂。

「老师,」我把书递给她,「你看这个。」

她戴上老花镜,翻了两页。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人看空白?就是那样的神情。她的眼睛在字里行间滑过,却没有被任何黑色的东西绊住。

「什么都没有啊。」她抬起头,「封面挺好看的,内容呢?」

「你看不到?」我用我以为很轻的声音问。

「看不到什么?」她眯起眼,「纸还不错,旧纸。你从哪里拿来的?」

我把刚才的流程简略说了一遍,包括条码打印出一串「零」。

她笑起来,对我说:「是耗材的问题。你去换一卷新的。」

我接过书,又翻给她看几页。她的目光像两只谨慎的昆虫,落在纸上,停了停,再飞到下一页。

「空白。」她说。

你知道「空白」这两个字在一个图书馆里有多重吗?它像一张没有盖章的通行证,走到哪儿都可以说:我什么也不是。

我点头,把书抱回怀里。

「你要是想把它当作捐赠,」老师补充,「就去填张表,写上『来源不详』。我们又不是第一次接收这样的东西。」

「好的。」我说。

我没有去填表。表格会把现实钉在纸上,但我怀疑这本书不愿被钉。我甚至怀疑,钉它的那颗钉会弯。

回到值班室,我把书放在键盘上。

「你在他们面前是空白。」我说,「在我面前你就开始写字。」

它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它只是把一行字递给我:她以为她在测试我,其实我在测试她。

你或许会厌倦它的「你以为」。我也厌倦。但厌倦不是武器。你不能用厌倦杀死一条句子。

*

下午三点,我决定做另一个实验:复印。

我把书放在复印机的玻璃台上。盖上,按下绿色的按钮。机器发出一阵熟悉的滑动声,灯光在玻璃下游走,像一条受训良好的鱼。

白纸从侧面慢慢吐出来。我拿起来——空白。

我调深度,再复印一次。

空白。

我尝试缩放,改变对比度,甚至把封皮也一起复印。

空白。

到第五次,我的额头开始出汗。你会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机器戏弄的小孩,按一个按钮,糖果永远从另一个出口掉下去。

我把书拿开,放上别的书试试。没问题,字迹清晰。

我再把它放回去。

空白。

复印机像一个无辜的证人,它用冷静的白色告诉你:你看到了什么,不代表我看到了什么。

我把白纸叠好,放进抽屉,像存放一叠证词。证词对未来或许有用,哪怕它们现在什么也没说。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短信来自心理科老师:那位同学提到一本会「写人」的书。你们馆里最近有没有收到特殊捐赠?

我盯着短信,感觉它把我房间里的空气戳了一个洞。洞不会让空气流失,但会让你听见风声。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回:没有正式接收。我再留意。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屏幕在桌面上呼出一口短气,像一个被刚刚提到的人。

我把书合上,抱在怀里,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在深蓝色百褶裙上的它,无可奈何。

「你到底想要什么?」我问。

我没有指望它回答。我只是在房间里把我的疑问摆出去,看看空气会不会给我一个回声。

书页轻轻膨胀又落下,那是纸的呼吸,然后,有一行新字慢慢浮出来(你信不信由你,但它真的像从纸底下被抬起来):

她会回到幼年,把空白写成书名;她会在一个男人的出租屋里把书和火放在一起。

我读完这行字,不自觉地把书抱得更紧。

你会说我被暗示了。我知道暗示这回事。读小说的人被作者牵着鼻子,作者被故事牵着鼻子,故事被一个看不见的东西牵着鼻子,而那个看不见的东西有时候只是我们共同的时间。

可这一次,我明显地感觉到「时间」被拉直了:有一只手在前面拽,有一只手在后面推,而我站在中间,像一张被两个人抢的纸。

我合上书,把它塞进包里。

「下班。」我对自己说。

「下班。」我对它说。

*

离馆时,我习惯回头看一眼大门。玻璃上倒映我的人,肩上背着包,包里有一本文字随意的书。外面的天还没有全黑,校园大道上有三四个跑步的人,呼吸像一串串逗号。

我没有直接回家。我从校门口右拐,去了一家打印店。你看,我还是不甘心。我让店主把书的几页扫描到电脑上。扫描仪发出熟悉的嘶嘶声,屏幕上出现了图像预览——空白。

店主以为我在开玩笑,笑得很配合:「妹子,这纸好白啊,你也很白。」

「嗯。」我无视掉店主的性骚扰,继续说,「谢谢。」

我付钱,接过一枚空白的 U 盘。空白是可以被买到的,这让我感到安慰。

回到出租屋,男友正在沙发上打游戏。他回头看我,随后又把视线移回手机。

「你回来了。」他说。

「嗯。」我说。

我把包放下,把书放到床头柜上。男友继续打他的游戏,嘴里嚼着薯片,咔嚓咔嚓的声响像一台久未保养的打印机。我对这个比喻很抱歉,但它确实把两个世界拉到了一起:他那边是血条和经验值,我这边是纸和呼吸。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一连完成几个任务。他把我放在沙发上的手机递给我,我摇头。

「今晚不想玩。」

「怎么了?」他问。

「馆里有本奇怪的书。」

「又有学生在书页上画小人了?」

「不是。」我说,「这本书没有人看得见里面的字,只有我看得见。」

他停了一秒,把手机放下。

「你确定不是你太累了?」

「我确定。」

他看了看床头柜上的书,又看了看我。

「要不你拿过来我看看?」

「你只会看到空白。」

「那我就看空白。」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拿起书,翻开。翻了几页,他的眉毛越来越放松,像一个人意识到自己的恋人其实只是有点神经质。

「空白。」他说。

「嗯。」

「你要不要去看看医生?」

「心理科老师已经来过了。」

「结果呢?」

「他说好书都会让人联想。」

男友笑出声来,笑声里没什么恶意。

「那这本书还挺会夸自己。」他说。

我没有反驳。我把书收回,放到我侧边。男友重新坐下,他手机屏幕里黑白的画面恢复彩色,我知道,他复活了。屏幕开始闪烁,像一片被不断刷新的人造海。

我把注意力从屏幕上移开,移到书上。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做,我应该让它像普通物件一样在周围的布景里变旧。但它不肯,它像一只把尾巴搭在你膝盖上的猫,它并没有叫,也没有挪动,可你知道它在。

「你觉得我在你面前是空白,」我在心里对它说,「那我就做你的空白。」

*

夜里十一点,男友先睡。我关小灯,坐在床边。

我把书打开。

它没有重复「你以为」。它换了句式,像一个厌倦了旧梗的演员:你在黑暗里摸到我的边缘。

「是。」我说。

你用手指找到了我的厚度。

「是。」

你把我翻到一页你以为是「中间」的位置。

「是。」

你会说它在给我下指令。我把它当作给我提供一份「动作的字幕」,在任何紧张时刻,字幕都能让人稍微平静,因为它把不可知变成了可读。

书页上的字开始讲一个男孩。他失败、写作、投稿、被拒。他把自己的故事一遍又一遍地提交给某些看不见的审判,他的生活被退稿信一封封切出薄薄的层。他在图书馆里,偶然发现一本书,名字叫《美丽新世界》。他开始读,读到忘记吃饭,忘记他那位对生活要求很少的女朋友。他的爱缩成一个黑色的洞,都投进去,只剩下回声。

他在书里看见一个教授,教授也在找这本书。

教授的学生说:老师,您已经疯了。

教授说:疯的是你们。

你会觉得这些句子有点老套。是的,它们故意老套,好像那本书在提醒我:你以为你知道故事会怎么走,于是我反而被它的「老套」牵住了。

我合上书,灯光在封皮上亮了一寸。

「够了。」我说。

够了。

书页上浮出这两个字,像跟读。

我突然很想把它撕掉一页。好吧,我得承认我控制住了,我知道撕是一条无法回头的线。你撕过一次,第二次就容易,第三次就会觉得「撕」是一个很自然的动词。

我把书放回床头柜,关灯,躺下。

黑暗里,书像一块微小而稳定的重量,压住我的一角梦。你会觉得你的梦开始往它那边塌陷,像桌布把所有盘子慢慢往中央拖。

在我睡下去之前,我在脑子里给自己写了一条备忘:明天,把它带回馆里,再藏一次。再深一点。

换一层,换一个架,换一种藏法。

*

你以为第二天会重复昨天,重复是我们和不确定握手的一种方式。

我早到了半小时。打开门,开灯,掸掉前台的灰,给电脑上电,检查借还系统的网络,给打印机理好纸。我把包放进柜子,随后便发现书已经在桌上。

我没有惊叫,也没有叹气。我只是把椅子拉开,坐下,像一个被提前召唤到舞台上的演员,决定顺着台词往下走。

「你赢三小局。」我说。

我把它翻开。

她承认我赢三小局。

「你是要什么?」我问。

我要你做你。

「这很难。」我说。

你已经在做了。

这时,前台来了一位新生,问怎么查阅课程参考书。我给他演示检索系统,手背上那条细细的纸划痕在灯下泛白。新生走后,我看见书页上多了一行:她带一个新生看检索系统。

「你在偷看。」我说。

你把我带到可以偷看的地方。

我忽然想起那个男生。他在我心里不是一个人名,而是一种呼吸,一种在书架间回荡过的急促。我拿起手机,给心理科老师发:那位同学最近情况如何?

不一会儿,他回:已稳定,停学休养。

停学。这个词像把每一个明天都收走。

「你到底把他怎么样了?」

我把书合上,声音低得像从纸缝里漏的风。

它没有回答。

我想起了另一个实验:把它借出去,把它交给一个和我没有关系的人,让它去别人的生活里重复它的把戏,这样我就能在旁边做一个普通的记录者。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没有条码,没有编号,没有借阅记录,它不能被借,它只被谁——带走。

我把它塞进抽屉,锁上,钥匙拧紧,钥匙孔里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疼痛。我把钥匙拔出来,放进我的口袋。

然后我离开值班室,走去书库深处。

那里有一处角落,只有我知道:两层书架之间留着多出来的空间,被一张旧海报挡住。海报上是一场十年前的讲座标题,颜色褪了,讲者的笑容却意外坚固。我卷起海报,露出那条窄缝。

我把书放进去。

「这次,」我说,「你就待着吧。」

我把海报放下,贴回原处,抹平四周。

我的手心出了汗,像刚完成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壮举。

回到值班室,我把椅子拉开坐下。

你知道后面的事,你不用我写。

桌上有一本书。

封皮泛着旧式的光,标题只有五个字——美丽新世界。

我终于笑出声来,笑得有点厉害,笑到眼角湿了。

「你赢太多了。」我说。

它沉默,像一个得了满分却不打算领奖的学生。

我把它抱起来,我忽然明白了:「消失」并不是指它从世界上消失,而是从别人的视线里消失,它只在一个人的现实里发光。

那一个人此刻是我。

我不知道它之前选择过谁。那个男生?

还是三十年前某个在夜里加班的管理员?

还是更早?一个把图书馆当作避难所的教授?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被选中了。

或者说,我选中了它。

当我第一次把手放在它的封皮上时,当我第一次把眼睛落到那句「你以为图书馆是安静的」上时,当我第一次对它说「你别学我说话」时。

选择并不是我们以为的那样极端,它常常伪装成无意。

我把书放回桌上,摊开。

她终于承认我们彼此选择。

「是。」我说,「现在怎么办?」

往下。

「往哪里?」

往她的梦里。

我想起昨晚书里写的那一行:她会回到幼年,把空白写成书名。

「你想让我做梦?」

你不需要我想。

「我不喜欢做梦。」

你一直在做。

我不打算在书页上跟它争辩,我闭上眼睛,随后立刻倦意涌上脑际,我举手投降。

窗外的光往里压,压到我眼皮背后出现一点红。我在心里给自己发了一张请假条:今晚,你去梦里值班。

这就是第二章的尽头。

你可能对我不满:你没有把它烧掉,你没有把它扔进河里,你甚至没有把它交给一个更有权力的人。

我知道。

但你也知道,真正的消失并不靠动作,而靠一种更深的转移,它从「世界上的一本书」转移到「你头脑里的一本书」。

而这一步,已经发生。你听见了吗?有一扇门在脑海深处合上,另一扇门在同一时间打开。

下一章,我们要去那扇门后面。

你别急,把纸翻过来,纸已经准备好了。

你以为梦和醒之间有一道门。

醒了就是醒了,梦了就是梦了。可是昨晚,我在出租屋的床上,闭眼的时候摸到门把手,睁眼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还在门里。

*

梦里我又一次站在图书馆的值班室。桌子上有本书,依旧封皮泛着旧式的光。不同的是,这一次没有风扇,没有空调,没有呼吸声。

四周的空气像被抽干,只有那本书在呼吸。

我翻开它。第一行写着:她梦见自己在图书馆。

第二行写着:她翻开一本书。

第三行写着:第一行写着,她梦见自己在图书馆。

你能想象吗?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在照镜子,镜子对面又有一面镜子,无数个我站成一排,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黑色的缝隙里。

我试着合上它,可书页却自己翻动。文字像海水涌出来,迅速覆盖地面。黑色的字一个接一个往上爬,像潮水的鳞片,它们没过脚踝,没过小腿,没过胸口。我张嘴要呼救,却发现声音被文字吞没。

「你不要怕。」一个声音在耳边说。

不是男友的声音,也不是那个戴眼镜的男生的声音,而是一个模糊的、像纸页摩擦的声音。

「你只是进入了故事。」

*

我从梦里惊醒。

出租屋的天花板灰扑扑地压下来,男友的呼吸声均匀,窗外的街灯黯淡的光照了进来。

我盯着床头柜。书安静地躺在那里,封皮上落着一小点灰。它没有动,也没有发声,可我知道梦不是梦。

早晨,我照常背着包去了馆里。

那天的阳光很热烈,校园里到处是跑去上早课的人,咖啡纸杯堆满垃圾桶,鸽子扑腾着翅膀飞到图书馆门口。

我告诉自己:今天会不一样。今天我要做一件彻底的事。

我走进值班室。

桌子上已经有一本书。

你不用猜。

它总是比我先到。

*

我翻开它,文字的排版像昨天,却又不是昨天。

主角是一个少年,热爱写作,梦想成为作家。

我愣了一下。不是写我了?不是复制我的生活了?

我继续看下去:

他的稿子一次又一次被退,编辑说他写得太无聊。他不甘心,仍然沉沦于故事,他在图书馆发现一本名为《美丽新世界》的书,从此不再关心任何人,包括女朋友。

我停住。

这不就是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书在讲他的故事?还是说,他自己早就被书写进来了?

我翻得更快,纸页哗啦啦响,像风吹过一片稻田,字句像涌动的稻浪,把我推到故事的更深处。

教授出现了,教授疯狂地寻找那本书。

他说:「没有这本书,文学就不存在。」

学生们劝他休息,他骂他们愚蠢。

你看,这就是陷阱。

少年找书,教授找书,我也在找书。

谁不是?

我合上它,手心全是汗。

*

午后,我躲开所有同事,把书带到最角落的一层书架。那里布满了没人借阅的旧手册,医学图表、工厂设备指南、过期的统计年鉴,我把它塞进去。

「这次,真的结束了。」我说。

然后我转身,走回值班室。

桌子上,有一本书。

它没有等一秒。它像一个无所不在的影子,永远比我提前一步。

我笑了,笑得有些发抖。

「好,你要玩,那我们就玩到最后。」

我坐下,翻开它。

第一行是:黎千决定和书玩到底。

*

晚上我回到出租屋。

男友已经睡了,游戏机还没关。屏幕上卡着暂停画面,一个角色举着剑停在半空中。

我靠着床坐下,把书摊在腿上。

「告诉我,」我低声说,「你要把我带到哪里?」

书页上浮出几个字:梦里。

我苦笑一声,「昨天我已经去了。」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今天要去哪?」

去故事的海洋。

那一瞬间,我有一种很清晰的预感:如果我继续翻下去,就会被拖进一片无法上岸的水域,可我的手还是翻开了下一页。


她梦到一千零一夜;她梦到百年孤独;她梦到爱丽丝的兔子洞;她梦到自己成了忽必烈的耳朵,听马可波罗讲故事;成了路易十六,亲眼看见断头台的刀锋;成了图哈切夫斯基,带着红军冲进火海。

我屏住呼吸。那些文字不是梦,是门。它们把我拖进一个又一个故事,我的身体在椅子上,却同时在无数地方——宫殿、沙场、梦境、幻境。

最后,我看见自己。

不是现在的我,而是幼儿园的我。

那个小女孩把老师幻想成国王,把同学幻想成仆人,把自己幻想成被恶龙掳走的公主,或是击败魔王的勇者。

我看见她在课桌上画下城堡和怪兽,被所有同学排斥,被老师斥责为「问题儿童」。

直到有一天,她在桌子上发现一本书。没有标题,没有作者,没有出版社。她拿起笔,写下五个字——

——美丽新世界。

*

我从恍惚里回过神,男友的呼吸在黑暗中轻轻起伏。

我抬头看向床头柜,书安静地躺在那里。

旁边放着他的打火机,还有一个被他捏灭的烟头。

我伸手,把书和打火机一把抓住。

*

你想知道结局,对吧?

我也想知道。

可是火光会不会亮起,书会不会燃烧,灰烬会不会落到我的指尖,这些我不能告诉你。

因为书页在这里停住了,它不给我答案。

它把最后一行交给我——也交给你:

她一把抓住了书和打火机。

你以为睡着是一种简单的动作。

闭上眼,呼吸放缓,身体一点点沉下去,就像石头掉进水里。可那一晚,我闭上眼,却发现自己并不是石头,而是一张纸。

纸不掉下去,纸会漂。

它被风吹,被水托,被火灼烧,被手捏成一个球。它的命运是轻的,却正因为轻而没有归宿。

*

我漂进了第一个故事。

这是一个长夜,灯火连绵。沙漠的王坐在金色的床榻上,脚边伏着一名讲故事的女人。

她的眼睛明亮,声音带着夜风的凉意:「王啊,让我再讲一个故事吧。」

我知道她是谁,一千零一夜。

我成了她的声音。字从我嘴里流出来,我一遍又一遍地为自己争取生存的明天。王的眼神冰冷,可当我的故事展开,他的瞳孔里闪起了微光。他忘了刀,忘了血,忘了自己曾经许诺的死亡。

我在她的身体里感受到一种奇怪的重量:故事是锁链,但也是钥匙。

*

我还没讲完,世界一转,我跌进另一个故事。

雨,下了百年不止。

布恩迪亚家族的房子在水里发霉,墙皮一层层剥落。孩子们生下来,背着尾巴。老人们在吊床上睡去,不再醒来。

——百年孤独。

我成了房子里的某一个女儿,又或者是某一个旁观者。风暴撕扯屋顶,雨声拍打胸腔。我看见一代又一代人重复同样的孤独:爱而不得,逃而不得,活而不得,死而不得。

文字像水,把我拖进那种注定的循环。

*

我想呼吸,却又一次被拉走。

兔子洞,草地,时间的怀表。

我跌进一个旋转的黑暗,四肢无处着力,落到一片荒诞的茶会。长桌上摆满了永远吃不完的蛋糕,疯帽子举着茶壶对我笑。

——爱丽丝。

我成了她,或者说,我一直就是她。别人大喊「要砍掉她的头!」,可我只是好奇。好奇为什么一切都如此颠倒。

世界在这里是一场游戏,而我只是被拉进棋盘的棋子。

*

可是故事不肯停。它们一个接一个涌过来。

我成了忽必烈,听着马可波罗讲述他的远方:香料、宫殿、航海的奇迹。那些话像火焰一样在我胸口燃烧,我既贪婪又不满足。

我成了路易十六,站在断头台前,冷冽的刀锋在我脖颈上方闪烁,万人齐声的呼喊震得血液倒流。

我成了图哈切夫斯基,带着红军在泥泞的原野上冲锋,炮火炸开空气,革命的呼声包裹着整个俄罗斯大地。

………………

每一个身份都不是我,却又全是我。故事像一张巨网,我被拖拽,被撕裂,被缝合,被再度投入。

直到最后,我看见一个小女孩。

她坐在幼儿园的课桌前,用彩笔在本子上画。老师是国王,戴着王冠,目光严厉;同学们是仆人和官员,在走廊里窃窃私语。

她时而把自己画成被恶龙抓走的公主,时而又画成击败魔王的勇者。

所有人都说她是怪胎。她在操场边独自蹲着,嘴里自言自语,像一个疯子。

我认出来了,那就是小时候的我。

小女孩面前的桌上,忽然多出一本书。

没有标题,没有作者,没有出版社,没有ISBN。

她抖着手,拿起笔,在空白的封皮上写下五个字:

——美丽新世界。

她笑了,眼睛里全是光。

*

我猛地睁开眼。

出租屋的天花板灰蒙蒙的,男友的胳膊搭在我身上。夜色安静下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故事并没有停。它们仍在我脑海里翻涌,像海浪一层层压来。

我转头,看见床头柜。

书还在那里。

旁边有男友的打火机,还有一个被他捏灭的烟头。

我伸手,一把抓住了书和打火机。

*

火光有没有亮起?

纸张有没有燃烧?

灰烬有没有落在我的指尖?

我不知道,也不想让你知道。

因为故事已经结束,或者说,故事从不结束。

它留给我的最后一句是:

她一把抓住了书和打火机。

你把页面翻到这里。

你以为故事已经结束。

你读过了黎千——她二十二岁,不爱书,却在图书馆里遇见一本不属于任何作者的《美丽新世界》。你看见她被拖进梦境,进入一千零一夜、百年孤独、爱丽丝的兔子洞,进入帝王与囚犯、勇者与烈士的幻影。你跟着她回到幼儿园的课桌,看见那个小女孩在空白的封皮上写下书名。你甚至看见她在出租屋里,一把抓住了书和打火机。

到这里,你松了一口气。

「好了,」你对自己说,「故事讲完了。」

可你有没有注意到,你手里正捧着一本文字?

你盯着它,它也盯着你。

你以为你在读它,但它也在读你。

*

黎千有没有点燃那本书?你在等答案。

但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火光在你心里已经亮过一次。

你嗅到过纸的气息,灰烬的味道。你伸出手,仿佛也能摸到一本无名的书,封皮旧,纸页轻,里面的字专属于你。

你觉得荒谬。你告诉自己这只是文学的把戏。

可是当你今晚把书放在床头柜上,当你在黑暗里伸手去摸它的封皮,你会不会忽然想起黎千?

当你翻到第一页,看见「你以为图书馆是安静的」,你会不会停顿一瞬?

*

故事从不结束。

它会在黎千那里停一下,在你的手里再开始。

你翻开,它就写你。你合上,它就梦你。

所以,别急着说「完」。

看看你身边,床头柜,或者书桌。

有没有一本你忘记来历,却总在那里等着你的书?

你伸手去摸。

冰凉、柔软,呼吸一样的重量。

你想说:「这只是巧合。」

可我必须提醒你——

——你认为,我前往了美丽新世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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