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彻与阳葵

  很吵,很吵。


  今年的夏天本身格外安静,只是夏夜祭的噪音覆盖了一切,村庄沉浸在一种空虚的热闹之中。


  铃木彻站在小广场角落的那棵柏树下,月光穿过枝叶之间的罅隙,把半个广场切得支离破碎。


  野蛙村不大,每年八月的夏夜祭里,村民们都会去广场摆摊喝酒,有时候可以和不熟悉的村民攀谈——村里的居民都十分友善,这大概是神明的福泽吧。在野蛙村的学校里,所有小孩都知道,村庄栖息着一位护佑千年的神明,但只有大人们才见过野蛙神的真面目。


  铃木彻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掌心的冰凉让他松了一口气。大福。他买了一份红豆大福给阳葵——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吃大福的?大概是从他们睁眼见到对方的那一天起。


  「诶......一个人站在这里噢?」


  从远处不甚明亮的路口传出熟悉的清脆声音,接着是一抹火红的亮色。


  咯哒,咯哒,咯哒。


  木履敲击柏油路面的声音交错起落,穿过广场上众多摊档里的闲聊,精准落入耳中。


  这把声音已经熟悉得不需要抬头。


  是阳葵。


  铃木彻冷淡地盯着走来的三人,试图做出不关心的样子。但所有村民都知道他在这里是在等阳葵。


  今晚的阳葵几乎像是在火焰中行走那样,鲜艳的浴衣衬托出一丝成熟女人的味道。


  他想起了阳葵小时候的那件红色浴衣——好像是五六年前的事了吧,一定要说的话也不算是小时候,毕竟那时候阳葵的胸部已经开始微微隆起——他记得那件浴衣在一个夜晚突然变得破破烂烂又脏兮兮的,再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阳葵穿红色的衣服。对于那晚发生了什么,阳葵闭口不谈,只是看浴衣的碎片,几乎像是被用力撕开了那样。


  阳葵今天看起来格外的明艳——她是化了妆吗?眼角淡淡的暗色让她显得更加动人了。真是难以承认呢。


  啊,果然无论如何都无法克制住让自己的视线落在那里呢。铃木彻收回目光。浴衣紧紧束着阳葵傲人的胸脯,当她向他走来,被兜在衣领里的少女乳房轻轻上下摇晃。虽然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发育的很好,以至于被其他男生当成暗恋对象——大部分时候铃木彻都不把阳葵当成女生。


  他说不上来阳葵和其他女孩子有什么不同,从有记忆开始他们就在拌嘴,吵架,互相推搡,但从上初中开始,不知为何阳葵越来越有女人味了,和童年回忆里会把他打哭的小孩大相径庭。也许是因为发育的关系吧。


  就像香甜的果实那样。


  也许是因为修长的身材,也许是因为太多人对可爱的阳葵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是她依旧像一朵生长在花田间的无忧无虑的太阳花,占据了他记忆宫殿中所有的罅隙。


  「你知道上一次我见到有东西自己站在这个角落是什么时候噢?」阳葵走到他面前,对他挑了挑眉毛,努力憋着笑,以至于嘴角都在抽搐了。


  「我知道我知道!」旁边穿浅绿色条纹浴衣的少年哈哈大笑起来,「是去年她捡到的小狗哦!」


  「呵呵。去年我在这里吃饭。」铃木彻翻了个白眼,「吹了一下口哨,就有一只脏兮兮的小猫跑过来要吃的。」


  「切。」正在咀嚼大福的阳葵狠狠瞪了他一眼。


  「好啦好啦......」另一个少女拉了拉阳葵的衣袖,眯起眼微微一笑,「去捞金鱼吧?抱歉让你久等啦,相泽同学。不过......作为补偿,你上次抄数学作业的事情我就不告诉鸣海老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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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铃木彻而言,如果一定要说阳葵给他带来了什么——


  大概,他截止到现在的人生里,阳葵就是占据世界的另一片天空。


  阿彻,帮我把这个吃掉!


  阿彻,你是笨蛋吗?


  阿彻,初中的教室比小学大好多诶。


  阿彻,我晚上要去高年级教室做卫生......什么?必须要我去啦,你......你去帮我买大福!


  阿彻......


  仿佛睁开眼的那个瞬间,他从眼前的另一双眼眸中看清的首先是自己。


  然后是那张清秀有神的面容。


  从他们知道对方的存在开始,比海葵和小丑鱼更紧密的共生关系已经持续了十八年。


  有时候和阳葵在一起的时候,他会想起十年前当他们还是个小孩时,阳葵会故意很用力地推他,然后抢走他买的章鱼烧。


  是的,有时候阳葵就是会做这种事——谁叫她是阳葵呢?她是村长最宝贝的女儿,也是学校里最可爱的那个女生。就算欺负他,也不会被人责骂。


  他很少反抗,这算是宠溺的一种吗?还是说,他早就知道阳葵是唯一一个会在河堤上蹦蹦跳跳地挂着笑容向他跑来的女孩。


  所以从那时候起,他每次买章鱼烧都会买大份的,就想许多其他事一样。阳葵是他的阳葵。所以章鱼烧也是属于阳葵的。


  他们大部分的日子都是在拌嘴中度过的。作为被捡回村里的小孩,只有阳葵会和他吵架,其他人似乎都对他爱答不理。野蛙村是个很孤立的地方——所有村民都没有离开过村庄,村里有所有人需要的一切,外面的世界,没有了野蛙神的庇护,是危险的,是愚昧的。


  而他,是唯一一个不是出生于村里的孩子。


  他总是打架,大部分时候都是被打的一方。虽然阳葵也会打他,但同样的,大部分时候,她都会过来把打他的人揍一顿——然后再揍他一顿。


  那是小学的事情。


  到升上初中了,阳葵忽然变得忙碌了起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总觉得她的人缘一下子变好了。村里所有人都喜欢这个可爱活泼的女孩,时常能看到她和村民在一起说着什么,或者出现在村里不同的地方。


  阳葵啊,过来帮忙。


  阳葵,昨天谢谢你了哦。


  嘘......小阳葵,这个是你的礼物。


  她在他身边的时间似乎没有变少,在童年稀稀落落的回忆中,阳葵几乎一直都在。依旧不受欢迎的只是他而已。


  村里的人很喜欢抱着阳葵,哪怕十二岁后其实已经不算是小女孩了。但他们还是喜欢抱着她,就像抱着一个可爱的玩偶那样,她娇小的身子逐渐染上了村庄的色彩。像一个吉祥物。


  整个初一,阳葵都沉浸在家长口中的『升学不适应』问题中。她很少说话,经常换衣服,总是匆忙地去哪里,或是在和他打闹的时候被村民叫走。


  他们真的很喜欢阳葵,有时候是请她吃东西,有时候是去让她帮忙干活,有时候是找到有趣的东西想给她看。


  年纪还小的他只是感到被排斥的感觉越来越重了。他们只是喜欢阳葵,仅此而已,虽然这份喜欢似乎没有让阳葵变得更加开心。


  有一次他发现穿着背心的阳葵竟然没有穿内衣——虽然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女孩,但阳葵的胸脯已经开始微微隆起了,他不经意的一瞥,看到了那对他无法忘记的,在阳光下白皙得几乎笼罩在朦胧光芒之中的女孩的嫩乳。


  阳葵注意到他了,可是她没有露出吃惊的表情,只是狠狠推了他一下,然后低着头走远了。


  可是......阳葵平时都不穿内衣的吗?


  似乎没有留意过呢。


  十三岁那年,他和往常一样放学,却没有见到阳葵的身影。


  大份的章鱼烧吗?好啊。


  有些胖胖的老板很快帮他打包好了十二粒章鱼烧。


  你有见过阳葵吗?


  没有哦。对诶,她平时不是都和你一起放学的吗?呀,她可是你的妻子哦,你要多关注她......哈哈,开玩笑的啦,但你之后肯定会娶她的。啊,这个声音啊......是刚刚领养的小狗啦,它在喝奶哦。


  老板如是说道。


  如果不是车子的声音太大,如果不是大井突然在旁边大声说起了刚刚学到的冷笑话,也许他会听到章鱼烧摊位后传来的奇怪的吮吸声和呜咽并不是老板说的小狗发出的,根本就没有什么小狗。


  如果他再细心一点,会看到摊位后露出了半个反光的精致的小皮鞋跟,似乎在微微向前努力地踮起,颤抖着。


  可是空气中章鱼烧的香气覆盖了一切。


  那天下午晚一些的时候,他在家门口见到了土路的另一头阳葵慢慢地向他走来,他下意识递出手里的章鱼烧,但阳葵的瞳孔却骤然缩小了。


  她攥着有些皱巴巴的校裙边,明亮的眼眸中有着泪花。


  「噫,你嘴里好臭!我都说你是臭嘴啦——」


  「阿彻......」


  这一次阳葵没有反驳。她短促地喊了一声,打翻踩扁他手里的章鱼烧,接着迅速跑了出去。


  他应该要知道有什么发生了的。他应该要知道的。


  因为在那天之后,阳葵越来越漂亮了。


  他看到阳葵从章鱼烧摊位后面走了出来,手里攥着一团白色的布料。她的声音似乎依旧稚嫩。「喏,送给你。」章鱼烧大叔送了她一盒章鱼烧,她吃下去了。


  当章鱼烧被咬破,乳白色的浆液填满了她的小嘴。


  她是阳葵,是他的阳葵,是野蛙村的,阳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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