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芬里斯‧伊格尼斯的視角）

    「如果是史賓格，我隨時都可以把自己的人生託付到他手上。」

    一般而言，說出這種話時就算沒有半分靦腆羞澀之情，至少也該滿懷喜悅吧？我意識到天無帕絲特還有話未說完，於是繼續靜靜地聽着。

    「我不肯定的是，史賓格到底能否把他的人生託付到我手上。」

    「為何妳會這麼說？」

    「我從沒設想過自己會跟別人構建如此長久而且親密的關係。即使以前沒有察覺到，這段時間躺在病床，已經清楚知道史賓格對我的愛有多麼深沉。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將同等份量的感情回予他。」

    自從我認識天無帕絲特以來，這大概是第一次她在我面前展露出自己軟弱不安的一面。

    「有必要這麼害怕嗎？在我看來天無帕絲特妳並不是一個無法跟別人共情、回應他人好意的人。妳的養父撿到妳以後澆灌了愛情悉心栽培、妳也視他為自己真正的父親並且對他投以無比敬仰的感情；我招募妳成為部下並且給予信賴、妳也出色地為我效力完成我交託的職責；碧莉茲與莫娜莉芙向妳伸出友誼之手、妳就毫不猶疑地接納她們成為朋友、願意聆聽她們的意見改變自己、全然不當過去那些複雜的因緣是一回事。即使天無帕絲特的性格較為突出，也無阻妳跟我們建立起這些良好關係，為甚麼會覺得自己不能跟史賓格成為戀人？」

    「因為你們跟我相處時都是那麼舒暢自在，跟史賓格不斷壓抑自己的模樣完全不同。史賓格明知道我不曉得他藏在心底的情意，卻選擇不斷默默忍受。要不是因為今次的意外揭發出來，天曉得他還打算藏多久？而且即使到了現在，他仍然在壓抑自己的欲望，不肯跟我說自己到底想與我做甚麼。」

    迎向天無帕絲特那率直地感到苦惱的眼神，我忍不住失笑。

    「對方可是拯救了自己全家性命、苦苦追尋了幾年後才好不容易再度相遇的女孩，想要裝裝樣子耍帥也很正常吧？如果在跟妳變得熟絡以前就因為暴露出自己的缺點而被嫌棄，那史賓格該怎麼辦？」

    「但是你們在認識我不久以後都用不着這麼逞強——」

    「我們是不想嗎？當時的情況我們根本沒有這個餘裕去逞強啊！我在跟妳面試的途中就得知碧莉茲面臨性命危機、碧莉茲在我強行破棄婚約後整個人都處於崩潰邊緣、莫娜莉芙則忙着替碧莉茲憂心。假若不是在那麼極端的情況下相遇，本來就不可能對認識不久的人卸下心防、暴露出自己軟弱的一面，更何況史賓格還仰慕妳這麼長時間，面對自己內心中擁有特殊位置的人自然就會變得更為小心翼翼。」

    我稍微停頓一下，讓露出了若有所思的少女慢慢領會剛剛說出來的那些話語。

    「總言而之，史賓格的舉動、還有妳的不滿，都是人之常情。他希望在心儀對象盡力表現得盡善盡美落下好的印象，而妳則希望更深入了解史賓格、特別是在得知對方有意發展更為親密長遠的關係。說白了，就是一方希望轉換階段，而另一方還未準備好而已。」

    「如果史賓格還未做好心理準備，我可以等他。」

    我都不知道，原來天無帕絲特能夠以那麼輕柔微小的聲調說話。

    「但是，假若他就這樣一直都無法鼓起勇氣來，那該怎麼辦？」

    「我覺得史賓格不會窩囊到這種地步啦……不過呢，如果妳希望史賓格去改變，為甚麼不直接去請求他改變？我覺得，沒甚麼比起天無帕絲特的話語更能為史賓格帶來勇氣。」

    「真的可以嗎？就這麼隨意地要求另一個人去作出改變。」

    「事到如今還說甚麼呢？最開始不就是某個幫派的男子成功說服了一位滿懷恐懼的小女孩，哪怕她無法控制住自己失控的魔力，這個世界上仍然有人愛着她嗎？然後那位小女孩長大後跑來王都，又告訴另一位少女哪怕她缺乏魔力天賦、顯赫的家世還有高貴的血統都不過是虛象，她依然有資格去愛人與被愛。本來人與人相處，就是會互相改變，而妳也已經改變了不少人。」

    我也是那些人當中的一個，我在心裏如此默念。所以這次輪到我了。我希望天無帕絲特能作出改變，能夠去接受史賓格。

   看着天無帕絲特低頭沉吟的模樣，我判斷這次已經說得夠多了，於是從床邊站起身。

   「妳慢慢仔細地思想，好好考慮過後再作決定吧。畢竟事情關乎自己重要的人，多花一點時間也好。」

    正當我轉身向門把伸手時，那道熟悉卻帶有一絲異樣的嗓音從背後響起。

    「謝謝你，老大。」

    「不用客氣，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