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扎里斯山脉,中层处。
盖伊是一个经验丰富的佣兵,他来到伊卡已经足足二十六年了。
从最初杀人被米兰爱尔通缉而流落到伊卡,到现在彻底定居下来融入这里已经过去了二十六个春秋。他凭借一身过硬的本事——足足高级剑士的剑术,成功在这片四不管地带杀出名气。不仅成立了二十人规模的佣兵团,还娶了一个小他十五岁的美娇娘。
按理来说,他这种年纪早应该功成身退,大小事物交由兄弟打理自己安安心心享受生活即可,偏偏他又是个闲不住的人。
差不多一个月以前,伊卡佣兵工会就发布了魔兽异常行为公告,大量深居深山的稀有魔兽出现在伊扎里斯山脉表层,光是伤人致死案件就报告了三十多起。
当然,人命在伊卡并不值钱。所以大家想的从来不是危险,而是这大群稀有魔兽出山带来的巨大收益。
一时间,狩猎委托占据了佣兵工会任务榜的90%,远超曾经最热门的矿产委托。不少以往籍籍无名的小人物偶然狩猎到稀有魔兽素材发了大财。甚至就算不交任务,拿了素材去卖也是一笔巨款。
就在这种巨大利益驱使下,大量佣兵进山狩猎,比任务榜上的委托都要多。
盖伊也是其中一员。他自己早已不必为生活奔波,但他还有一整个佣兵团的兄弟要养。
他们进山有五天了,只在中层靠近外围处徘徊,大大小小的魔兽倒也狩猎不少,传闻中的稀有魔兽一只没有见到,只能说小挣。就这么回去实在心有不甘,但连日风餐露宿兄弟们早都疲惫不堪,眼下连随身干粮都见了底,就算他想坚持也不得不决定撤退。
天意弄人,正教他们准备收拾行李撤退的时候,一条赤橙黄三色鳞片环绕的巨蛇出现在他们面前。
经验丰富的盖伊一眼就能看出,这就是传闻中的七色鳞彩蛇,天灾级魔兽。不过眼下这条并没有长出七色,只有三色,约为领主级。
这反倒是件好事,真遇见天灾级别说他们,再来二三十个也就是一盘菜的事,这种刚迈入领主级门槛的刚好是他们能对付的强度。而且这种稀有蛇种,已经不是哪哪值钱的问题,浑身是宝!
佣兵团的众人一下便如打了鸡血一样嗷嗷就追。
只是他们忽略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以往领主级魔兽稀有不假,可今时不同往日,他们数天没有遇到的稀有魔兽去哪了呢?
盖伊首先察觉到了不对劲,但面对兄弟们的热情他也不好阻拦,只能心怀侥幸这是个巧合。
……很快他就要为自己的大意付出代价了。
……
「奇怪了,到底去哪了?」
手执长剑的平头佣兵扒开草丛仔细盯了半天,挠挠头道。
作为经验丰富的佣兵,他们提前在三色鳞彩射身上撒了追踪香料,不仅会干扰猎物的嗅觉还能沿途留下痕迹方便追踪。
但奇怪的是当他们追踪到一个大坑前的时候,痕迹突然就断了,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难道真在这下面?」
平头佣兵站在大坑边缘迟疑半天,最终还是决定下去看看。
他正准备动身的时候,肩膀上一只强有力的大手却按住了他。
「老大?」
是盖伊,他面色沉凝,默默把平头佣兵拉到身后,蹲下来抓了一把泥土。
「土很新,应该是才不久形成的。」
大坑约莫十米,形状规则一看就不是自然形成,像是有什么东西将这块土地凭空抠去了一般。
「老大,气味追踪到这里就断了,有可能躲在坑下面。」
「我知道,但这里有些不对劲。」
盖伊拍拍手,沉声道:「我在附近发现了一些痕迹,有熏黑,有刀痕,应该是有人在附近打了一架。」
「打架?」
平头佣兵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地,不可思议道:「你意思是,这是人打架弄出来的?」
盖伊无言点头。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这附近不能多待,再搜一会,找不到我们马上就回去。」
平头佣兵打哈哈道:「老大想太多了吧,就算这是人家打架弄出来的又如何。这里很靠近外围,能出什么事……」
盖伊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意思很明确。
如果打架的不是人呢?
「老大——老大——」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盖伊和平头佣兵马上警觉。一个浑身是血面容扭曲的佣兵,耷拉着一只右臂跑来,眼中布满血丝。
「出事了!出,事了!」
「老布!」
两人很快认出同伴,跑过去扶住他,急道:「发生了什么!」
「魔兽!好多魔兽!完了,全完了!」
他直直指着身后,还没等解释情况,竟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该死!」
盖伊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咒骂一声,把老布丢给平头佣兵,提起剑道:「带上他,打信号,我们马上离开。剩下的人不去找了,谁能活下来各凭本事!」
可平头佣兵只是呆呆望着某个方向,像没听到话一样。
盖伊一回头,顿时额头上冷汗直冒,拉着平头佣兵转头就跑。
兔子。
数不清的兔子。
全是高级魔兽长脚兔,每一只都是杀人的代名词。
只需要一脚,再坚硬的盔甲也会从中间裂掉,就是这么霸道,每年死在它们脚下的佣兵不计其数。
而现在不是一只两只,不是十只二十只,是成百上千只长脚兔一齐朝他们奔来,盖伊连往后看的勇气都没有,满脑子只想着要活下去。
至于刚刚被他们扔下的老布,估计早就被踩踏成了肉糊糊,但他并不关心,只想活下去。他还不想死,家里还有妻子在等他,还有第三个孩子即将出生,他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他只顾着逃命,唯一一个手下平头佣兵也不知什么时候掉了队,连惨叫都没听到就死了。
他不关心这些,只想着要活下去,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
身后轰隆隆的震动越来越近,他速度很快,但比起身后的兽潮还是相形见绌,他们之间的距离正在飞速拉进。
此时盖伊的脑子飞速运转,不断思考活下去的方法。这中层区域他来过很多次,对周围一切都很熟悉,他记得附近有一条河。而很多证据都表明长脚兔是不会游泳的!
是的,那就是活下去的机会!
就算跑不过也不要紧,只要,只要能到达那里就可以了!
波光粼粼的银色已近在眼前,他仿佛都嗅到了河水的味道。
很近了!
很快就能活下去了!
到达那里,就能,活下去!
「……」
然后,当那如同小山一样的身躯出现在面前时,他沉默了。
巨熊。
——名副其实,绝非三色鳞彩蛇能媲美的绝对领主级魔兽。
厚实的熊皮堪比钢铁,粗壮的熊掌能随意拍碎岩石。别说是他,就算整个佣兵团倾巢出动也不可能是其对手。
而很巧合的是,他现在身上穿的就是巨熊皮做成的革。那是从一对情侣地摊那里买的,他印象很深,因为他们总在那里摆摊,总卖一些一看就稀有得吓人的魔兽素材。一开始很破,切割手艺烂得不行,他没少砍价,后来就很好了。
最重要的是那个女孩子非常漂亮,如果不是旁边那个男人眼神锐利看起来就不好惹,他一定会把她抢回去好好享受一番。
他其实并不喜欢现在的妻子,毕竟再怎么说也生了两个孩子,早就不是年轻可爱的她了。当初也是因为大街上一眼相中了她,才强行抢回去当了老婆。他还记得初夜那天发现老婆还是处女时有多高兴,因为滥交成风的伊卡处女是绝对的稀罕货,奴隶贸易都能多卖出一倍的价格。
虽然他腻了,可他老婆的确是个相当不错的美人,用着很舒服,以后不知道会便宜哪个小伙子。
还有他的两个孩子,以后会随母改嫁还是会在哪天被人弄死?也说不好,也跟他没关系了。只是可惜了他辛苦攒下来的那些家当,带不到地狱里去却要便宜了别人。
如果没来这次狩猎该多好?不,往前推二十六年……如果他没来伊卡,现在他又在哪里呢?
他没有闭上眼,只是瞳孔放大,失去了焦距。
……以上这些只是名为「盖伊」的残躯最后的走马灯罢了。
他其实并没有看见巨熊,因为只一照面就被拍飞了出去,飞在天上的他眼角的余光偶然瞥见了巨熊乌黑锃亮的皮毛,于是才有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他几乎回顾了自己的一生,其实现实只过去短短一瞬。他一瞬间就被巨熊拍到空中,内脏破碎,然后掉在地上,就这么简单。
很快,他的身体也如老布、平头佣兵一样被淹没在兽潮之中。
……
在兽潮后方约莫一公里处,一个血发女人站在一处新挖出的洞前。她的周围布满了残肢,有人的,但更多是魔兽的。白色的绒毛混合鲜血涂抹在地上,内脏、断耳、残爪随处可见。
这里前不久还是长脚兔的巢穴,血发女人随手将这里屠了一遍,瞬间就清净了很多。而至于夺命而逃的剩余长脚兔会逃往何方,这并不是她关心的事情。
刚刚经历一场屠杀的红袍魔术师们井然有序地将坑洞扩大,逐渐露出下方残留的人造痕迹。
「这里的魔力,有些意思。」
血发女人拇指和中指旋磨着一枚如沙粒的细小碎片,饶有兴致道:「纯化后的神结晶还会带有这种特殊性质,又是新的发现。」
她身后的影子传来低沉的声音:「魔力浓度不是很高,应该不剩下多少了,这里刻有吸魔术式不仔细还看不出来。」
「虽然本身也没抱多大期望。」女人耸耸肩:「顺道过来看看罢了,乐渊的矿脉才是主要的。」
「我倒是很好奇究竟是谁能把神结晶纯化到这种地步。」影子的声音不置可否。
「说起来,你还记不记得一个传说?」
血发女人勾起嘴角:「奥利维新?」
黑影中只有声音,但任凭谁都会觉得此时他点了点头:「传说奥利维新被米兰爱尔官方通缉后逃亡,最后露面的地方就是伊卡。」
「与他相关的大部分研究资料都被封存,唯有核心的部分至今下落不明。应该是被他带走了。」
血发女人把话接下去:「不仅如此,奥利维新的老情人——当时的白教圣女米凯拉也随之叛教,还从教内偷走了一枚龙蛋。」
「龙蛋的流传是真是假暂且不谈。」那声音顿了顿,继续道:「如果能找到奥利维新留下的遗迹,说不定会对圣女的事业有帮助。」
血发女人「呵」了一声,抬头望天嘲讽道:「奥利维新最后到底研究了什么谁也不知道,一切只是猜测,就算真能找到能不能用还两说。」
「如果能用呢?」
她打了个哈欠,道:「这么多年来很多人在找奥利维新所谓的研究,从来没有人找到过。比起一些虚无缥缈的传闻,我更相信是压根不存在。」
「向世界本源发起进攻之人,呵。」
影子的声音沉寂下来。
这时,坑洞下堆积的碎石和泥土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有红袍魔术师跑过来报告:「大人,隧道清理出来了大部分,里面发现一摊血迹。」
「哦?」
血发女人随之跟下洞穴。
隧道里有大量非常明显的人工痕迹,空气浑浊且潮湿,沿途都有红袍魔术师布下的魔法晶石散发柔和的白光。
她很快找到下属说的血迹,那是一小块暗红色干涸的血迹,从颜色上判断应该不会干涸许久。周围没有尸体,血迹的主人应该早已离开或者有人收尸……不管怎么说这个隧道肯定是有人知道的。
「看来有人捷足先登了。」
血发女人倒没失望,反倒露出有意思的表情:「呵,倒也不是全无收获,小贼留了些小尾巴。」
她随即命人将血迹抠下来。
正在这时,隧道开始震颤,像是启动了什么机关一样,墙壁中传来隆隆声响。
红袍魔术师们临危不乱,迅速确保撤离路线。
「机关?」
血发女人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危险,而是既然有机关守护,那隧道的尽头又藏着什么好东西?
不过她还是选择暂时撤退,不急于一时。
众人刚回地面,还没站稳脚跟。一柄细如柳叶的短剑无声射来,直直朝着血发女人背后的脖颈。
叮——
连她什么时候出手都没看清,偷袭的柳叶剑就被弹开。
与此同时,女人周围的红袍魔术师一个接一个倒下,他们颈后或太阳穴无一例外插了跟细小银针。针的朝向四面八方,没有固定方向,要么刺客不止一人,要么杀手在高速移动。
红袍魔术师的反应很快,受到袭击第一时间围成一圈摆好阵型。防御术式迅速构建完成,一部分攻击魔法也蓄势待发,警惕周围的每一棵树。
袭击戛然而止,就像从未发生过一般。空气变得沉重起来。
「啧,我讨厌加班。」
只闻一声不耐,血发女人从圈中走出,经过下属时顺手抽出一把剑,抖了抖,发出破空声。
然后,她消失了。
咚——
东南方向的一棵树上重重摔下一道人影,浑身被翠绿色贴身长袍包裹,脸上带着面具,看不清模样。不过从体型和身材曲线来看应该是个女人。
血发女人悠然落到她身边。刺客迅速滚开拉开距离,翻身站立,捏着剑的手指发白且微微颤抖。
她同样没看清血发女人的动作,仅仅一击就将她重伤。如果不是对方想留活口不杀她,估计早就死了。
「刚刚的机关是你启动的?」
血发女人随意道,就像在问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又或者她早就将眼前的刺客当成了死人。
刺客不言不语,只是默默摆好架势。
她知道,自己只有一击的机会。下一次,血发女人就不会留手了。
「你的剑术很有意思,是剑圣山的细流?」
血发女人偏偏头,勾起唇角:「剑圣山的人也出现在伊卡了。」
透过面具的空隙,刺客对上了血发女人那双煞气凌然的双眸,不由得心中一惊,脚下后退了一步。
她马上反应过来但还是迟了一步,一把长剑已然贯穿了左臂。她举剑反击只砍了空。
一边早就蓄势待发的红袍魔术师们一接到进攻命令就一股脑将魔法轰出。由血锥、暗术球组成一道细密的火力网。
刺客顾不得受伤的右臂,以剑为魔法触媒释放低阶魔法风障。但风障并不能阻挡实物攻击,只能利用气流使其减速。只见一通残影乱闪,柳叶剑如柳絮飘飞将魔法攻击通通斩开。
魔法攻击看似凶险尚且还能游刃有余,其实刺客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另一边含笑而立的血发女人身上,在场所有人都没她危险。
刺客心一横,侧身、下腰躲过两道血锥后一掌拍向地面,身形借力如鸿雁飘忽落到身后的树上。还没等她站稳就觉耳后有人吹气。
「这么着急干什么?」
刺客浑身浮起一片鸡皮疙瘩,回手就是一剑刺出,却又刺了个空。再一看血发女人已一脸戏谑坐在了自己面前的树枝上。
差距太大了。
刺客一咬牙,一脚蹬出向后落去,但血发女人比她还快,刺客刚落地剑就已然架在她脖子上。
是柳叶剑,她自己的剑,连什么时候被人夺去都不知道,此时还架在自己脖子上。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我讨厌加班。」
血发女人稍稍偏头,轻易躲过从背后袭来的风锥,一把握住刺客左臂上的剑柄,咻地一下拔出。
「呃啊——」
刺客惨叫一声跪在地上,左臂剑口顿时血流如注,染红了绿袍。
「剑圣山为什么要来伊卡,这个隧道你知道什么?」
刺客只是倔强昂起头,咬住下唇不发一语。
一掌拍在地上,巨大的风系魔法术式展开,气流将血发女人卷开数米远,扩散开掀起阵阵枯叶和泥土。
没有丝毫犹豫,刺客捂住手臂转身就走。
风系魔法轻身,只是几个呼吸,尘叶还没落地她就闪身进了密林。
会死!
绝对会死!
冷汗划过面具下那张苍白的脸,恐惧如同恶魔扼住咽喉,呼吸困难。身体失血过多早就让她头晕目眩手脚发虚,但她一刻也不敢停下。
只有拼命地跑,死命地跑,跑出他们的视线,才有一线生机!
必须活着回去!
「所以说啊,就不能乖乖等死吗?」
刹那间,带着强烈破空声的一剑飞出,有如天雷炸响,直直洞穿那穿梭于林间的绿袍身影。
动作戛然而止。
但没有鲜血,也没有惨叫。
「虚影?」
血发女人挑了挑眉,这一剑被躲开着实叫她意外:「好吧,倒是稍微能提起些兴趣了。」
她慢悠悠从另一个下属腰间拔出长剑,伸出大拇指比了比某个角落。
「呵,如果你能躲开这一剑,我就不杀你。」
密林中自然悄无声息,只有飞鸟和兽吟,以及血发女人身后红袍魔术师咚咚的心跳声。
没有人会质疑她的决定,甚至于,他们早就沉浸于长官优雅至极的杀戮身姿当中。充满美感的剑术不断夺走生命,就像妙龄少女亲手种下花朵一样美丽。
他们为此疯狂!
「准备好了唷。」
她反持长剑,作投掷状。
「三,二,一——」
「一」字落下的瞬间,她手中的剑已然消失,所有人都没眨眼,也没感受到任何多余的魔力波动,但那柄剑就是消失了。
随后,众人沿着一条空洞的直线在一棵树上找到了它。
那把普通不能再普通的长剑,贯穿了整棵树,连同树后的刺客串在一起,长剑贯穿了她的肩胛骨,鲜血沿着凸出的剑尖滴落。
没有人知道剑是什么时候飞出去的,也没人知道血发女人是怎么发现的她,更没人知道这把普通的剑为什么会变得无比锋利。
敬畏的情绪伴随着一声声口水吞咽在所有红袍魔术师中蔓延。
「你输咯。」
游戏结束,血发女人又抽出一把剑,横在刺客的脖颈间。
然后,剑身侧握,一剑斩下,刺客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从脖颈到腰间出现一条巨大的剑痕。
鲜血喷洒,染红地面。
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刺客张了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体温在流逝,重重的黑暗压迫住眼皮,眼中的世界已然模糊。
结果,还是没能逃掉。
「……」
只是,在那模糊的世界中,她隐约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踩着重重步伐,一步一步向她踏来。
如恶鬼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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