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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我带着晕晕乎乎的安洁莉丝回到家。

    安洁莉丝一路上腿都是软的，连站起来都费劲。好在酒馆离家不远，勉强挨一挨也能挨到。

    一到家，就看见坐在床上的莉可丽丝张开双臂甜甜喊道：「欢迎回家！」然后眼睛一眨一眨。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然而我只能遗憾摊摊手，因为亲爱的安洁莉丝姐姐把本属于她的糖果吃掉了。

    得知今天没有糖果的莉可丽丝如遭晴天霹雳，脸说变就变，被子一蒙气鼓鼓地蜷成一个团，只留一小撮头毛伸在外面。

    腿软的安洁莉丝此时声音仍有些发颤，但她还是能拿出姐姐的威严：「莉可，不可以闹别扭。」

    「哼！」

    小被团子扭了扭，完全不理她。安洁莉丝受到了巨大打击，泫然欲泣看着我像是在告状。

    我戳了戳被团：「我们今天有事回来晚了点，肚子饿不饿？」

    头毛猛然一颤，随即焉了吧唧垂下去，我隐隐约约听到肚子的咕咕声。

    「再不吃饭的话，莉可丽丝可就要长不高了。」我朝安洁莉丝努努嘴。她眨眨眼立马心领神会，附和道：「是啊，莉可要是长不高的话，就只能一辈子当小孩子了。」

    紧接着，我给出最致命的一击：「今天晚上，我们出去吃。」

    「……」

    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安洁莉丝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我朝她点点头。

    莉可丽丝的小被团子裂开一条缝隙，里面传来小小的期待：「真的？」

    「真的。」

    实际上我们有带回来晚餐，安洁莉丝完全不知道我会如此安排，那些散发着奶香味的精品面包如今还躺在安洁莉丝的「姐姐饭盒」里。

    「呀吼！」

    被子被甩得老高，莉可丽丝一头撞进我怀里蹭我的脸：「哥哥最好啦！」

    我提起莉可丽丝后颈把她扔下来：「赶紧换衣服，准备出门。」

    说罢，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门的隔音并不好，能听到小姑娘兴奋的叽叽喳喳，还有布料摩挲的窸窸窣窣。

    二十分钟后——干脆以后就管这个叫「一丝时」，她们老丝家换衣服都严格遵循这个时间——安洁莉丝叫了我一声。

    风一吹就会飘走的瘦弱小女孩穿上了那件娇艳的红色风衣，脚踩可爱小皮鞋，笑嘻嘻着看我。

    「很可爱。」我笑道，「当然，我们的安洁莉丝姐姐也是。」

    莉可丽丝满意点头，然后朝我伸出双臂：「要抱抱。」

    莉可丽丝走不了路，只能坐在我怀里出门。小小的身体似乎比之前更加瘦弱，硬硬的轻易就能摸到骨头，看来哪怕有足够的营养也无法挽回诅咒的摧残。

    怀里抱着莉可丽丝，我又向安洁莉丝伸出右手。

    少女羞涩递上温暖的掌心，我们就像一家三口一样，浩浩荡荡出了门。

    莉可丽丝异常兴奋，一会问我们吃什么，一会又说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发生，一路上说个不停。

    她这幅精力充沛的样子着实少见。虽然莉可丽丝总会用甜甜的笑容欢迎我们回家，但那不过是掩饰伤口的面具，只是为了我们而笑罢了。那天晚上捅破窗户纸之后莉可丽丝真诚了很多，但还是难免有些不自然。

    今天的莉可丽丝是发自内心的兴奋，我能感受到作为一个小孩子的期待。这不是出个门吃个饭那么简单，是莉可丽丝有了哥哥姐姐的陪同。

    莉可丽丝是孤独的、寂寞的。

    生病在床后她再无同龄人作伴，唯一的姐姐还迫于生计不得不每天出门打工。莉可丽丝只能一个人打发空洞且无聊的时间，没有人带她出门，更没有人陪她说话。因此会自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反倒是她能让自己重新「活过来」，每天以甜美的微笑治愈别人更不可思议。

    「这么晚了还有餐馆开门吗？」安洁莉丝好奇道。不知什么时候少女从牵着我的手变成了挽着我的胳膊，自然而然，就像情侣一样亲密。

    「放心，无论什么时候都有。」

    很明显安洁莉丝从没晚上出过门，这是件好事，所以她不知道晚上才正是伊卡最热闹的时候。

    当然我肯定不会带她们去那些奇怪的地方，仅仅吃个饭的话伊卡也是有正常餐馆的。

    只是这价格是白天的十倍不止。

    我找了家朴实一些的餐馆，面积不大，拢共摆了三四张桌子。选这家倒不是因为便宜，而是这家店主面皮稍微和善一些，没那么凶，不会吓着莉可丽丝——没办法，在伊卡开店长得不够吓人容易受欺负，看汀娜老爹那副模样就知道了，据说店长还真把莉可丽丝吓哭过。

    我们选了最里面的位置坐下。我背靠墙，面对着门，这个位置我有更宽的视野，能减少防备的方向。安洁莉丝坐在我对面，莉可丽丝则是坐在我腿上说什么都不肯下来。

    「不要！」莉可丽丝两只爪子牢牢揪着我衣领，头摇得像拨浪鼓。

    「莉可！」安洁莉丝生气了，说话声音重了几分，「怎么可以坐在哥哥腿上吃饭！」

    不得不说安洁莉丝身为姐姐果真是威严十足。

    莉可丽丝不敢再跟姐姐唱反调，楚楚可怜地抱着我脖子撒娇：「呐，哥哥不会丢掉莉可的吧！」

    安洁莉丝也把目光投向我：「先生！」

    对此我还能说什么？

    「算了，偶尔一次两次就随她吧。」我劝道。

    「好诶！」莉可丽丝抱着我的脸吧嗒亲了一口。

    安洁莉丝不满瞪我一眼，嘟着嘴，终究不再说什么，只是酸溜溜道：「先生太纵容莉可啦！」

    莉可丽丝的心情瞬间多云转晴，笑嘻嘻地还哼起歌。

    我拿起菜单扫了一眼，没有让店主过来点菜免得小姐妹俩会不自在。

    「想吃什么？」

    安洁莉丝只要有我在就没任何主见，因此菜单我直接摆在莉可丽丝面前，完全忽略掉安洁莉丝的意见。

    「没关系，不用省钱，随便点。」我大手一挥，难得豪气一回。

    谁知莉可丽丝捧着菜单手指头挪了半天也没个准，最后一脸茫然指着菜单道：「哥哥，我看不懂。」

    「……」

    我倒吸一口凉气，居然忘了莉可丽丝不认识字的可能。转头看向安洁莉丝，她也局促不安低下头。

    「安洁莉丝你也不识字？」

    安洁莉丝羞赧点头：「对不起……我丢了先生的脸……」

    我哑口无言。

    其实也不难理解，这俩小姐妹平日里生活都困难，哪来时间和精力去学写字？像冬妮娅那种舍得攒钱买书自己学写字的终究是少数。

    读书并非贵族的特权，但特权的贵族必会读书。

    我不说话安洁莉丝更慌张了：「对不起先生，我……我……」

    我只好安抚她：「好了好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没有怪你。」然后看看依旧紧张兮兮的莉可丽丝，叹道：「这样吧，以后我会教你们读书写字，安洁莉丝你跟妹妹一起学习，我来教。」

    连米兰爱尔的识字率都不高，在毫无教育建设可言的伊卡更是文盲率高得吓人。安洁莉丝不识字并不影响生活，不如说大家都不识字谁也笑话不了谁。但我不想让安洁莉丝跟那些「大多数」一样浑浑噩噩过完一生，哪怕识字没任何用，我也要教。

    安洁莉丝仍是一幅愧疚表情，我继续道：「还有安洁莉丝，你要记住，你不会丢我的脸。不要总担心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安洁莉丝闹了个大红脸，我也意识到这话不太对味。莉可丽丝咯咯笑出声：「原来哥哥是这么把姐姐泡到的吗？哎呀～」

    我直接一个弹指打断她的话。

    既然安洁莉丝莉可丽丝都看不懂菜单那就只好我来点菜了。想来她们姐妹俩口味应该也差不多，莉可丽丝年纪小应该会更喜欢偏甜一点。

    我依照安洁莉丝的口味点了六个菜，都是比较清淡的。

    因为就只有我们一桌客人所以上菜很快，没多久我们的菜就全部上齐了。

    吃饭前我用魔法把饭菜碗筷检测了七遍，确认没有下毒——真别怪我谨慎过头，大晚上带两个姑娘出门换谁谁都谨慎。伊卡遍地都是黑店，要么宰客要么宰人，这话可不是开玩笑的。

    随着一道道热气腾腾的碗碟纷纷端上来，莉可丽丝小嘴越张越大：「……这么多啊！」

    安洁莉丝也忧心忡忡道：「先生会不会花太多钱了。」

    我把餐布扎进莉可丽丝衣领以防弄脏衣服，一边道：「要是舍不得钱不如全吃干净，让每一块铜板发挥它应有的价值。」

    贵是肯定贵的，但既然都决定出来吃顿好的也没必要太在乎这些。

    安洁莉丝替我们盛好饭，看着一大堆菜不知从何下口。

    「呐呐，哥哥我要吃那个！」

    莉可丽丝晃晃我脖子，手指头指了指红烧鱼，然后「啊～」张开嘴。

    我夹起一块鱼肉，去掉里面的细刺，然后啊呜一口喂到莉可丽丝嘴里。

    「嗯哼——好吃！」莉可丽丝两只眼睛都在闪闪发光。

    「莉可！」安洁莉丝又生气了。

    「好了好了，今晚就由着她吧。」我夹起一块鹅肉送到她面前，安洁莉丝不情不愿地也「啊～」一口吃下去，一边咀嚼一边嘟囔：「所以说先生太宠莉可啦，这样会把她惯坏的。」

    看来在教育孩子这方面我们分歧很大。

    ……等等，教育孩子？

    这么一想我们还真像一对夫妻，莉可丽丝就是我们的孩子。

    「我也要吃那个！」发现我在发呆，莉可丽丝不满地用脑袋顶我下巴。

    「知道了知道了。」

    我同样夹起鹅肉投喂莉可丽丝。

    「先生！」

    我又夹起一个丸子喂给安洁莉丝。

    「哥哥！」

    「先生！」

    「哥哥！」

    「……」

    吧嗒一下捏断筷子，我终于忍无可忍。

    「你们两个！不要太过分了。」

    我把莉可丽丝赶到一边，怒道：「莉可丽丝你给我坐好认真吃饭，一手拿碗一手拿筷，背坐直，手肘不许搁在桌子上，一口一口细嚼慢咽，吃饭不说话！还有你安洁莉丝，你跟妹妹瞎吃什么醋！多大人了还要我喂，你也给我坐直好好吃饭！」

    姐妹俩被我训得大气不敢喘一口，老老实实安静吃饭。

    「真是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见了鬼了。」我猛扒几口饭，见到莉可丽丝夹着一块鱼就往嘴里塞我连忙制止她：「欸有刺！」

    我把鱼刺都去掉后放进莉可丽丝碗里：「好了吃吧。真是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安洁莉丝见状欲言又止：「孩他爸——啊呸，先生，莉可她会吃鱼的……」

    「闭嘴，好好吃饭。」

    「啊是！」

    ……

    六个菜对我们三个人属实太多，莉可丽丝跟安洁莉丝俩人胃口又很小，尽管安洁莉丝硬把肚皮撑得鼓鼓囊囊也吃不了多少。

    饭后，莉可丽丝发出满足的叹息声，然后脑袋一歪，趴在我腿上沉沉睡去。

    「这家伙，怎么吃完了就睡。」

    我把莉可丽丝的身体挪到我腿上，让她脑袋靠在我怀里会舒服一点。

    安洁莉丝还在纠结要不要现在回家拿一个饭盒过来通通打包带走，闻言抬头道：「莉可一直都是这个时间睡的。」

    莉可丽丝作息非常规律，到点了就要睡。从刚刚吃饭的时候就在眼皮打架，我都怕她把脸埋到碗里去。

    看着莉可丽丝香甜的睡颜，我惆怅道：「安洁莉丝，我是不是做太过头了？」

    这话没有明确指向，但安洁莉丝知道我说的是什么，迟疑地点点头：「先生确实太宠她了，就跟……」

    「就跟养了个女儿一样。」美纳斯在我脑袋中接了话。

    「果然是这样么。」

    其实我也隐隐有所察觉，只是理所当然觉得哥哥对妹妹就应该如此。但我又隐隐感到哪里不对。

    「你以前对薇娅可不是这样。」美纳斯懒洋洋道。

    我陡然惊觉。

    薇娅，是的薇娅！

    我从前一直将莉可丽丝当成薇娅的影子，用我对待薇娅的方式去对待她。然而直到今天美纳斯提醒才发现，我似乎很久没有想起过「薇娅」这个名字了。

    我自以为这样对莉可丽丝是理所当然。然而事实就是，我对待薇娅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过。

    我以为我把她当成了薇娅……

    莉可丽丝叫哥哥的声音跟薇娅是不同的。

    莉可丽丝撒娇的方式跟薇娅是不同的。

    莉可丽丝头发的香味跟薇娅是不同的。

    莉可丽丝只是莉可丽丝，她并不是薇娅！

    不知什么时候，莉可丽丝跟薇娅两张截然不同的笑脸已经分开，并且再没重合过。

    我沉默了很久。安洁莉丝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一个劲跟我道歉。

    我摇摇头，抱着莉可丽丝结了账，我们三人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

    今晚月亮很圆。

    月明星稀，晚风寂寞，只有几片映着银辉的细云点缀其中。我想起了薇娅惨死的那个晚上，那天月亮跟现在一样圆。

    安洁莉丝挽着我的手臂默默跟在我身边。

    「其实我也曾有个妹妹。」我开口打破沉默。

    安洁莉丝步子顿了一下：「先生也有妹妹？」

    我点点头：「她叫薇娅，是个很活泼很可爱的小女孩。如果她还在的话现在应该八岁了。」

    「她……」安洁莉丝掩住嘴。

    「她死了，是我害死了她。」我的声音毫无波澜。

    如今的我早已遗忘了当时的悲痛，曾经的痛哭和呐喊只在记忆里留下一道淡淡的涩味。

    现实就是如此残酷，无论我多么爱，无论我多么挽留，逝去之后也会逐渐从记忆里消失。我无力阻止岁月的磨损，但有一点无比确定，那就是直到今天我仍深深爱着她，我的小薇娅！

    不擅自提起他人的伤痛是一条沉默的共识，所以安洁莉丝不敢说话了。

    「我看着她出生，看着她从一个巴掌大的小婴儿渐渐长成可爱的小姑娘。她跟莉可丽丝一样活泼，爱吃糖，喜欢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哥哥』，喜欢在我睡觉的时候扒开我眼皮看我睡着没有，喜欢把脚丫子踩在我肚子上叫我起床，喜欢悄悄躲在拐角后面突然跳出来吓我一跳，喜欢骑在我脖子上『飞来飞去』……」

    晚风捎来了记忆，沉睡在不知名角落里的画面一幕接一幕浮现眼前。我长叹一口气：「薇娅是个很听话的孩子，但她同样也经常惹我生气。每天晚上哄她睡觉都要把我累个半死，不讲满十个故事绝不肯闭眼睛。她总喜欢偷偷跑我房间里一通乱翻，自己的房间也从来不收拾，还讨厌洗澡讨厌弄湿头发。她精力非常旺盛，可以说活泼过了头，经常在我很忙的时候缠着我陪她玩，要是不理她就会发脾气，哄半天才能哄好。」

    「淘气的薇娅也是倔强的薇娅。她经常受人欺负，可她从来不会让我知道。小小年纪她已经开始保护妈妈，她会向那些欺负她的人露出虎牙，就是身上磕破皮也绝不会掉一滴眼泪。她不会向我告状，因为她不想那些人被我重罚。可是小薇娅啊，你又怎么知道你死后那些人也没放过你。他们没有感恩你的善良，而是将其当成了软弱，他们把你说成好欺负的傻子，说你的死是活该！」

    「先生……」安洁莉丝担忧地喊我一声。

    我朝她摇摇头：「我没事。」然后自嘲一笑：「讽刺的是，害死她的人不是那些渣滓，而是她的亲哥哥。薇娅直到最后也不会想到她会死在最亲爱的哥哥手中，就因为一场失控的魔法，她直到死前还在等她没用的哥哥去救她！」

    我闭上双眼。

    从前那些欺负薇娅母女的人我一个都没放过，他们每一个人都为自己的罪孽付出惨重代价。但那又能怎样？我的薇娅再也不会回来了。而作为真正罪魁祸首的我，又有何面目去面对她。

    我的人生是枯燥的，是寂寞的。从有记忆开始就是日复一日的学习，天赋从来不是埋没努力的借口，「史上最年轻禁咒魔导师」名号的背后是我长达十几年的苦修。

    只有两个人在我枯燥的人生中点起了火焰，一个是安芙娜，一个是薇娅。

    「那先生，是把莉可……」

    「不。」我抚摸莉可丽丝的发丝，「或许从前我确实是这么认为的，但现在不再是了。薇娅是薇娅，莉可丽丝是莉可丽丝，她们是两个独立的个体，我不会把她们混为一谈。」

    我转头看向她：「如果非要说有没有歉疚的意思在里面，这我无法否认。」

    安洁莉丝轻轻点头：「我明白了。」

    然后我们便谁也没有说话，夜晚重归于寂静之中。

    妹妹之于姐姐的含义与之于哥哥的含义是不同的。莉可丽丝之于安洁莉丝更多是养育的责任，而薇娅之于我则是保护的义务。所以她不会理解我对薇娅的情感，只能同情我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