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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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她母亲,不得不说说近几年她母亲的转变。

前面说过,阿姨早就不喝酒了,在幼儿园当教师,生活越来越好了。和小时候见时比,精气神也好得多。前阵子阿姨要考驾照,最后还真考下来了。她敢想敢做的性格,恐怕是遗传了阿姨吧。

考到驾照后,阿姨有几次来我家问要不要一起去自驾游,可我想窝在家里,就拒绝了。而她也在网上学习绘画,有点忙,也不能陪着她母亲旅游。

所以,阿姨的自驾游计划一直搁置,直到暑假末,阿姨才宣布要一个人去旅游。

出发前,我们都有点担心,怕阿姨一个新手上路出什么意外,但阿姨表示对自己的车技很自信,二话不说到车行租辆五菱宏光,去旅游了。

阿姨去的地方不远,是省内的一个旅游景点,但仍要花三天三夜时间赶路与游玩。

她一整天自己在家,我邀请她来我家吃饭,她怕麻烦,就拒绝了,不过她厨艺很好,是阿姨教她的手艺,所以也不必担心。

但我怕她一个人寂寞,总是在她家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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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梦见了花脸,花脸冲我吐舌头摇尾巴,我摸摸花脸,花脸变成鸟,飞了起来,我刚想欢呼,那鸟却被掉落的冰雹砸落。

我一惊,踏出梦境,枕头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外婆打来电话,说,花脸死了,老死的,埋在后院。花脸前段时间生了几个崽,花脸死后没奶吃,都送人了。

我听完母亲的转述,想说些什么,但开口却吐不出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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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那么突然,猝不及防,像被命运戏弄一样。

阿姨出去旅游的第二天,她正在我家看电视,突然接了一通电话。

她开了免提,电话那头的声音不知怎么形容,悲伤?还是遗憾?

那头说,「您好,请问是……」

「嘭」一声,手机摔在了地上,地板发出尖锐的喊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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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讲个童话故事吧,从前有只海鸥,它爹从小就没了,它的一只翅膀在与风暴对抗时被意外折断,因此,它被别的海鸥排挤与歧视,它和娘相依为命,从来没有抱怨,也没有屈服,等它的翅膀快要痊愈,即将飞向蓝天时,它娘振振翅膀,飞向地平线,再也没有回来。

它快要痊愈的伤口又发了炎,整日蜷缩在海边的礁石下,望着蓝天,不知在想什么。

远处就是向往已久的天空,它却再也不想扇动翅膀,因为它以后都孤身一人。

这个童话故事不美好,我难以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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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外面回来后,她缩进了屋子里。

我很担心她,就发消息问要不要我陪她,结果发现她的手机在客厅。我到她房门前敲门,结果屋子里没人说话,只有「咚咚」两声,似乎是在回应。

我自作主张,抱着被褥,睡到了她家沙发上。

整夜没睡,刷着手机,熬到后半夜感觉身上冒冷汗,心跳有点乱,胃酸不断涌上来,还是强行闭上眼,让自己睡去。

醒来,看看时间,才凌晨四点,睡了三个小时就醒了。

闭上眼,耳朵一直嗡鸣,即使开了空调,手心还是不断冒汗,手里是捏着什么东西,但睁眼看看,什么都没有。

挣扎到六点,我起来,到厨房试着做早饭。她家冰箱满满当当的,我拿几个鸡蛋,打在碗里,挑去碗里的蛋壳煎了,又摊了饼,撒上一点盐,冲了杯速溶奶茶,奶茶结着块在水杯里漂浮着。已经七点多了。端过去,敲敲她的房门,过了几秒,期待的「咚咚」声响起,我松了口气,把早餐放在她房门前,说,「早餐做好了,在门口放着」,然后下楼去她家小区的公园里散步。

散步后,进屋,看见她房门前的食物仍在那里,奶茶也凉了。我敲敲门,问,「不想吃吗?」没人回应,我有点担心,想进屋看看,但门从里面反锁了。

不过十五分钟前,我刚下楼时她房间空调外机还没启动,刚才上楼时空调外机在转,所以她应该没事。

我就又去客厅。打量着熟悉的沙发,看着那张餐桌,想起几天前我、她和阿姨在这里吃饭,说说笑笑,现在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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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好,请问是xxx的家属吗?请家属到xxxx殡仪馆……」

听到电话里的内容,我第一反应是:诈骗。

但当电话挂断后,派出所的号码清晰地显示在「通话记录」中,这才反应过来。

母亲迅速骑着电动车载我们去殡仪馆,一路上她一直在抖。

到那里,刺鼻的消毒水味钻进鼻孔,我快要吐了。警察给我们说明了情况,阿姨是行驶时被一辆车撞了,那辆车车主是醉驾,负全责,随后警察安慰了几句,随即带我们去认领尸体。

阿姨脸上盖着白布,躺在那里。

出车祸,阿姨失血过多而死,尸体并没有惨不忍睹。

在白布被掀开前,我一直保持着冷静。

但白布被掀开,那张苍白的脸刺中我的心脏,一瞬间无法呼吸。几年前奶奶去世时,我逃避不看的脸庞,在这一瞬间夹杂着恐惧与悲伤袭来。熟悉的人就躺在那里,一步之遥,貌似我们再也无法接近彼此。天人两隔。

我后退一步,立刻想去安慰她,但令我吃惊的是,她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昏厥,也没有撕心裂肺。她只是默默站着,仿佛一开始就静止在那里。

她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从殡仪馆回去后,她缩进了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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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着手机,往日热闹的群聊,不知为何变得寂静。

她今天一整天都没出来,我几次去叫她,都只得到「咚咚」的回复。三次把饭菜端到她房门前,三次把变凉的饭菜端走,她始终没出来。母亲也来了几次,但都没见到她。我趴在房门上听,房间里很静,甚至听不到一丝哭泣声。

窗外夕阳,伴随着热风一起从窗子走进屋里,我眺望远处,远山的风力发电机转动着,小区下几个儿童嬉戏着,蝉鸣叫着,夕阳仿佛凝固在这一瞬。

我做了个决定,假如她实在无法从悲伤中走出,我就不去上大学了,我要留着陪她,哪怕要在县城待一辈子,也没问题。

我点开求职软件,寻找同城缺人的岗位。

问了几个店家,打了不少电话,直到夕阳渐渐褪去橙红,直到池塘响起蛙声。


「嘎吱」一声。

门开了,她走了出来。

客厅没开灯,她摸黑把灯打开。

令我惊讶的是,她的长发变成了齐耳短发,眼睛周围隐约浮现着黑眼圈。

我没有朝她搭话,因为她看起来像棵随时会折断的苇草,我不敢去触碰她。

她站在远处盯着我,走了过来,我看见她干裂的嘴唇。

她坐在我旁边,把身子贴紧我。

我握住她的手,没有出声。

她二话没说,躺在我怀里,我吓了一跳,但很快发现她并无大碍,我紧紧搂住她,像在抚慰一只受伤的雏鸟。

我抚摸着她的头发,她伸出手,搂住我,把脸埋进我怀里。

「心脏,在跳。」

「是啊。」

她开口叫我,「澂,澂」

「我在」

「我,我……」

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我没有妈妈了。」

她颤抖的纤细声音,让我再也没法故作坚强。鼻子发酸,我咬住嘴唇,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出。

她在啜泣,肩膀不停地颤抖,最后,哭声渐渐变大,泪水掀起一阵海浪,潮声淹没了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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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着哭着,她没了动静,是睡着了。我抹掉眼泪,抱起她,轻轻把她放在床上。她平稳地呼吸着,给她盖上毛毯,环顾四周。

屋里被剪掉的头发散了一地,我心乱如麻。但明天再收拾吧。

我趴在床边的书桌上,也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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