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的夜晚,大多是輕鬆愉快的。
未瑠的作息一如既往。
四點半前到家。
五點前完成洗潄,在榻榻米上陪小咪玩耍。
今天沒有陪小咪太久,便去廚房幫母親準備晚餐,禮拜五的菜單通常比較豪華,要費的功夫也多了不少。
爸爸一如既往地在長針和短針背靠背前回來了,換上乾淨的居家服,全家一起六點準時坐上餐桌。
真好。
對未瑠而言,家裡的餐桌通常不算安靜,但也不會太熱鬧,剛剛好。
爸爸會簡單說一下今天工作的內容,偶爾偶爾,還會有一些趣聞。
鈴乃則是學校生活的主要分享者,明明白天多數時間都是在一起,但她從能找到未瑠聽了也新鮮的話題。
母親一如既往地不太多話,偶爾一些眼神交換,未瑠便會調整菜肴的擺放位置,好方便母親端上來新的料理。
不知道之前大家是怎麼相處的,但當未瑠有餘裕注意到時,就已經是這樣了。
「有什麼想分享的嗎?」爸爸一如既往地問道。
「有哇!今天悠里同學分享了一個貓咪影片,超可愛的!」鈴乃一如既往地貓咪狂熱,直接拿出手機分享影片。
確實蠻可愛的。
未瑠害怕接近貓咪。
小咪是例外。
不知不覺就親近了。
貓咪影片也是例外。
因為未瑠沒辦法隔著影片傷害到貓咪。
很安心。
看著影片中的小貓咪抱住吊飾在半空中搖晃,飼主趕緊把旁邊的馬克杯收走,未瑠不禁笑了出來。
平平靜靜的,真好。
餐桌下,未瑠抓著褲管的手指,不自覺地用力起來,在鬆軟的布料上扯出皺摺。
毫無疑問,家裡令未瑠感到放鬆。
但未瑠的呼吸卻不由得變急促了,胸口有些發悶,喘不上氣的感覺。
重新裝修時,按母親品味換的木紋餐桌,彷彿光是看著就能聞到木頭香氣,也是十分放鬆的。
拿著筷子的左手突然一陣顫動,趁著還沒打翻碗盤,未瑠趕緊把筷子放回筷架上。
不知不覺間,家裡已經都換成了木製的碗筷,萬一摔了也不會有大問題。
所以,沒事的。
這可是在家裡。
沒事。
沒事的。
好像有點。
沒事。
好像。
好像有點。
卡住。
也沒事的。
在家裡。
飽了。
有吃飽了。
有吃了。
在家裡。
很安全。
家裡。
家裡很安全。
沒事的。
安全。
在家裡。
所以。
我。
我在家裡。
我是。
我是梅露。
梅露在家裡。
梅露很安全。
梅露、梅露需要重新……
再一下下就好。
梅露、在家裡。
梅露、很安全。
梅露乖。
梅露不怕。
梅露很好。
所以,梅露可以重新開機了。
「啪!」
隨著雙掌合十,未瑠再次回到了家人身邊,大口大口地喘氣。
隨著哈啊、哈啊的喘息聲,一小撮霧氣,被吹散了,但很快便再次蒸騰。
未瑠面前多了個碗,盛著和母親一起做的味噌湯。
未瑠抬頭望向前方,剛好和母親錯開了視線,但他仍從眼神中讀到了關心。
轉向側邊一看,便迎上了鈴乃純淨的笑容,但未瑠沒有錯過她另一側的手,看姿勢,是在收鈴鐺吧?
然後,未瑠才將目光投向爸爸,爸爸只先點了點頭。
不自覺地,未瑠瞄了眼掛鐘,這次花了多久?五分鐘?十分鐘……
「喝點湯吧。」爸爸說。
「嗯。」未瑠答、捧碗、喝了一小口,燙。
母親花費長時間熬製的高湯,一如既往的好喝,昆布和柴魚交織的鮮味,彷彿能從中品嚐到一絲絲的甜。
而後,未瑠才注意到,也許是自己動作太慢,味噌都已經沉澱在碗底了……於是不著聲色地吹了一口、吸。
這一次,沉底的味噌揚了上來,與高湯混雜在一起……未瑠實在想不出什麼華麗的描述,但他很喜歡信州味噌的微微酸味,很低調,但又很合適,就好像……就好像料理就該加鹽一樣。
胡思亂想了一陣,放下湯碗後,未瑠囁嚅道:「對不起。」
「為什麼?」爸爸語氣平靜。
「我、我有點……不確定,應該是情緒……我用了小盒子,想說週末再處理也可以……」
未瑠回答得斷斷續續,但家人們只是靜靜地聆聽著。
「大概,是體育課那時候,禮拜三,有同學因為我被打到了……」
「我覺得是我的錯,但是又聽到別人說她是自己要擋沒擋好,但是我還是覺得是我的錯,她也說了沒關係,但是我還是覺得是我的錯……」
「好混亂,所以我先把情緒收起來了,結果忘了……」
「她眼鏡都掉了啊,被打到一定很痛吧……」
「被打頭是很痛的,會腫起來,會破皮,還可能流血,說不定還會留下傷疤……」說著說著,未瑠已經放下碗,揪住了頭髮:「我的錯,都是我害的,是我、是我……」
「是我害的,是我害的。」
「我的錯,我的、呃嗚、我的錯。」
「是我、嗚嗚……都是我……」
在不斷道歉的過程中,未瑠的聲音難得大了些,但很快便化作了輕輕嗚咽,在餐桌上回蕩。
沒有人開口,只是停下筷子,靜靜地等待未瑠發洩情緒。
沒過多久,未瑠這才止住哭泣,小聲再小聲地說道:「對不起。」
鈴乃遞來一張衛生紙。
母親又盛了碗湯。
爸爸只是點點頭。
未瑠的臉頰還有些發熱,他也說不好是因為什麼,所以捧起碗,又喝了一口。
沒那麼燙了。
暖暖的。
剛剛好。
晚上九點。
按照未瑠的作息,此時通常是完成心情日記,準備開始學習的時間。
就像未瑠一樣,少女也習慣於照表操課的日常。
差異之處在於,未瑠每天的作息儘可能單調重覆,而少女的日程則豐富彈性。
不過,即使變化再多,有幾個流程仍是固定的,比如週五晚上的懺悔時間。
收拾整齊的房間中,少女靜靜站立,仰視著牆上的畫作。
沒有開燈,只有月光從窗戶中透入,散亂地反射,砸在畫作和少女身上。
畫作是少女親手所畫,主角是一名受到鐵鏈束縛的赤裸少女。
儘管在作畫的過程中,參考了許多以希臘神話為典故的名作,但由於將自己代入畫中主角,因此被縛少女仍具備明顯的亞洲人特徵……
只是具備特徵,並不能透過畫作,將其與少女連繫在一起,因為畫作主角的面孔是模糊的。
並非擔心有人認出自己。
只是沒能決定表情罷了。
她的畫功不足以僅憑體態便讓人認出自己,僅此而已。
不過無所謂,只要能透過畫作,將自己帶入受罰者就夠了。
站在畫作前的少女,同畫中主角一樣全身赤裸,區別在於沒有受到鎖鏈捆縛。
少女盯著畫作愣愣出神。
畫作中,並非只有受縛少女,在其身後,還有一個模糊不清的人影,舉著鞭子,抽落在畫中少女毫無防備的身上。
畫外少女的手上,同樣舉著一條鞭子。
不長,甚至該說很短,更近似教鞭……這便夠了。
只要能靠自己揮舞著打到背部,就足夠了。
於是少女盯著畫中的受縛少女,將手舉過肩膀,劃著弧線向後用力一揮——
啪!
不太疼。
理所當然的結果。
少女本來就沒多少力氣,更何況是自己打自己。
她很清楚,自己只是在自欺欺人而已。
換邊,又一下。
啪!
還是不太疼。
儘管如此,少女也不願意找其他人來懲罰自己。
畢竟,這不過是場自我滿足的鬧劇。
少女看著畫中持鞭的模糊人影,將他帶入了少年的臉龐,擅自想像了他的表情。
不是喜悅。
不是憤怒。
不是憐憫。
更不是痛快。
所能夠想像的少年臉龐,只有滿滿悲傷。
儘管如此,少女仍然無法停手。
又一下。
啪!
少女很清楚地明白,自己是個多麼自私的人。
就和故去的爺爺一樣,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輕易地踐踏他人的人生。
唯一的區別在於,她做不到毫無罪惡感。
也因此才會有這個小小的儀式。
啪!
一點都不疼。
真是個鬧劇。
不斷揮舞著鞭子的少女,回想起終於再次見到的少年臉龐,再次確認了自己的心意。
她曉得,少年究竟有多善良。
即便是自己,少年也不願意看到她受傷。
如果自己的行為被他知道了,肯定會讓他很難過吧。
但是,她無法停手。
啪!
反正也不疼。
她啊,就是個自私自利的人。
每週都要做的這種表演,根本不是為了少年,也不是為了贖罪,不是為了其他任何人,僅僅只是為了自己。
啪!
只不過是為了……好睡點罷了。
這種自我滿足,多少能減輕一點罪惡感。
執行儀式的疲憊,能減少一點胡思亂想。
靴打的疼痛,能讓她更好地入睡。
就連揮鞭的聲音,都像搖籃曲。
啪!
是的,一切都是為了自己。
都是為了站在他面前,所做的必要準備。
是為了自己。
少女如此想著,再次揮舞手臂。
啪!
啪。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