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名為白石結璃的風眼，在一年四班的教室裡刮起了風暴。

幸運的是，這股颶風幾乎將未瑠失敗的自我介紹徹底吹散，同學們的注意力很快便被她吸引。

就連班導也有些招架不住，對白石結璃進行簡單的警告後，便硬是將流程推進了下去，剩下的自我介紹和決定幹部，總算是波瀾不驚地結束。

此時已臨近午休時間，班導宣達了幾個事項後，便將白石結璃帶了出去，即便如此，她依然是同學們熱議的話題。

不幸的是，未瑠依然處於風暴中心，物理上的。

「哎哎，那女的好猛喔，她真的沒穿？」一名同學走了過來，雙手啪地一下撐在書桌上，未瑠機械式地抬頭一看，來人身材高瘦，染著一頭駁雜的暗金色頭髮，臉上的表情相當模糊。

回過神來時，未瑠已經退到了一片黑暗當中，面前是一個大大的螢幕，正在實時播放著教室內的景象。

「－－到底－－看到－－唬爛－－」男同學的嘴巴一開一合的，發出的聲音既遙遠又斷斷續續，不過未瑠還是認出了他。

坐在教室另一邊角落的森下大輝，自我介紹時房間貼滿了各種恐怖的海報，是未瑠絕對想要避免接觸的類型。

是迷路了嗎？未瑠不知道對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未瑠憑空握住滑鼠，輕輕晃動了一下，螢幕隨即向左延展開去。好在一如他的預測，鈴乃出現在了延展出來的畫面當中，正在用右手手掌往臉頰上輕拍。

未瑠認得這個手勢，隨即拉過鍵盤，輸入了幾個指令。

畫面立即向下轉動，映出了未瑠按照指令向上平攤的雙手，接著畫面迅速地左右晃動起來。

「－－知道－－剛剛－－裙子－－胸口－－」

「－－森下……超過了喔，沒看到梅露同學很困擾嗎？」

男同學的聲音播放到一半，忽然被另一個女孩的聲音打斷。未瑠趕忙操控畫面向左方轉去，發現來源似乎是鈴乃後面的女同學。

在未瑠的印象中，這個同學叫作佐藤悠里，她的房間收拾得很乾淨，被指定為委員長。

此時畫面右側的鈴乃已經放下了手，不再輕拍臉頰，而是抓住另一隻手的手腕。

未瑠連忙操控鍵盤，指揮身體放下雙手，取消其他多餘的肢體動作，同時畫面也微微向下移動，集中在木地板的接縫上。

幾道聲音沒有停止，仍在斷斷續續地傳來，甚至還有新的聲音加入這一團混亂。

「……梅露醬……指定證人……大家……好奇……」

「先等等啦，這個問題應該等白石同學回來再向她確認吧？」畫面當中，鈴乃伸手過來，抓住了畫面中的未瑠的手，似乎還在做著什麼。

黑暗中的未瑠沒有任何感覺，不過猜到了鈴乃的動作，因此控制著畫面中的手快速抓握了三下。

「不然被告不在場的話，證人證言的效力會大打折扣喔？」

「等等，這是什麼法庭嗎？」

「是關於白石同學有沒有穿內褲的聽證會喔。」

「討論的事項有點糟糕吧！」

畫面中傳出的鈴乃聲音相當容易辨認，拜此所賜，其他人的聲音似乎也變得清楚了些。但所有人都像是讀稿機，分辨不出情緒，讓未瑠想起告知進入診間的廣播。

忽然，畫面的右側傳來了一大波雜訊，未瑠趕忙操控畫面向右轉去，卻迎來了一片光怪陸離……好在推動滑鼠一陣子後，原本模糊的畫面開始重播。

一名同樣染著金髮的高大男同學走了過來，一把勾住了森下同學的脖子，往教室外面拖去。

或許是由於回播的緣故，兩人的話語摻雜在一起，很難分辨，未瑠只隱約聽到了幾個關鍵字：午餐、群組、幫你問、不能呼吸……

回播的速度一如既往地快，當畫面趕上直播時，已經完全沒了兩個同學的身影。

操控著畫面左右環視，鈴乃仍然在和其他同學對話，沒有觀察到新的暗號，也沒有發佈安全通知。

不過，未瑠依然判斷暫時沒有危險，決定離開這片黑暗空間，開始尋找五個目光所及之物、四個體膚所觸之感……最後是內心所向之悟：鈴乃在身邊，這裡很安全，梅露可以放心重新開機。

不一會兒，隨著雙掌合十的動作，未瑠的意識重新回到了教室當中，開始大口大口地喘氣。

「梅露同學是感冒了嗎？」

「梅露醬還好嗎？」

兩個陌生的女音傳來，未瑠一邊平復呼吸，一邊轉頭望去，說話的分別是佐藤同學和她左邊的同學。

未瑠還沒能記全對方的名字，只有隱約印象是在書房拍攝的自我介紹，好像很喜歡推理作品的樣子。

和剛開始相比，未瑠的呼吸已經變得悠長起來，隨之沉靜的還有他的思緒，不過依然沒辦法正常開口，只好搖搖頭又點點頭。

不用快速抓握三次，鈴乃便直接替未瑠回話了：「梅露只是在做深呼吸而已啦！對了，紗羅醬和悠里同學不準備吃午餐嗎？」

「喔喔對呀，食堂的玉子燒、蕎麥麵和飯糰套餐都很不錯，你們要一起來嗎？」

「我今天有帶便當呢。」

「我和梅露都從家裡帶了便當，紗羅醬不快點去沒關係嗎？晚了說不定就完售了喔？」

「不用擔心啦，我們學校的食堂有對外營運，備料比較多，結束的也比較晚，慢點再去也沒關係。」

「哎，知道的真清楚呢。」

「我家離這邊很近，因為是面向學生的餐廳，便宜又實惠，懶得開伙時就會來這裡喔。」

「原來如此，那有機會一定要去試試呢。」

「啊，難怪班上這麼多人都不在了，還想說第一天應該是自己帶便當比較多。」

「梅露醬真的沒問題嗎？他從剛剛開始就不說話耶。」

因為被稱作紗羅醬的同學忽然提到了自己，正在回憶無蛋玉子燒做法的未瑠嚇了一跳，趕忙搖了搖頭。

鈴乃適時說明道：「梅露只是比較害羞，超過三個人就開不了口啦。」

對這套編排好的理由，未瑠也輕輕地點頭，附和鈴乃。

「原來是這樣啊，今天還要在那麼多同學面前自我介紹，一定很辛苦吧。」

「啊，不過那個喵很經典喔！」

「紗羅醬！」

「抱歉抱歉，但是梅露醬真的很可愛嘛！」被佐藤同學喊了一聲，紗羅同學吐了吐舌頭，站起身來：「好了，我也差不多該去食堂啦！」

「慢走。」

「慢走。」

等到紗羅同學離開後，未瑠緊張的神經才稍稍舒緩下來，看著鈴乃，左手橫在腹前，右手手刀在左手手背上輕輕敲了一下。

看到未瑠的手勢，鈴乃正想開口，佐藤同學卻突然搶話道：「不客氣喲。」

未瑠和鈴乃詑異地看向佐藤同學，後者露出了促狹的笑容，單手握拳並伸出小指，點了點下巴。

「妳會手語？」

「一點點……國中時班上有個孩子說不了話，大家一起學了手語鼓勵她。」

「大家都很溫柔耶。」

「是啊，不過那孩子的症狀是暫時的，比較複雜的意思會寫紙條或傳訊息，所以學得不多，你們很多動作我都認不出來。」

「啊，其實只有最後的謝謝是正式的手語，其他都是我們自己瞎編的啦。」

「我懂了，就像那時候也有男生分享了幾個手語，後來才知道根本是漫畫裡的忍者手勢，意思也全是騙人的！」

「還發生過那種事啊？」

「男生就是這樣啦～不過還蠻好玩的，所以大家還是一直有在用。」

鈴乃和佐藤悠里聊到一半，一道輕而又輕，彷彿隨時會被風吹散的聲音響起：「……失語？」

「梅露同學，你能說話……」佐藤悠里一愣，驚訝地看向未瑠，發現後者突然捂住額頭和臉頰，不禁慌慌張張地改口：「啊，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聽到梅露的聲音，覺得很好聽……」

鈴乃深吸了一口氣，本想要用力吐出，但是到了嘴邊，又化作和平常一樣的規律呼吸，伸手覆在未瑠的桌上，慢慢地繞著圓，發出輕輕的沙沙聲響。

就這樣，鈴乃一邊安撫著未瑠，一邊小心翼翼地張望，確認沒有同學在關注他們後，才前傾身體，壓低聲音道：「那個……有很多種類型的，比如沒辦法大聲說話……之類的。」

「原來如此……是我了解得不夠充分，抱歉。」悠里道歉完後，想到了什麼，再次開口：「那也告訴梅露同學一個小秘密……我啊，非常容易迷路，之前從我家附近的公園回家時，迷路了大概兩個小時喔！」

未瑠明顯停頓了一會兒，鬆開抱著腦袋的雙手，看向佐藤悠里。後者露出淺淺的笑意：「是真的啦……那時候手機也沒電，完全走到迷路了，最後還是被路過的小學生帶回公園，才重新找到回家的方向，超丟臉的說。」

未瑠呆呆地看著她，鈴乃也停下了摩挲桌面的手，忍不住吐槽道：「總覺得這已經不是迷路，是遇難的等級了……」

「每個人都會有不擅長的地方嘛，讓我們好好相處吧。」語畢，佐藤悠里向著未瑠伸手，卻被一把抓住。

鈴乃雙掌夾著佐藤悠里的左手，拉到胸前：「悠……既然這樣，悠里同學！我也要分享一個小秘密！其實我很喜歡趴在梅露的腿上撒嬌！」

「啊？」

不只佐藤悠里，連未瑠都呆住了，鈴乃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啊？

然而，看到鈴乃微微泛紅的耳根，未瑠便明白了，這是她為了防止佐藤悠里碰到自己，臨時編造的謊言。

佐藤悠里在最初的愣神後，很快便理解了什麼，反過來握住鈴乃的手：「那這樣的話，我們就是保守秘密的同伴了呢！」

接著，佐藤悠里眨了眨眼睛，看向未瑠：「如果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可以告訴我喔。」

未瑠雙手合十，微微點頭、輕聲道謝。本來還想再表示些什麼，卻察覺教室中起了陣騷動。

轉頭一看，發現後門有兩名女同學，正一前一後地走進教室，而同學們關注的似乎就是其中一人，她一邊和別人打著招呼，一邊朝前方走來，最終停在了末瑠後面的位置上。

女同學沒有多作停留，而是從背包裡拿出了便當，自說自話地解釋道：「老師放人的時候剛好遇到花音醬，花音醬邀請人家一起吃便當，所以今天就先失陪啦！」說完便風風火火地離開了。

沒一會兒，同學們的注意力就被吸引了過去，似乎還有不少人為此換了位置，原先相對安靜的教室，很快變得吵雜了起來。

未瑠望著那片風暴中心，憧憬著有朝一日能練就不被摧垮的強韌。

不過，至少此刻，他很慶幸風眼暫時遠離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