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斩后奏,手上有合约部的许可,贼鸥离港的速度非常快,在王福的辅助下,可以确保无人跟随,断了他的后顾之忧。
在秦燕姿发现他不见、海鸟把港区翻遍之前,他就会回来。
本应如此。
人造的火成岩在海中凝结为六边形的柱状节理。贼鸥下船,站在新砌的台阶上。
不该有人类存在的死地,不知如何先自己一步到达的小兽,朝着异形的生物凌空跃起——
「怪物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她像疯了一样,用尽全身力气,一次又一次地将算不上武器的东西狠狠砸向翠那由息肉和骨头构成的躯体。每一次撞击都发出沉闷的声响,组织四处飞溅。无论身体如何扭曲,翠流出的血终究还是红色。
巨鹿毫无反应,任由她攻击。
「把黑树还给我!」
似乎没有注意到贼鸥,秦燕姿的侵略行为没有终止。
没有任何预兆,翠动了。
秦燕姿的动作随即停止。
「噗嗤。」
她的头颅,和她的身体,干脆利落地分开了。
头颅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伴随着喷涌而出的鲜血,最终「咕噜噜」地滚落,一连下了几级台阶,最终停在了岸与海的交界,停在了贼鸥脚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依旧大睁着,倒映出贼鸥的面容。
贼鸥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蹲下身子,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摸上了那张沾满了鲜血的面庞。
「……」
失去首级的躯体,颈动脉喷薄而出的血浆顺着火成岩缝隙垂落,以瀑布的形式,勾勒出非自然地貌的轮廓。
贼鸥迎着台阶,冲到翠面前,沉重的呼吸,像是野兽的咆哮。
鹿人的伤口汩汩冒着一样的、赤红的血。
「你会恨姐姐吗?会觉得姐姐的占有欲丑陋或恶心吗?」
贼鸥完全确信,她是有意当着自己的面这么做的。贼鸥不至于分不清感官和现实,翠真的把她杀掉了。
「那不过是个低级动物」,这样的想法,仅仅只是一瞬间就莫名其妙地被从脑海里粉碎掉、喉咙像被血栓堵住,除了干呕的「喀喀」声,什么都吐不出来。
视线有点模糊,呼吸不畅。贼鸥强逼着自己从乱麻般的思绪里扯出一丝理智,他攥住翠的手、扑到她怀里、大口喘气。
海产和血的腥臭。
「已经……是重要的搭档了……将来拟定的计划里……有她的位置……」
贼鸥双眼充血,没有关心翠的伤势,但也没有对她进行任何形式的报复。
「如果我说我不喜欢呢?」
「她威胁到你了……是我没有看管好自己的东西……」
恶寒与烧灼感同时搅拌着脑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固体。
「是不是有点太窝囊了?我是故意的哦?不想做点什么?」
鹿人引导贼鸥卡住自己的脖子,意识恍惚间,贼鸥有一瞬间勒住了那异形的、但依旧柔软的脖颈,可下一秒便像触电一样松开。
他走到秦燕姿的尸体旁,将她翻了过来,复合纤维紧实地包裹着身体的曲线。如此贴合的作战服只能是本人所有,但是,上面却并没有独属于她的黑底白字的代号。并且,作战服的袖口,与手腕的皮肤完全「没有分界」。
贼鸥长长地出了口气。
「翠,你这次真的,太——过分了。」确认翠身上豁口统统被新鲜的组织覆盖后,贼鸥抓住鹿人的肩膀,用力拿脑袋顶了她一下,「能做出这么逼真的替身确实很厉害。真是从小时候起就赢不过你。」
像是彻底放下心来,贼鸥用脸庞摩挲翠的颈窝。
「翠对我最好了,不可能弄坏我喜欢的东西。」
「你刚刚看起来可不是这么想哦?」
「我觉得姐姐应该先向我道歉。上次肯定偷窥我的脑子了。」
仅凭口头描述,怎么可能复制出一个人的声音和体貌,何况发声直接和身体内部结构有关。
「这么广阔的海,只有我还记得以前的事情,只有我能够张嘴说话。」翠捉住贼鸥,轻而易举地将他托过头顶,「想知道你这只快乐小鸟,在外面看到了什么,姐姐有错吗,嗯?」
随着话语落下,世界再没有声音。
蓝色是背景,海浪是底噪,今天、明天、一百天以后也不会有丝毫区别。距贼鸥离开已经过去八个月了,两人共度的最后一个新年更是六百多天前的事情。
贼鸥开口之前,翠将他放下、捂住了他的嘴。
「你在乎镇上那些聒噪的垃圾吗?我也一样。在你这个小怪物出现之前,我这个大怪物早就习惯寂寞了。把融化的动物填进电厂,我一点都不难过。」
「我需要在这里,看好外星虫子的棺材,如果它们成熟、飞走了,这片海就死了,和陆上一样。但是,姐姐也需要消遣和休息。」
「最开始,想给你做一个替身,但是,我可能会被那个东西分走对你的关心、不成熟的产品,我也不知道能不能下手处理。于是,我就想到,做这个女人的。」
「失败了很多很多次,这一个是最新、看起来也最像人的。不仅仅是外在,连性格都接近。你就当是坏姐姐的恶趣味吧,我还是第一次在处理她的时候感觉到开心。」
哪怕是当面虐杀宠物,也会让人不适,翠从内而外,都是彻彻底底的怪物。
贼鸥也是。
「不能当成多了一个能干的妹妹吗?」
所以,他毫无芥蒂地与翠打趣。
「干她的是你,又不是我。我还没享受到,就被野女人吃掉了。」
「要做吗?」贼鸥问。
「用这样的身体?」鹿人展开双臂反问,她的躯干,已经分不清哪里是衣料、哪里是皮肤,对于正常人而言,不要说产生性欲,别冲着海腥味犯恶心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鹿角。」贼鸥踮起身子,抚摸翠的头顶。
「银发。」自上而下,手指顺着海藻一样的纤维簇穿行而过。
「杏眼。」贼鸥捧住骨质结构暴露在外的鹿脸,直视野兽鲜红的眼眸。
「少来。」鹿人声带颤动,被畸变身体困住的灵魂,却明显流淌着喜悦,「这个身体丑死了,左右不对称、走路都不平衡。」
「但是,很快就会变成你喜欢的样子。等你下次回家就能看到不一样的我了。如果将来能找到让蜮失活的办法,我就可以跟你一起出去。」
群体中,出现频率高的是常态,出现频率低的是变态。超免疫者是一种变态、天才也是一种变态。
翠在做的,是和那些已经陨落的天才一样的事。将来要怎么样是地球的问题,外星虫子,早就该烧成灰撒出去。
巨鹿顺着火成岩阶梯拾级而下,捧起了仿制的头颅。
人类至多只能在照射前阻断、部分逆转初期的变异。这些怪物已经在完全不同的道路上走得更远——既然都要增生,为何不朝着想要的方向去做。能够长出畸胎瘤,就能够长出完整的「人」。
「我能活下来,是不是因为连蜮都搞不明白我是什么呀。本来应该把不同生物的脑子绞到一起,结果发现我的脑袋里本来就是一团乱七八糟的东西?」
「为什么不是它还有点良心,知道我们这个物种至少要一男一女才能延续?」
面对翠漫不经心的话语,贼鸥的回复同样没个正形。
「那你说,我们是什么物种?」
翠细心地拭去断首的血痕,她经过冒牌货的尸身,由生物质构成的一次性道具已经化作衍生物,以介于珊瑚、礁石和植物之间的形态原地绽放。
「人以外的具体存在的东西,物吧。」
「物啊……有种异己感,好呀。那我们两个就是物啦。一直站着也不好,要不要回家休息一下?」
翠很开心地接受了贼鸥的说法,快活地朝人工岛深处走去。
「好……不过为什么要拿着那颗头?」
「因为一会有用。」
贼鸥并不想扫了翠的兴,尽管原计划是拿了芯片就归港,但太过功利也不好。何况,整整半年多才真正见上面,他越来越感觉到自己想姐姐了。
贼鸥追几步跟上,从身侧牵住了翠的衣角。
翠松开左手,环住贼鸥的胳膊,把他拉到身上,两人并着向前走,和很多年前一样。
「黑树,姐姐使坏了,对不起啊。」
说的只能是当面斩首仿制秦燕姿的事。伪造熟悉的人本来就很恶劣,杀掉就更极端了。
「醋坛子。原谅你了。」
「作为补偿,之后能骗过来的话,我就把她变成妹妹吧。」
「以她的信仰绝对会自杀的。」
「那就要看你的魅力能不能让她堕落啦。」
如何防止秦燕姿被翠杀掉的问题,不需要再考虑了。
但是,贼鸥罕见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会这样?到底是怎么从需要排除的威胁、可以利用的对象,一步步变成自己脑袋里的血栓的?登岛那会的自己,在急转直下的场面前,表现得简直跟傻子没分别。
对这个人类最后的轻蔑,仅仅一个瞬间就化作齑粉,现在已经一点都捡不起来;不仅如此,仅仅只是想着那具身体再也不会动弹、再也听不到那个高岭清泉般灵动的声音,胸口就和被锤子猛击一样。
「你千万不要反过来被她洗成共产党啊。」
翠身子微倾,顶了贼鸥一下。
贼鸥短暂地思索后,轻轻吐出一句:「如果连变质的东西都剔不出来,有机会混进去反而能让它垮得更快吧。」
「是吧……」翠的思路似乎已经跳跃到别的事情上,稍稍沉默后,再起话茬:「黑树,最开始最开始、我刚来家里的时候,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算不上,硬要说感觉是无关紧要、不碍事就行。我现在喜欢你、最喜欢你了。」
凶狠的死神,居然像小孩一样率真地搂紧了鹿人。
「呼呼,我也是。不过那时候的我呢,为了能在『你』家留下来,还是想要做一些事。这么漂亮的姐姐,不会无缘无故地讨好你哟。」
「动机不纯的坏人,要是我那时真的压在草上强要了你,指不定要怎么被吃干抹净。」如果没有接受翠的教育,贼鸥才不会想到,翠当年就是有意诱导他强奸自己。
「送到嘴边还不吃,过期不候咯。」翠轻笑,「好在你聪明,值得让我疼,不然可没有你好日子过。」
「现在也可以吃的,要做吗?」贼鸥用不正经的玩笑反咬回去。
翠的身体因为被逗乐而轻颤,不觉间,两人已经抵达目的地——重新整修后,除去屋门更高,外观上与原本并无太大区别的、两人的家。
「黑树,我只会对聪明人有感觉,你肯定也是。那只小猫,很聪明吧?」
「嗯。」贼鸥肯定。
鹿人捧着伪造的人头,怜爱地轻抚。
「那你说,这颗聪明的脑袋里,到底想着些什么,才会把自己献给你?」
「到底有什么、非你不可的原因?」
「你能给她……什么东西?」
一连串的问题,将贼鸥早已搁置的思绪重新捞出水面——
她到底想要什么?以她的身份和资源,有什么是必须色诱自己才能做到的吗?
没有,不管怎么想都没有,也不可能会有。
长长的深吻后,少女淡粉色的舌头牵出一条透明的栈桥,没等它因为重力折断,她就再度扑上,吸住贼鸥的舌头,贪婪地吮吸他的津液。
那么,答案就在另一个方向上了,驱动她的是最浅显的东西,只是长期的压抑让她的性欲无法控制而已,这也就能解释她为什么会自己吞掉媚药——
但是、秦燕姿当时吞下去的只是喉糖。
但是、草草得出答案时,自己还不知道她具备足够令自己欣赏的智慧。
她到底,想要什么?
「姐姐我啊,读过你的记忆以后,可能有些明白了哦。真的是很浅显、很浅显的东西。」
「我不知道,可以教教我吗?」贼鸥抬起眼,带着一丝羞耻,仰视翠。
鹿人推开屋门,长出一口气。
「你有见过除她以外的共产党吗?」
「没有。」
「去哪了?」
「大概死了,被一锅端。他们只是很小的一撮人,组织完全不成熟。」
「就像你利用她,她也利用你。」翠缓缓说,「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有独自进行内部破坏的底气。」
宛如一道电流在脑中穿过。
「单一个人搞敌后工作多困难」,这是贼鸥后来亲口对秦燕姿说过的话,为了获取她的信任,他多少都会需要在言行上,以共产党员的立场为秦燕姿提供帮助。如果将来要捣毁药品,他会做、如果要营救奴隶,他会做,甚至于最近的、处决阿比斯的行动,也可以视作是对特权阶级的制裁。他已经做了。
「感觉怎么样?」翠坐到宽阔的大床上,一手抚上贼鸥的面庞,视线终于与他齐平。
短暂的寂静,被贼鸥缺少气息的笑声打破。
「血流加速。我可能……更喜欢她了。」
生日打针大王就是我喵
本来想直播的但不知道播什么喵
睡觉了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