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关于时间这种果酱,以及永远织不完的红线

致那个粉色头发、眼神总是不太自信的正义小姐:

我说过,我会为我的故事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既然恶龙已经坠落,那么作为童话的创作者,我想在这个谁也不会感觉到疼痛的世界里,讲一个只会让人感到温暖的故事。

没有大火,没有错过,没有任何人会被抛下。

这是送给那只总是喜欢喝得醉醺醺的笨狼的,也是送给你的。

——玛丽·温斯特尔,你最忠诚的童话公主(兼职魔女)


第一章:关于时间这种果酱,以及永远织不完的红线


这是一个发生在星期八的下午的故事。

既然那是个连日历先生都还没有发明出来的日子,所以太阳大概也拿不准自己究竟该穿什么颜色的外套出门,于是它折中了一下,选了一件非常礼貌的杏黄色毛衣,温吞吞地挂在两朵长得像烤面包的云彩中间。

在这个被称作「想念」的森林边缘,住着一个被大家叫做小红帽的女孩。

如果你问她为什么叫小红帽,那大概是因为她总是戴着一顶红色帽子。

小红帽有一个习惯,就是织毛线。

因为村子里的老人们总是说:「等待就像是在熬煮一锅果酱,如果你不拿东西在里面一直搅动,它就会在锅底烧焦,最后味道可不好了。」

小红帽深以为然。但她没有平底锅,也没有果酱可以熬,于是她只好拿起了两根树枝,开始织红色的毛线。


「每当我想他一次,我就织一排。」


小红帽对着停在她窗台上的一只知更鸟说。


「『他』是谁?」


知更鸟用沙哑嗓音问。


「是一只大灰狼。」


小红帽一边飞快地穿梭着树枝,一边微笑着回答。


「一只曾经发誓要当我的骑士,却在某个月亮忘记起床的夜晚,被一阵名叫『战争』的狂风吹走的大灰狼。」


知更鸟用翅膀捂住嘴巴笑了起来。


「哦,亲爱的孩子,大灰狼是会吃人的,他们只会露出尖尖的牙齿,然后把你一口吞下肚子去!你怎么能等待一只大灰狼呢?」

「可是,他的牙齿一点也不尖,他只会用牙齿去咬开装满麦酒的木塞。」


小红帽没有停下手里的活计。


「而且,他是个笨蛋。笨蛋狼是学不会吃人的,他只会因为找不到回家的路,而躲在树洞里偷偷抹眼泪。」

「太不合逻辑了,完全是在胡闹嘛!」


知更鸟叫嚷着,显然是被这种不符合童话基本守则的设定惹恼了,气呼呼地飞走了。

小红帽并不在意。在这个世界上,逻辑本来就是一种很没有礼貌的东西。它总是硬生生地告诉你这也不行,那也不对,而从来不问问你的心到底愿不愿意。


「好了,我想我必须得去森林里找他了。」


小红帽站起身,把那卷仿佛永远扯不断的红线球放进了一个小篮子里。她的红风帽太长了,长到如果她一直往前走,这红色的毛线就会在森林里留下一条永远不会消失的路标。


「这样,如果他在森林里迷了路,只要顺着这条红线,就总能踩着我的想念回家。」


她满意地拍了拍手,推开门,踏入了一望无际的森林。


第二章:不懂装懂的指路牌,与「昨天」打架的兔子


森林里长满了高大的橡树先生,他们通常都很有礼貌,只是有一点耳背,有时候你问他「请问往东怎么走?」,他会抖落一地的橡子,然后告诉你「冬天的雪还没下呢,小姑娘」。

小红帽就这样提着篮子,穿过了「星期二的迷雾」,跨过了一片「倒映着星空的史莱姆沼泽」。

在走到一个三岔路口时,她遇到了一个木制指路牌。

指路牌长着一张老爷爷的脸,胡子拉碴的,看起来非常不修边幅。

指路牌的左边写着:【前往已经消失的昨天】

指路牌的右边写着:【前往还没醒来的明天】

指路牌的中间写着:【无路可走,请原地打滚】


「请问,」小红帽极其讲究礼节地提着裙摆行了个屈膝礼,「您知道一只大灰狼去哪里了吗?他有着一头银色的乱发,看起来总是很疲惫。」


指路牌爷爷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木头脑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银头发的大灰狼?哦,我当然见过!他从这边路过的时候,身上哐当哐当响,真是有意思。」

「那是骑士的铠甲。」小红帽纠正。

「管它是什么呢,反正他走向了左边,去『已经消失的昨天』里打仗去了。」

「我劝他不要去,昨天可是很不讲道理的,它一旦过去了,就把门锁得死死的。但他没听,他说那里有位女王逼着他去,如果不去,他的小公主就会没有饭吃。」


听到「小公主」这个词,小红帽的嘴角忍不住笑了起来。

即使分开了这么久,那个笨蛋依旧用他们小时候玩过家家时的称呼来叫她。

就在这时,一只穿着银色马甲、手里揣着一个金色怀表的兔子从左边的路上狂奔过来,一边跑一边疯狂地扯着自己的长耳朵。


「天哪,天哪!太野蛮了!这简直是不可理喻的野蛮!」


兔子一头撞在了指路牌的柱子上,眼冒金星地倒在小红帽的脚边。

小红帽蹲下来,用红披风的衣角擦了擦兔子脸上的灰尘。


「兔子先生,什么东西这么野蛮?是长着锋利牙齿的巨魔吗?」

「比那糟糕多了!」


兔子举起那块怀表,怀表上的指针居然在倒着走。


「是『战争』,左边正在打群架呢,国王的红心骑士和梅花步兵搅成了一团烂泥,到处都是大火!大火知道吗?就是那种吃掉了木头还要咔嚓咔嚓嚼碎骨头的坏家伙!」


在小红帽的记忆深处,似乎也曾见过那样的大火。

天空被染出了不祥的铅灰色,房屋在燃烧,连同她曾经辛辛苦苦种下的哪怕一棵卷心菜,都被烧得干干净净。

那是她花了很大力气才建起来,准备迎接他回家的屋子啊。

小红帽摇了摇头,把那种糟糕的回忆赶出脑海。

这是她的童话,在这个故事里,大火是不允许撒野的。


「您别怕,兔子先生。」


小红帽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我要去左边。无论那里的火有多大,我都要把我的大灰狼找回来。」

「你一定会迷失在过去的!」指路牌大声警告。

「不会的。」


小红帽举起手中的篮子,红色的毛线正顺着她走过的路,一路蔓延到目力所不可及的森林另一端。


「因为我的『等待』一直连着未来呢。」


第三章:胡言乱语的茶会,生锈的剑与酒壶


左边的道路出奇地冷。

天上飘着像纸屑一样大片的红雪(如果灰烬也能被称为雪的话)。

小红帽一直往前走。

她的红毛线越来越少,因为她已经走了太久太久。

一天、两天、三年……时间在这里就像是融化的糖稀,黏糊糊地拖拽着她的脚步。

终于,在一片焦黑的树桩中央,她看到了他。

那是一场看起来非常荒谬的「下午茶」。

一张被熏黑的圆桌倒在灰烬里,一个破了洞的茶壶正在「呜呜」地哭泣。

坐在桌子旁边的,正是她要找的那只大灰狼。

他看起来比以前更糟糕了。

他的头上戴着一顶看不出颜色的骑士头盔,挡住了他的脸;身上那件曾经锃亮的锁子甲,如今被泥水、血迹和时间腐蚀得破破烂烂。

大灰狼的脊背弯得低低的,他紧紧抓着一把已经锈得拔不出鞘的长剑和酒壶。


「你看起来像是个打输了毛线球大战的猫咪,骑士。」


小红帽走到他面前开口。

大灰狼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那戴着头盔的脑袋缓缓地抬起来,透过缝隙,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红披风的女孩。


「你……是一场幻觉吗?」

「如果这是『后悔』药水带给我的副作用,那我愿意再喝上一百瓶。」

「这不是幻觉。因为幻觉是不用带毛线团的。」


小红帽走到桌前,一把抢过了大灰狼手里的酒壶,拧开盖子闻了闻,立刻皱起了眉头。


「好难闻的味道!你在喝什么?」

「『遗忘露水』。」

「一个游吟诗人卖给我的。他说,只要喝下去,就能忘记大火,忘记没有保护好那个人的愧疚,忘记自己其实只是一个迟到的、没用的废物骑士……」


大灰狼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呜咽。


「我赶不回去了,公主。」

「太晚了……我被那些拿着长矛的怪物绊住了手脚,等我回来的时候,房子没了,田地没了,连你留下的那件没织完的毛线衣也烧成了灰……我是一只把公主弄丢了的狼。」


小红帽静静地听着。

大灰狼说,那些自以为是的旁观者,甚至对他说,她一定是等得太久,失去耐心离开了。

太欺负人了。

他们根本不懂骑士,也完全不了解公主。

小红帽并没有像一般故事里那样,去拥抱那个伤心的大个子。

她反而做了一件让大灰狼意想不到的事情。

她提起那个酒壶,手腕翻转,将里面那些味道刺鼻的「遗忘露水」全倒了。


「你在干什么?! 」大灰狼惊呼。

「我在惩罚它。」


小红帽理直气壮地说,然后把空了的酒壶塞回大灰狼的手里,顺势一把摘掉了那顶将他与世界隔绝的骑士头盔。

头盔之下,是那张小红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一头乱糟糟的银发,下巴上长满了不修边幅的胡子。


「听着,大灰狼先生。」


小红帽双手叉腰,微微倾下身子,鼻尖几乎要碰到大灰狼的鼻尖。

她用那双宛如黄金般澄澈的眼眸死死盯着他。


「第一,公主是不会随便被大火烧没的,因为公主是童话的中心,只要中心还在,故事就不会结束。」

「第二,你不是一个废物的骑士。你在战场上救了很多人,把那些坏家伙打得落花流水,对不对?」

「可是我没有救到你……」

「错啦!」


小红帽突然笑了起来。

她后退了一步,转过身,向大灰狼展示她那条长得不可思议,从森林另一头一直蔓延到这里的红线。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大灰狼呆呆地看着那条红线,摇了摇头。


「这是『等待』。」小红帽轻柔地说着,「我每一天都在想你,每一天都在等你。别人说你不会回来了,可我偏不信。因为那是我的笨蛋狼啊,他就算迷路到世界尽头,也一定会找回来的。」


小红帽走到大灰狼身边,将那条红色围巾,轻轻地绕过大灰狼宽厚的肩膀,将他整个人包裹在红色的柔软之中。


「你没有迟到,骑士。」

「这只是一条很长很长的红线,你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慢慢找到我而已。现在,你找到了。」


第四章:恶龙没有吃掉任何人,因为大家一起回家了


既然已经找到了丢掉的骑士,这片被烧焦的「昨天」就失去了它继续存在的意义。

很快,天空中的雪停了,变成了纷纷扬扬的粉色樱花瓣。


「那我们现在该去哪里呢,公主殿下?」


大灰狼依然穿着那身破破烂烂的铠甲,但这一次,他把那柄生锈的剑丢进了沼泽里。他牵着小红帽的手,觉得这简直比握着女王赐予的宝剑还要让人安心。


「去未来。」


小红帽晃了晃两人牵在一起的手,理所当然地说。


「未来在哪里?」

「这是一道非常简单的算术题。」

「只要你不用剑去砍指路牌,不用再喝那种难闻的药水,然后每天按时拔掉胡子,牵着我的手一直顺着这条红线往回走,走回今天,就是未来了。」


他们顺着红线往回走。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很多奇怪的朋友。

遇到那只拿倒表怀表的兔子时,大灰狼用他最后几个银币,给兔子买了一个胡萝卜做的新怀表。兔子高兴得围着他们跳了三圈,说这下红心骑士再也没借口砍他的头了。

遇到那个刻薄的知更鸟时,小红帽摸出了一把饼干屑洒在地上。知更鸟一边狼吞虎咽,一边用含混不清的嗓音嘟囔着。


「勉强承认你们的童话也算符合规矩吧,不过这狼太不修边幅了,简直拉低了森林的整体仪容水平!」


大灰狼听了也不生气,只是挠了挠自己那头乱糟糟的头发。

如果换作从前,有人敢这么嘲笑他,脾气火爆的他早就掀桌子了。

但现在,有什么关系呢?

他的公主就在他的手里。

只要握紧了这只手,全天下的暴风雪对他来说,也不过是春天的微风罢了。

终于,在这条好长好长的红线尽头,那座小小的、用圆木和石头堆砌起来的木屋重新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木屋没有被火烧毁,它的烟囱里正冒着一缕浓烟。

屋前有一片绿油油的菜地,而在屋内的壁炉前,放着两张摇椅。

其中一张摇椅上,正放着一件织了一半,尺寸刚适合一个高大男人的红毛线衣。


「你看,大灰狼先生,我说过,我的果酱熬得刚刚好。」


小红帽推开门,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

一切都温馨得让人想要落泪。

大灰狼站在门口,局促得像个第一次来做客的学徒。

他看了看自己脚底的泥巴,又看了看干净的木地板,不敢迈步。


「进来呀,笨蛋。」


小红帽把他拉进屋子,按在壁炉前那张大一点的摇椅上。

炉火安静地燃烧着,发出「劈啪」、「劈啪」的声响,就像是自鸣钟在响动。

咚——咚——咚——

那是某种东西结束的声音,也是某种东西开始的声音。


「在这里,不用拿着剑,也不用去杀怪物了吗?」


大灰狼望着炉火轻声问。

小红帽走到他身边,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这里是童话王国的休止符。在这里,大灰狼不用去吃人,骑士也不用去拯救世界。你只需要每天劈些柴,在苹果熟了的时候摘篮苹果,如果心情好的话,还可以给公主泡一杯难喝得要死的咖啡就行了。」


大灰狼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是他多年以来,或者说,是他这漫长、残破、充满悲剧和鲜血的人生里,笑得最轻松、最像个孩子的一次。

他伸出双臂,将小红帽抱了一个满怀。

他把脸深深地埋进她的颈窝里,深深地呼吸着她的味道。

那种真实存在的触感,告诉他,这一次,他是真的保护了她;或者说,是她保护了他。


「我爱你。」

「我也爱你,一直,一直都很爱。」


尾语:

故事讲到这里,其实差不多就该合上书本了。

后来呢?

后来,那只被叫做「龙之魔女」的长着黑金色鳞片的巨龙,其实并没有毁灭世界,也没有被勇者斩杀。她只是觉得在天上飞得太累了,飞得太高太冷了,于是把魔法鳞片一片片脱下来,折叠好放进了衣柜里,重新变成了一个穿着红风帽的普通女孩。

那个被叫做阿卜杜拉森科的黑暗骑士,也脱下了那身包裹着仇恨与悲伤的重甲,把那些对于英雄和冒险的厌恶,通通扔进了垃圾桶里。

他们坐在那间温暖的木屋里。

女孩在继续织着那件没织完的红毛衣,男人则在一旁打着盹。偶尔,男人会突然惊醒,紧张地四下张望,但当他看到女孩还在壁炉前安静地织毛线时,他就会松一口气,重新露出那种傻乎乎的笑容。

有的时候,他们也会拉开门,探出头去看看森林外面的世界。

他们看到,在那个叫做现实的、充满了不完美的、有时候还会让人受到伤害的世界里,有人在朝着未来活着。

他们看到,那个本来应该是个悲剧的童话公主,现在正穿着冒险者公会柜台小姐的制服,一边嫌弃着高跟鞋太累脚,一边却兴奋地对着每一个推开大门的冒险者大喊:


「遵循帕梅拉女神的指引,向着星辰与深渊,欢迎来到冒险者公会!」


而那一声声的自鸣钟:

咚——咚——咚——

再也不是敲响死亡与离别的丧钟。

它是冒险的开始。

是不管遭遇多少不幸,也依然能顽强生活下去,去追寻属于自己的幸福的,晨钟。

一切的遗憾,都在这个星期八的下午,被熬成了一罐甜甜的草莓果酱,抹在了时间的烤面包上。

谁说童话故事都是骗人的呢?

至少在这一刻,无论是在这个荒诞的森林里,还是在那个热闹的冒险者公会中,每个人,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完美结局。

(手稿到此结束,纸张的最下方,画着一只红头罩的小人,正和一只戴着铁头盔的狼手牵着手。在他们的旁边,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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