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无酸纸、消毒液、电子圣歌

无酸纸、消毒液、电子圣歌

——三题写作


我第一次听说「无酸纸」这个名词,是在高三的国文课上。

那天老师站在讲台前,拿着一本看起来大抵比她本人年纪还要大的旧书,向我们讲述纸张的寿命。普通纸张里含有酸性物质,时间一长便会发黄、变脆、碎裂,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化成无数没有意义的碎片。无酸纸则不同,它可以保存很久很久,据说如果条件合适,能保存几百年。

——几百年。

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我正在课桌下面偷偷摸着左手无名指上的订婚戒指。

这枚戒指当然不能明目张胆地戴出来,毕竟我还穿着高中制服,虽然现在已经三年级了,而且法律意义上也快要成年,可是女高中生左手无名指上挂着戒指这种事怎么看都很奇怪吧?如果被同学发现,她们一定会大惊小怪地围过来问东问西:「水野同学,你这是恋爱了吗?」「不会吧不会吧,难道已经订婚了?」「对方是什么人?帅吗?有钱吗?」之类的。

帅倒是挺帅的。

有钱就算了。

脑袋不灵光这一点倒是货真价实。

所以我把戒指平时藏在制服里面,贴在胸口偏下一点的位置的口袋里面。这样老师不会发现,同学不会发现,只有我自己偶尔能感受到那圆环贴在皮肤上。每当我意识到它的存在,就会忍不住想,原来自己真的和某个人约定了未来。

真奇怪啊。

像我这样的人,竟然也会有可以……不如说,是想要用无酸纸保存下来的东西。


「所以,重要的资料、珍贵的书籍、档案馆里的文件,都会尽可能使用无酸纸。」


老师继续说。

我望着她手里的旧书,忽然想,如果把我的人生记录在纸上,会需要无酸纸吗?

大概不需要吧。

不如说,普通的酸性纸张就足够了。发黄、腐烂、碎裂,最后被人扫进垃圾袋里,这样反而更符合我的人生。毕竟以前那些事也没什么保存的价值,什么地下服务,什么援助交际,什么谎言和眼泪,这些东西如果能随着纸张一起烂掉,我反而要感谢造纸厂的各位工人先生和化学家先生。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我早上会穿着制服出门,到学校上课,在课间听朋友聊流行歌、恋爱、补习班和将来的志愿。中午吃便利店买来的饭团,下午上天文社活动,晚上回家给凉介做咖喱或者味噌汤,偶尔嫌麻烦就一起吃超市打折便当。考试前我会焦虑,成绩下降会不开心,老师表扬我会得意,朋友约我去卡拉OK会犹豫要不要答应。

这些都是很普通的东西。

普通到如果放在小说里,读者一定会觉得无聊。

可是我却想把它们好好保存下来,用无酸纸,用能够保存几百年的那种纸。

当然,如果几百年后有人翻开它,大概会觉得这是个无聊透顶的女高中生日记吧。


「今天数学小测考得还行。」

「凉介又把味噌汤做咸了。」

「天文社的大家说下周要去郊外观星。」

「我很喜欢他。」


像这样的东西,几百年后的人看到,真的会觉得有趣吗?

我不知道。

可是对我来说,这些却是比任何东西都重要的事。

下课铃响起的时候,教室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朋友们凑在一起讨论午休要去哪里买饮料,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打开手机刷短视频。我的前桌,一个很喜欢二次元的女生,忽然转过身来,把手机屏幕递到我眼前。


「水野同学,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有着蓝色双马尾的虚拟角色。

她穿着像是偶像又像是修女的服装,背后有发光的翅膀,头顶悬浮着光环。画面里,她正在唱歌。歌词我没听清,因为教室里太吵了。


「这是最近很火的VTuber哦,大家都说她的新歌像电子圣歌。」

「电子圣歌?」


真是个奇怪的词。

圣歌这种东西,不应该是在教堂里唱的吗?穿着白色长袍的人们站在彩绘玻璃下面,管风琴响起,阳光从圣母和天使的脸上落下来。虽然我并不是基督徒,也没怎么进过教堂,但印象里大概是这样。

电子圣歌是什么?


「你不觉得很好听吗?」前桌问。


我把耳机接过来,塞进一只耳朵。

我听见她唱:


即使你不被任何人看见,

即使你在夜里腐烂,

也请不要熄灭,

那一颗小小的星。


老实说,歌词有些俗气,可是我没有立刻把耳机摘下来,因为那声音真的很干净,如果硬要进行比喻的话,就像是被消毒液清洗过一遍那样。

——洁净、透明、无暇。

这些固然是好的,与过去的我,大概完全相反吧。

但同样的,被消毒后的物体上,大概,会失去温度吧。

我突然想起了消毒液的味道。

消毒液这种东西很奇怪,它明明是为了让人安心存在的,可是闻到的时候却常常让人感到不适。

以前在店里的时候,房间也会定期消毒。

老板娘很重视卫生,这一点我一直很佩服她。每次客人离开后,床单要换,地板要擦,浴室要冲洗,空气里会喷上廉价香水和消毒液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那味道并不好闻,甚至有些刺鼻,但它能让下一位客人走进来时觉得这里是「干净」的。

真好笑吧?

明明刚刚才发生过不那么干净的事,却只要用消毒液擦一擦,就好像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我以前也这样以为。

洗澡、漱口、换衣服、喷香水、擦掉口红、重新化妆,然后笑着迎接下一个人。

只要程序完整,只要动作熟练,只要消毒液的味道盖过其他气味,我就能把刚才那个自己从身体上清除掉。

可是根本不是这样。

消毒液不能消毒灵魂。

不如说,灵魂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吗?我不知道。老板娘曾经说过,我们出卖身体,但绝不出卖灵魂。那时我觉得这句话很帅气,很有风俗业劳动者的职业尊严,甚至可以印在店里的宣传册上。可是后来我才慢慢明白,灵魂这种东西并不是你说不出卖就不会出现问题的。

我想,我们所有人的灵魂,都会在某些时候沾上些来路不明的东西,会染上许许多多的颜色,会被某些人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一次沉默、一次错过弄得乱七八糟。

用水洗不掉,用消毒液擦不掉,用谎言盖不掉。

那么电子圣歌可以吗?

什么呀,靠一个屏幕里的虚拟角色拯救人生?开什么玩笑。

电子圣歌不会是答案。

至少不是我的答案。

但是,我也不能因此否定那首歌。

因为就在刚才,有那么一瞬间,我确实被它安慰到了。

这就很麻烦。

世界上很多东西都是这样,不是答案,却也不是毫无意义。

比如消毒液不能治好伤口,但可以让伤口不至于溃烂。

比如无酸纸不能让已经发生的过去变得美好,但可以让重要的东西不那么容易消失。

比如电子圣歌不能把一个人从现实里拽出来,却能在某个没人注意到的夜晚,让那个人稍稍释然,哪怕只有一分钟。

一分钟,有时候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怎么样?」前桌期待地看着我。


我摘下耳机,想了一会。


「还不错。」我说。

「对吧对吧!我就知道水野同学会喜欢!」

「只是歌词有点俗。」

「欸——好严格!」


她鼓起脸颊。

我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

放学后,我去了天文社。

社团教室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液味道,因为前几天有同学感冒,老师要求所有社团活动教室都要加强清洁。大家一边抱怨味道难闻,一边擦桌子、擦望远镜、擦窗台。


「水野,你来帮我一下。」


社长把一叠资料递给我。


「这些是下周观星会的记录纸,要装进文件袋里。记得用这边的纸。」

「为什么?」

「无酸纸,老师说长期保存比较好。」


我看着手里的白纸,忽然笑了出来。

今天还真是到处都是无酸纸。

社团活动结束后,天已经暗了下来。

东京的夜空还是老样子,灰蒙蒙的,看不到几颗星。学校门口的路灯亮着,便利店招牌亮着,远处大楼的窗户一格一格亮着。

凉介站在校门外等我。

他穿着普通外套,手里提着超市袋,像个下班路过顺便买菜的普通男人,事实上他也确实是。

我朝他跑过去。


「等很久了吗?」

「没有。」

「骗人,你耳朵都冻红了。」

「啰嗦。」


他说着,把围巾取下来绕到我脖子上。回家的路上,我把今天听到的「电子圣歌」讲给凉介听。他认真听完后,开口问我。


「所以,那东西能救人吗?」

「不能吧,至少我不喜欢。」

「那不就是没用吗?」

「你这人真是完全不懂浪漫欸。」


我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夜空。

那里没有银河,也没有多少星星,只有一颗很暗很暗的亮点。


「可是呢,凉介。就算不是答案,也不是毫无意义。有人在最糟糕的时候听到那首歌,可能就会想,明天再死也可以。这样的话,那首歌就已经很厉害了。」

「……这样啊。」


他低声说。

我握紧他的手,从口袋里,把戒指取了出来,戴在了无名指上。

就这样,我们手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于是我这样想着。

无酸纸保存不了所有东西。

消毒液的气味反而会让人感到不适。

电子圣歌也不会从屏幕里伸出手,把谁真正拉出深渊。

可是人活着,或许本来就不是靠唯一正确的答案。

我看向凉介,笑了出来。


「回家吧。」

「嗯。」


那颗星仍旧微弱地亮着。

而我的星星,就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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