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德霍姆篇(四)

伦德霍姆篇(四)


    吃得好饱...


    毕竟是自助餐,我也忍不住多吃了点。我们两个都饿了,所以进餐厅以后我们说的话仅限于跟前台结账,他给我解释那些阿拉伯人的食物都是些什么,然后商量要坐在哪儿,洗手间在哪儿...


    第二次去加了菜之后,我感觉再吃下去自己就要吐了,味道并没有特别惊艳,但确实很好吃。


    「米饭淋上酱汁这种搭配能够让全世界的人都折服。」——某个貌似吃得还没我多的亚洲男孩。


    食物里带着酱汁,还有米饭和肉和各种零碎的凉菜,我们两人在吃东西的时候都没有说话,只是一味地把食物填进胃里。


    吃完了才发现,这里的环境似乎挺不错的。这幢建筑本来就是和大学配套的产业园,周围有许多学校的研究员、工程师,当然还有很多学生,因为沿用了本身建筑的设计,所以两层楼高的整扇玻璃窗,还种有些绿植。


    我们坐在人相对少些的二楼,占用了一张四人桌子,都吃饱后我们便瘫坐在椅子上发呆。


    「我去再接一杯红茶。」


    亚兰佐拿起他空掉的茶杯,又拿起了我的,我摇了摇头,既没有力气说谢谢,又没有胃口再喝一杯茶。我这才发现我们原来坐在了这张桌子的两角,对我来说这会唤起一些不太好的回忆,好像从小学开始,就从来没有谁主动在吃饭时坐到我的对面。


    我悄悄起身,把背包和风衣放到了我刚刚坐的位置,又把空盘子悄悄移到了他座位的对面,然后坐到了那个位置上。


    他回来了,察觉到我换了位置,于是他把背包换了个位置,又和我对角而坐。


    「你讨厌我吗?」我调侃着问他,跷起腿摆出一个很mean的姿势,但抬起的腿挤压到了我的胃,我只好把快被挤出的嗝憋了回去。


    「没有啊?我挺喜欢你的...」他疑惑地说道。


    「那你干嘛不肯坐到我对面来?」我问他。


    「总感觉这样会显得我们的关系很暧昧...」


    「别扯。」我打断了他的说理。


    他于是坐到了我对面,端坐着,捧起杯子啜饮起冒着热气的红茶。


    「你和女孩子待在一起都会这么紧张吗?」我问道。


    「一般来说是不会的,而且我现在其实说不上紧张。」他解释道。


    「只是因为我让你坐我对面吗?」调侃他其实很有意思。


    「你的腿很长。」冷不丁地,他又夸了我,然后无辜地耸了耸肩。


    「你踢到我的话,我会踢回去的,我踢到你你就...啧,反正我们中间又没有边境线。」我居然想象不出来他踢我的可能。


    「申根区吗?」他笑着说道。


    「欢迎你随时来波兰。」我接下了他的玩笑。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去过好几次了,你老家格但斯克我就去过两次。」他得意地挑起了眉毛。


    「现在你可是有了一位免费的导游。」我不满地接过话茬。


    「你对中世纪历史又不感兴趣——你最大的作用就是在我累得快死的时候让我看一眼,然后我就会poom——复活!」


    「你夸女孩子的方式真是千奇百怪。」我挑起了一侧的眉毛,把双手抱在了胸前,以掩盖我的窃喜,谁不喜欢被夸漂亮呢?


    「这叫『欲扬先抑』,而且如你所说,我可不是在『奉承』你。」


    「呵呵呵...」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但这个时候笑就对了。


    「终于笑了。」他好像达成了什么任务一样开心。


    「我笑得少吗?」我问道,但是嘴角已经不由我控制了。


    「你就像是刻板印象中的斯拉夫女孩。我在克拉科夫的时候,餐厅里兼职的年轻女孩对我笑得最灿烂的唯一一次是她想不起来该怎么用英语给我介绍店里的特色菜然后我像一个温和的幼儿园老师一样和蔼地笑着等她想起来的时候,那个憨憨的笑容可爱极了。」


    他的视线从我的头顶掠过,目光炯炯地回忆着当时的场景。

    (*斯拉夫人有种共同的文化,只对关系亲近的人露出笑容,所以平时都不太爱笑,尤其是俄罗斯人。因为英语不好尴尬得自己笑了的情况倒是挺多见的。)


    「她转身的时候,有没有悄悄说『kurwa』?」我打算戳破了他美好的幻想。


    「这也很可爱。」


    「Kurwa.」我装作凶狠地说出了波兰的国家级脏话。


    「你也很可爱。」


    「哼哼...」笑就对了吧...

    ————


    餐厅差不多打烊了,毕竟只做午餐。亚兰佐拿了两个纸杯,接了两杯咖啡,按他的喜好胡乱勾兑了牛奶,放了分别放了两块方糖,用勺子快速搅拌后盖上盖子,递给了我一杯。


    虽然我几乎看不懂瑞典语,但是Kaffe和Te总归是能看懂的,还有数字en,所以他压根没把那个「每人限一杯茶或咖啡」的告示当回事,现在我成了他的同伙。


    管他呢,刚好家里的咖啡喝完了!


    「你下午有什么安排吗?」他问我。


    「没有,就是得考虑考虑要不要签下这个合同。」


    「这我就帮不了你了...可以一起去旁边的公园走走,难得今天天气不错。」


    嗯,天气不错,这两周的唯一一天晴天,我没有理由拒绝他。


    三月份,可以说冬天还没完全过去,一切都是湿答答的,今天的清晨还起了雾,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雨,步道上堆着腐败的树叶,到处都是水。


    孩子们当然不会介意,他们的监护人也并不在意,只是任由他们踩得满身泥浆,在沾满潮气的滑梯上把自己的衣服弄湿,也不管他们身上的衣物防不防水。


    他背着满满的一包东西,我踩着带跟的皮鞋,所以说是去公园走走,实则我们也只是从餐厅走到了那个公园,便不想再把脚踏进那些湿漉漉的树叶里。


    整个冬天,北欧的急诊和骨科医院总是满员,都是些不幸滑倒的人,波美拉尼亚在地理位置上也和这里差不多...


    (*波美拉尼亚,阿纳丝塔夏的老家格但斯克所在的地区,位于波兰北部波罗的海沿岸。)


    我们找到了一处长椅,顶上的树杈并不密集,树也还没长叶子,所以能晒到太阳。他的裤子是防水的,所以他直接坐在了那张吸饱了水的木头椅子上,然后他取出了几个塑料袋铺在长椅上,用来放背包,还有让我坐上去。


    「你讨厌我么?」


    看到他自己坐在靠边的位置,把背包放在长椅中间,我便不满地问道。


    「你知道事实是相反的。」他无奈地耸了耸肩,然后把背包放到了靠边的位置,自己坐到了中间,我则挨着他,在他左边铺好的塑料袋上坐下,把外套和背包都放在另一个塑料袋上。


    「今天日落是什么时候?」我问道。


    「五点四十五左右吧。」他回答。


    「那还挺久的,可惜这里看不到日落。」我看了看自己的腕表,还有三个多小时。


    「今天是晴天,说明今天风不会小,看日落的地方通常视野开阔...」他以一段碎碎念否决了我的想法。


    「是啊,我没有带围巾出来,风会把我的脸吹得很粗糙。」我苦笑道。


    「风会把你吹得更不爱笑。」他调侃我。


    「讨厌。」我笑了,露出了牙齿。


    于是我们需要花点时间想想接下来该做什么,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几个孩子在那座木头城堡一样的滑梯周围玩闹。


    「你不介意我盯着你发会儿呆吧?」他又在「恭维」我。


    「我会害羞。」我回答道。


    我翘起了腿,把手指抵在膝上,用手掌托起腮,他靠在椅背上,在我的余光瞄不到的地方望着我的侧脸发呆。


    「我知道你在看我。」我说。


    「How?」他问我。


    「女人的第六感。」我回答道。


    「东方有句古话,叫'眼不见为净',也许这句话应该也引申到所谓的'第六感'上。」他说。


    「你谈过恋爱吗?」我想到了一个适合「破冰」的话题,便扭过头去问他。


    他沉默了,答案不言而喻。


    「好吧。」话题僵死了。


    「我以为很明显?」他左右动了几次下巴,像是在替我缓解尴尬。

    

    「你只说过你是处男。万一呢,在你们国家还是谈恋爱谈到时候再发生关系的比较多吧?」我回答道。


    欧洲这边先上床再谈的似乎更多些,不过我想问的更像是那种日本动漫里的高中生的恋爱之类的。


    「的确...但很遗憾,答案就是没有,你呢?」他反过来问我。


    「一样。」我冷淡地答道。


    「为什么呢,你这么漂亮?」问题如期而至。


    「我...没有想法,而且我很木讷,有男孩向我示好的话,在我想好要不要和他亲近之前,我可能会回避他,如果我觉得和他没可能,我就会一直回避...」


    我似乎明白了他为什么一直刻意地保持那种距离。


    「很打击人的。」他长叹了口气。

    

    「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做好,而且跟我示好的男孩往往第二天就和别的女孩勾肩搭背了,也有当天就睡了别的女孩的。」我诚恳地回答道。


    「我可没那么好运气...我暗恋过一个女孩三年多,从十三岁开始,最后——我来瑞典了。」他苦笑着讲起自己的经历,最后说出「来瑞典」这句话时他的表情变成了一种释怀般的得意。


    「原来,我们来这里都是为了逃离些什么。」我向他举起了咖啡杯。


    「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他和我碰了杯,然后哼了两句那个日本电视剧的主题曲。


    「那你有喜欢过谁吗?」他问道。


    没有犹豫,我摇了摇头。


    「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呢?」他追问道。


    「不知道,我想象不出来...」


    我很想告诉他,刚来瑞典时我利用医疗保险去做了一次心理检查,心理医生说过我有轻微的性冷淡的症状(好在没有抑郁症),但我觉得现在提起这个有点太...开放了?


    「你呢?」我反问他。


    他的眼睛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轮。


    「认真的吗?」我问道。


    「Maybe, why not?」他耸了耸肩。


    恋爱这种事,我有些向往,不过大多是源自对孤独的抗拒,心理医生也是这么建议的,寻求可靠的亲密关系不失为一种治疗(therapy),但她不建议我为此去追求放纵的性生活...什么跟什么...


    我扭过头打量了下这个男孩,至少我对他说不上讨厌,也许还有些好感,一种放心的感觉,也可以说是信任,至少我坐在他的身边时一点也不抗拒。而且他的样子还挺耐看的,当他认真说话时眼里闪着光的样子还挺帅气。


    「如果你追我的话,也许呢?」我不禁这么说道,不过好在我碎碎念时说出的都是波兰语或者俄语。


    「你的耳环,是雪花的造型。」他突然转移了话题。


    「噢,这是二十岁生日时一个俄罗斯姑娘送的,她说是在圣彼得堡的集市上买的。」我抚摸起其中一只耳饰上镶嵌着水钻的雪花。


    「中国产的。」他笑道。


    「不然呢?」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所有人都知道俄罗斯人造不出来这种细小的东西。


    「价格实惠又漂亮,最重要的是和你的耳朵很衬,十分聪明的选择。」他接着说道。


    「我的耳朵...」我轻轻搓着自己的耳朵,我曾经想过多扎几个耳洞,戴多些装饰在上面,但一直到现在都只有耳垂上的细小的洞。


    「和你的脸一样,轻微的装点就是最好看的了。」他认真地评价道。


    「谢谢...那,也许我不用再打什么耳洞了?」不知怎的,我寻求起他的意见。


    「你等下...」


    说着,他打开了手机里的翻译软件,输入了几个字符。


    「Murakami Haruki(村上春树),你知道这个日本作家吗?」


    「谁?」很耳熟,但是想不起来。


    「Haruki Murakami?」


    「哦...噢!Kharuki Murakamie...(*俄罗斯口音)我以前的Kindle上下载了很多本他的小说,都是俄文版的,我高中的时候很着迷,那个时候就很想去日本看看。」我像是突然被戳中笑点兴奋点。


    「我也是高中的时候很喜欢读他的书。俄文版应该很好看吧,本来俄文就是虚无主义和忧郁(melancholia)的绝佳载体,村上春树的书和俄罗斯文学有挺多气质上相似的地方。」


    「没错,读过俄文版之后我也试着读过波兰文版,我就读不下去了,虽然其实波兰文的版本也很不错,但总之...太干净了,你懂吗?可以看出来译者的日文水平很好,但是...总之就是,他太忠诚于原文了,总有些翻译的痕迹,我更喜欢俄文译者那种更有个人风格的翻译。」


    「他就是很有个性的一位作家,如果译者能加入自己的个性,反而更能体现他的风格,中文版的翻译也很不错,也是因为我们的文化更接近吧。」


    推着婴儿车路过的包着头巾的阿拉伯妇女投来了「噢看呐,两个书呆子!」的目光。


    「就是,刚刚说到你的耳朵嘛,我就想起了他在一本书里写的,有个让男主角心心念念的女孩,她就有一双迷人的耳朵,她好像是做耳模的...那本书叫什么来着...」


    「《舞!舞!舞!》(英文版就是三个Dance!,是吧?那个叫Kiki(喜喜)的女孩。她真的,好像一个,不真实的存在(an unrealisic being)。虽然开始知道她是个高级征召女郎,是个妓女的时候,我有些抗拒...」


    「尤其是看到在夏威夷时Yuki(雪)的父亲叫来了个东南亚女郎那段...」他补充道。


    「对,因为她总给人一种纯净感,和她的神秘感一起...」


    「一种让人感到平静的感觉。」


    「我就会想象,她到底是多么有魅力的一个女孩,她好不真实,但这个世界、日本那样的大都市,好像本来就不真实,相比之下她反而是多么真实的一个人...」我摘下眼镜,以一种模糊的视角看向我身旁的男孩。


    「她可能的象征(possible signifieds)实在太多了,但她是美好的,她连接着主人公现实中的空虚和对美好的想象,那种想象,你怎么能说那是不真实的呢?那是比什么都真切的。」


    「她说,她是在观察,做这种职业就是...虽然妓女这个职业还是会让人反感...但,这毕竟是村上笔下的女孩,她好令人向往...可惜她...」


    「魔幻现实主义公路片遗憾但真实的结局。」


    我们同时叹了口气。


    「所以说了这么多,你开始只是想夸我的耳朵漂亮吗?」我问道。


    他点了点头。


    「要不下次聊聊托尔斯泰或者陀思妥耶夫斯基吧...」他说。


    「不要,不想聊上学时要学的东西...」我拒绝了他,「即使作为女孩,我也很向往Kiki这样的女性,我想和她聊聊天,如果她会讲英语的话。」


    「她肯定会的。」他冷冷地说道。


    「Kurwa...」我咒骂自己。


    「She is.」(*Kurwa就是妓女的意思)


    双关笑话永远不会过时...


    「所以你知道这个词的意思。」


    「我玩《天国:拯救》。」


    他跟我说过,是捷克人做的一个中世纪游戏,里面好像还有个波兰人...他说他玩的是捷克语版,英文版里就能听出来那个家伙在讲一堆别人听不懂的话的感觉。


    「但那是捷克人做的。」


    「你们都说Kurwa。」


    「...他们那个是v,我们是w。」


    「你们的w都读v。那个奇怪的字母才读w。」(*就是那个被人砍了一刀的字母L:ł)


    「你说得对...」

    

    沉默了一会儿后,我们的话题又回到了那本小说上。


    「还有那个叫Yuki的女孩,我总感觉她和我有点像,我很喜欢她,总感觉她就像是我身边的一个真实的朋友一样。」


    「你知道她的名字其实是'雪'的意思吗?」他看向了我的耳环。


    「那巧了,我的姓洛德维茨是冰川的意思。」


    「你们都喜欢抽烟。」他补充道。


    「我也没有很爱抽烟...只是,东欧的女孩都是...我十五岁就开始抽烟了,因为我的舍友会抽烟,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为了忍受她身上的烟味,才跟她学着抽烟的...」


    「听起来好叛逆。」他说道。


    「哈,她呀,十五岁的时候她可就和男人上床了,不过第一次抽烟之后没多久,我就开始来月经了...」


    也许是因为信任他,因为我们的生活本就没什么交集,还有这些事情多少在打字交流的时候都提到过一些,我很自然地讲述起了自己高中时的往事。


    「十五岁才开始吗?你的好朋友都已经在享受性生活了...」他有些惊讶。


    「我那个时候个子很矮的,不过来月经之后很快就长到和现在差不多高了。也许是因为发育得晚吧,喏。」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部。


    「也许和抽烟关系更大呢?」他调侃道。


    「谁知道呢,我母亲的可不小...」


    「你很在意这个吗?」他问道。


    「我舍友的也很大...她总拿我开玩笑。」我苦笑道。


    「那她个子高吗?」他问道。


    「她只有一米六。」


    「她把自己的乳房垫在脚下也没有你高呀。」


    「扑哧——」


    我差点把喝进嘴里的咖啡喷出来。哈,我有一米七多点,雅尔米拉就是个矮子!不过她的身材的确很性感...


    「也许这也是个共同点,书里Yuki才十三岁。」


    我拍了他的肩膀,提醒他开玩笑别太过分——但的确很好笑。


    「不过有一点我得替我舍友解释一下,她不是个kurwa,她十五岁到现在睡的都是同一个男人。」


    「Envious(令人艳羡的)。」他说出了一个简短有力的单词。


    「抽烟之后牙齿会变黄,我去洗了一次牙之后就很少抽了。」我叹了口气。


    「喝茶也是,但这东西我是戒不掉的,只好每年都去洗牙。」他向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茶是好东西。」我说道。


    不知不觉间,那杯不怎么好喝却也不难喝的咖啡就已经喝完了,他接过我的纸杯,打开盖子把里面的咖啡倒干净,然后拿出他的保温杯,给我倒了半杯红茶。


    「但你的确喝太多了。」我接过他的茶,放到嘴边吹了吹,冒出的热气携带着一股清新的芳香。


    「中国产的。」他说。


    「不然呢?」


    真好喝,香味从口腔窜到鼻子里...


    「有些清冷的,神秘的感觉...」他说道,应该是接回了Yuki的话题。


    「这也是共同点吗?我不觉得我有这些特质。」我否定道。


    「说明你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和自己相处久了反而察觉不到自己散发着一种让他人难以接近的气质。」他评价道。


    「你也一样,我感觉你是个很单纯的人,但是你说出的话总让人捉摸不透。」我把玩起了自己的一条辫子。


    「还有就是父母都很有钱,但又都不管她。」


    「如果要聊家庭的话题...唉。」


    我也的确想找个人诉诉苦,但我从来不会和雅尔米拉聊家事,我们的生活挨得太近了,虽然她已经确定了要和丈夫一起定居在华沙。


    我必须抽支烟,因为手边没有酒,我从背包的夹层里找出了仅剩的半盒万宝路,包装盒上关于口腔癌的恶心照片被我贴上了一个可爱的HelloKitty贴纸。


    我取出了一支烟叼在了嘴里,然后鬼使神差地给亚兰佐递了一支,他在我反应过来之前接了过去。


    我点上火,然后把打火机伸到他面前,他愣了一下,然后在我反应过来之前抓住了我的手,摁着我的手把烟点燃——他像点蜡烛一样拿着烟凑到火上,然后像拿蜡烛一样竖着拿在手里。


    「以前我家里也挺有钱的,但是我父亲的生意破产了,我就成了你现在看到的这个穷酸的样子。」我还在为没能请他喝咖啡而愧疚。


    他没说话,只是对烟味显露出嫌弃。


    「他从来不是个好父亲,他很讨厌我...」


    我把自己出生后母亲患上罕见病,开始会突然陷入睡眠的状况告诉了他。


    「所以你爸爸觉得,是你害得他心爱的女人变成这样的?」他说。


    「我想是。所幸他算是个好丈夫,他没有亏待过我妈妈,我不能再要求更多了...」


    有点想哭,如果一个人的爱是有限的,我不得不原谅他,我宁愿他只爱妈妈...


    「你想妈妈吗?」他问我。


    「想...」我已经哽咽了。


    他伸出手,揉起了我的后背,我一口气抽完了剩下的小半支烟,他把手里点燃了没抽的烟递给了我。


    「我现在能够健康地坐在你面前,都是因为我妈妈,十二岁开始她就住进了华沙的疗养院,我一个月可能都见不到她一次,有时候去了华沙她也未必是清醒的...我只能在她的身旁坐一会儿,那时候我在中学被人冷落,有些女孩欺负我,我有很多很多委屈想跟她说,但是我只能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好在她醒来的时候让她看见我的微笑...」


    我跟他说了很多,说我母亲的怀抱,只要她抱抱我,我就能把这些委屈都咽下去,说一直照顾我的拉脱维亚保姆,她在苏联和拉脱维亚共和国都做过高中的俄语老师,也是因为她,我的俄文水平很好,还跟他说起我的父亲。


   「我总是能隔三岔五地看见放在钥匙盒里的几张五百面值的兹罗提,都是刚从atm机里取出来的那种。保姆跟我说,他说他希望自己的女儿漂漂亮亮的,打扮得体面些,这样他才有面子。然后我总是很叛逆,我总是觉得如果我拿他的钱去买名牌,穿在身上,那我就是每时每刻地在遭受他的侮辱。」


    然后我跟他讲起了雅尔米拉,我唯一的、真正的朋友,高中时她一直照顾着我,不然我大概会变成美国电影里那种被欺负的女孩——俄罗斯电影里的那种就实在太惨了...


    烟抽完了,我也不想再发牢骚了。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我,他之前跟我讲过,我也能从他身上感觉到,他来自一个富裕,但称不上富有的东亚家庭,他家里人给了他足够的支持和尊重。


    「听首歌吗?」他拿着手机在我眼前晃了晃,提醒我他给我发了条链接。


    「好...」我点开了那个YouTube链接,是一个叫塞西莉的法国音乐家的歌曲,名叫「Neige」。


    「是雪的意思,Yuki。」他解释道。


    「有意思。」我取出AirPods耳机,戴上了左边的那只,把右边那只递给他。


    他接过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似乎是吸脸上的油脂用的纸,擦了擦自己的耳朵,然后才戴上。


    那首歌的小调有些清冷、忧郁,的确和雪这个主题很像,鼓点也很抓耳,像是在讲一个童话故事,听到前奏时我就喜欢上了。


    「好听...歌词讲的是什么?」我听不懂法语。


    「大概是说,一个忧郁的女孩走在城镇街头,风雪轻轻落在她的脸上,她看着大千世界觉得梦幻,商店的橱窗里售卖着所有人们想要的东西,只有梦,或者梦想,没有摆在上面...」


    「很美的歌词...你是觉得这个主角像我么?」


    「她就是你。」


    被理解的感觉,比一切安慰的话语都更温暖...


    「谢谢你,我很开心。」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天色开始暗了,太阳从建筑和树杈的空隙中探出头,调皮地撞在了我们的眼睛上。


    我看了下表,已经五点了。


    我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他也把包背好,把弄湿的塑料袋扔进了垃圾桶。


    「该走了吧?不知不觉聊了好久了。」


    「还有个话题,你如果不想聊的话,可以不说。」一起朝车站走时,他停下说道。


    「什么?」


    「你觉得,你以后会结婚,会生孩子吗?」他问道。


    「我...还是会的吧,我想成为和我妈妈一样的人,一个温柔的母亲,也许我也想用对孩子的爱来弥补我自己...但我必须为我的孩子找一个会爱他们的父亲,他不能只是爱我...」


    「你一定会是个好妈妈。」他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我觉得,我都不需要问你了,你会这么问我应该是有积极的设想吧?」


    「毕竟我觉得组建家庭没什么不好的...」他点了点头。


    「好吧。」我开始查看起了回去的公交车,十分钟后就有一班。


    「确实该回去了...我宿舍就在附近,你可以...来我们的公用厨房,我可以做顿简单的晚饭。」


    「啊...对,我看到你在Instagram上发的,你总是做很多好吃的。」


    他还经常邀请同乡的朋友到他的宿舍去吃饭,经常还有女孩子...


    「哦,你经常给我点赞,你的头像不是自己,id也不是你的名字,我经常不记得那是你。」


    「你倒是一次也没给我点过赞。」我不满地努了努嘴。


    「因为...我根本就没关注你,我怕,看到你去海边的照片什么的...」

    (*屑芙兰:ig上总是能看见女同学的泳装照甚至内衣照呃啊啊啊)


    「那你放心好了,我很少去,而且我都是穿连体的...我这个身材穿比基尼反而——不怎么性感。」


    「那...我回去关注你。」


    「好。」


    「就是,我平时也会请朋友来吃饭什么的,毕竟都是离开家乡的人,大家偶尔吃顿饭聊聊天,只给自己做饭其实友间的,互动(interactions)?」


   车来了,停在几十米外的十字路口。


    「噢...还是算了吧,中午吃太饱了。」


    我思索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拒绝了他。


    「好吧。」任何人都可以轻易看出,他在沮丧。


    一起吃饭,作为朋友...那道边界让我感到莫名其妙的压抑,他太小心了...他如果打算毕业后暂时留下来,还要再读一个学位,那我们还有很多机会约着见面...只是这样——


    「亚兰佐,我今天很开心,第一次约会这样就很完美了。」


    「约会...?这算是约会吗?」他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但他的眼神藏不住惊喜。


    车开到了跟前,我得走了。


    「嗯,下次见。」


    「下次见。」


    上车刷了票,我走到中间的门附近,靠着扶手站着,我看到他坐到了公交站旁的长椅上,低着头发起了呆。


    「好像...忘了走之前给他个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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