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2 护花使者?诶,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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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历300年,花月中旬,维恩上城区。

  这座名为「伊兹摩恩堡」的临河城堡,乃是领主的居所。

  在晚钟声早已随夕阳消失的今夜,以王国南部的贵族为主,塞宴的众多名流聚集于此地,可谓是高朋满座。盛装打扮的男女老少,在宽敞的城堡宴会厅中,就着竖琴、提琴与羽管键琴合奏而成的悠扬曲调,或交谈甚欢,或举杯对饮,或相拥共舞。

  而无论做着什么,他们都暗暗侧目,关注着大厅中心。

  在那里,有一位铅灰色长发的少女。


  维恩侯的养女,传言是私生女的梅洛蒂亚・多鲁姆。

  暂且不讨论八卦,身为舞会东道主的女儿,说她是主角也不为过,而她的形象也没有辜负这一身份,在飘逸礼裙的衬托下宛如灰色的花朵,不靠色彩吸引眼球,仅凭姿态艳压群芳。

  唔……表达有些夸张了,不过确实对眼睛有益。


  尽管被当成舞会的主角,这位少女却似乎并不享受舞会,虽然她会礼貌回应宾客们的问候,但是对于各路公子的邀舞一概婉言谢绝,始终孑然一身。在重视交际能力的贵族之中,她的行为自然会引来异样的目光,再想到她那不明不白的出身,人们的低语中也带上了猜疑的杂音。

  突然,在逐渐被敬而远之的她面前,又冒出了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明明已经看到前几位公子被拒绝的窘态,竟然仍敢上前,只能认为是来自讨苦吃的黄毛小子,究竟是谁呢?

  没错,就是我!


  我欠身行礼,向她伸出右手。


  「美丽而尊贵的女士,可否与我共舞一曲?」


  对于这份邀请,侯爵千金倍加亲切地笑着,把手搭了上来。

  接着,她没有出声,而是用嘴唇比出字句的形状——


  「你丫找打吗?」


  吱嘎,梅洛蒂用力攥紧手掌,我的掌骨发出危险的响声。

  哎呀哎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炼金工房开业近一个月,热度仍未消退,甚至日益繁忙。

  光是应付维恩的顾客就够呛了,结果其他城镇的人也慕名而来。

  除了络绎不绝的散客,还有桥堡学院与救济院的批量订单,以我们的体量完全没法消化。我只是想帮薇欧拉实现梦想,没打算把工房经营当主业,把一天大半时间都花在上面无疑是违背了本意,又不能不负责任地把烂摊子丢给薇欧拉收拾,只能一边按揉太阳穴一边思考出路。


  本打算把部分配方分享给草药医们,前提是他们接受我们的指导售价。

  然而对方认为价格太低没赚头,甚至反过来要我们抬价,因此无法进行交涉。

  明明是他们先找上来的,却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我不喜欢和这种人对话。

  而且,因为工房主要贩售的是日用品和药品,所以我才将成本利润率维持在较低水平,也就是平民能负担得起的程度,但是也没有压价到破坏市场的地步,完全是对方在无理取闹。


  在芽月结束之前,我还勉强保持着耐心与希望,相信能凭借某天灵光一闪想出办法,直到发现卖到紧缺的药品大量出现在黑市上,价格还翻了几番,我才意识到自己太小看市场了。

  啊,我不行了——冒出这个想法的瞬间,我反而轻松了起来。

  不是有吗,真正了解市场又精通管理的专业人士。


  「请交给我吧。」


  成熟可靠的下任商会长,阿尔冬娜会计师如是说。

  冬娜的处事风格与温柔的嗓音相反,缜密而雷厉风行,她确认过炼金工房的各项商品后,建议我将需求较大又工艺简单的日用品转给商会下属的手工艺者,而我保留专利以持续获得分成,一看到具体方案我就明白了,她分明是想给我送钱……好啊,那我也有自己的想法。

  我提出将专利低价出售给商会,冬娜却表示反对。


  「像是借帮忙之名占了罗兰的便宜,我没法接受。」

  「不然就变成我占你便宜了,就当是帮忙的回礼吧。」

  「你们结婚不就行了,那样顶多是从左边口袋到右边口袋。」


  一旁的梅洛蒂大概听厌了我们的反向讲价,摊着手说道。

  梅洛蒂最近很爱讲婚姻的话题,似乎是因为她正值婚龄,被源源不断的提亲惹毛了,就像一只愤怒的灰色刺猬,想用自己身上的刺扎别人两下。不过,外表还像个中学生的梅洛蒂,和「婚龄」这个词确实有些不搭呢,也难怪她会这么反感。


  「听好了小家伙,恋爱这种事不发生在自己身上就很有看头,婚姻却不一样,是连旁观者都嫌弃的东西,随便别人怎么自找麻烦,我可不想沾上一点边,找口棺材躺进去还更好呢。」

  「诶?意思是不打算来参加我的婚礼吗?怎么会……」

  「我、我可没说过这种话……再说你也没快结婚吧!」


  我一装出沮丧的表情,梅洛蒂就缩起了肩膀,这孩子真好逗。

  包括梅洛蒂的观点在内,如何看待婚姻是个人自由,当然,说这种话的人多半也有自己的独特主张,我嘛……不论异世界风俗如何,我并不打算在十八岁之前结婚,虽然心理早就成熟了,但是正因如此,才更应该对自己还未成熟的身体负责。

  我只是随口一提,冬娜却认真地点了点头。


  「很特别的想法呢……我明白了,我会耐心等待的。」


  梅洛蒂一脸震惊,她是第一次见识冬娜的直球吧。

  不对,为什么冬娜大白天就在喝酒啊,是不是该管管她?


  回归正题,最后我们采用的折中方案是将我的分成变换为相应的商品,再以炼金工房的名义捐献给救济院,这样一来工房获得的不只有名气,还有名声,可谓是大家都满意的结果。

  除了商品类别,接待顾客的方式也需要改变,非医用药剂将每日限量贩售且限制单次购买数量,而医用药剂不接受自行选购,需在窗口问诊后领取合适的药品,以免不法商人囤积居奇,至于黑市本身,冬娜也提交了加强管制的动议。此外,她根据供需关系与主要客群,对各项商品的定价进行了微调,和薇欧拉商量过后,买下了部分医用药的配方,由商会方面招收学徒,并在多地开办类似炼金工房的药店,如果试经营期间反响不错,就会在商会势力范围全面铺开。

  看到自己当初考虑不周的地方被一一补足,我深刻地认识到这位少女是一个商业帝国的公主。只是企划书上的目标……说是要完全取代治疗师和草药医,连我都觉得有些激进了。

  啊,异世界的内科医学,冬娜大概吃过它不少苦头吧。

  一点小小的报复,也算是淑女的合法权益呢。


  既然要和商会合作,我也想到了一些改进方案,药品生产线之类的……

  不过我没时间研发设备,而且,若是将炼金术工业化,不知道薇欧拉会怎么想,说不定会像纺织工人对珍妮机那般反感。看她对现状很满意的样子,还是暂时保持吧。

  时至今日,炼金工房依然忙碌,但是条理清晰,忙而不乱。


  「真的帮大忙了,要是没有冬娜,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过奖了……我也很高兴,自己能帮上罗兰。」


  之后我想支付酬劳,却被冬娜态度坚决地拒绝了,无奈之下,我只好做了些酒心糖给她当零食,唯独食物她不会拒绝。顺便一提,梅洛蒂才试吃两颗就醉倒了,酒量的差距还真大啊。

  当然,几盒糖果哪里够呢,只能欠下人情以后再还了……

  没想到,偿还的时机会这么快就到来。


  新历300年,花月之半。


  「舞会?」


  我歪着头,重复刚才听到的内容。


  「是的,我想拜托罗兰做我的舞伴。」


  朋友开口拜托,我当然会答应,但是先说明下状况好吗?

  根据冬娜的解释,下个月是公主的诞辰,塞宴的王族通常以私家晚宴来庆生,而王储较为特殊,庆生方式从十三岁开始由私家晚宴改为大宴,举国权贵与友邦王室都将受邀参加。

  南方的贵族们要赶去王都赴宴,大多会在维恩歇脚,而「来都来了」乃是人类的共识,为尽地主之谊,多鲁姆侯爵将在自己的城堡举办宴会和舞会,招待这些客人,时间就在三天之后。平民商贾没有资格参加,但是御用商会的管理人员也属于官僚,级别还挺高的,商会继承人自然也在宾客之列。而「舞会」,顾名思义,少不了跳舞,而且舞种限定为男女搭配的双人交谊舞。

  冬娜以前参加过类似的舞会,但是那时她还年幼,不是交谊舞的对象,而现在……冬娜本人不好意思自夸,不过我能想象到,凭冬娜的容姿与身份,肯定会有相当多的人来邀舞吧。


  「罗兰应该知道,交谊舞……跳舞的时候,距离很近,腰啊肩膀啊,还有各种地方,都很容易碰到吧?也不知道共舞的人品行如何,说不定会故意摸上来……所以我不想跟别人跳舞。」

  「的确如此呢,像我这样的绅士就不会乱碰,是这样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不过罗兰说的也没错。」


  交谊舞看起来狎昵,但是也存在避嫌之法,那就是手部悬空,乍看之下搂着对方,实际上没有碰到,不过,在跳舞时要长时间保持这个动作,肌肉会很酸痛,大概没几个人会这么做吧,这并非明文规定的礼仪规范,只是低位者在面对高位者时,会主动如此避嫌,而冬娜作为官僚阶层,实权可能大于某些贵族,但是法律上的地位始终低上一等,所以会心存不安。

  若是容貌欠佳者,还可以少些担忧,偏偏阿尔冬娜是位远近闻名的美少女,难保不会遇到好色之徒,为了避免那种情况,她才想拜托我作为男伴,一同出席舞会。所谓的舞伴,打个贴近生活的比方,就像是无名指上的戒指吧。若是自己没有舞伴,拒绝别人的邀请会被视为无礼之举,而反过来,向有舞伴的人邀舞,失礼程度远在此之上,在社交界无异于决斗申请。


  异世界明明推行多偶制,对婚内出轨的容忍度却意外地低,属于三等罪中的「奸淫」,平民犯人将被判处刺面,贵族也会遭到唾弃。选择邀舞对象的礼仪,可能也是这种观念的延伸。

  问题是,自带舞伴之所以是「免死金牌」,就是因为大家默认了自带舞伴是恋人、未婚夫妻甚至已婚配偶,如果是事实的话倒无所谓,但是我和冬娜并非如此,被人误会可不是好事。

  对于我的顾虑,阿尔冬娜垂下了头。


  「罗兰会觉得困扰吗?是我欠考虑了,对不起……」

  「我又不混社交界,怕什么误会,但是冬娜你会受影响啊。」

  「呵呵,我没关系的,不然怎么会来拜托罗兰呢?」


  那个,冬娜,能不能控制一下上扬的嘴角?「不如说这样才好」的想法都写在脸上了,很难装没察觉到啊,我可不喜欢扮演迟钝的家伙,但是面对这种情况实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算了算了,反正我不在乎贵族圈子的看法,就随她高兴吧。


  「还有个问题,我不在邀请名单里也能入场吗?」

  「关于这点请放心,每位宾客可以携带一名未受邀的随行者,这是专为舞伴准备的名额……不过,奇怪,虽然我没看过名单,但是罗兰和埃莱希娅大人应该会收到邀请函才对呀?」

  「为什么啊,我们明明是平民。」


  不,为什么要对我露出那样的笑容,我没说错吧!

  之后我去问埃蕾,才得知她确实收到了类似的信函,但是没打开就扔进壁炉里烧掉了,而且不止这一次,过去两年的各种宴会和围猎,冬娜参加过的,甚至冬娜不够格参加的,我们家都有份,只是那些邀请函全部被当成了柴火……我觉得有点浪费纸,没写字的那一面还可以用吧?


  「屠龙者也很辛苦呢,摸头摸头。」

  「呼呼……不对,怎么感觉小罗兰把我当成小孩子了?!」


  说实话,我对那种场合有些抗拒,如果是篝火庆典的大圈舞,我会欣然应邀,但是贵族的舞会有很浓重的政治色彩,成文和不成文的规矩把人捆得像具木乃伊,根本没法放松享受。

  但是我能拒绝吗?对这位刚刚帮过我的友人说「不」吗?

  答案显而易见……最终,我决定以随行者的身份出席。


  薇欧拉姊姊一听说我要参加舞会,顿时来了劲,急不可耐地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正装。自从搬到维恩之后,她们每年都会给我定制黑色、白色与深蓝色的三套礼服,以备不时之需。

  本以为只是浪费钱,居然真的用上了呢。


  「难得有正装出席的机会,给发型也做个配套吧?」

  「不要,我讨厌梳背头。」


  准确来说是讨厌往头发上打蜡,心理上无法接受。


  『没错没错~又硬又滑的不好!软软的躺起来才舒服!』


  虽然很感谢莉波的赞同,但是理由也太任性了吧?

  好吧,我也没资格说她就是了。




  三天后,我和阿尔冬娜同乘马车,前往领主城堡。

  在车厢里,冬娜和我面对面,一身纯黑色长裙,下摆盖过小腿肚,盘起的头发用银簪固定,没有戴贝雷帽,取而代之的是墨绿色头花,冷色调的服饰配上淡妆,营造出沉稳庄重的氛围。

  然而,她抛开服装风格,对我露出满含少女气质的笑容。


  「我已经卯足劲打扮了,在罗兰面前还是会自惭形秽呢。」

  「男女外貌的评判标准都不同,没法拿来比较吧?而且冬娜很漂亮,无论面对谁都不用自卑喔。你会这样想,就说明我刚才的赞美你一点也没听进去呢,既然如此,我就再说一段吧。」

  「不、不用了,虽然很高兴但是好害羞……」


  哎呀哎呀,听到这种话,就让人更想说了不是吗?

  赞美之辞被大方接受的感觉很好,欣赏对方害羞的模样也别有风味呢,不过今天姑且要出席正式场合,稍微收敛一下吧。要是出去的时候她还满脸通红,可能会引起糟糕的误会……


  这是我第二次拜访领主城堡,环境比上次热闹很多。

  还在马车上就能听到建筑内的音乐声,那是与凯尔特音乐风格相近的旋律,我能听出拨弦琴、拉弦琴与槌鼓的音色,应该还有吹奏乐器,不过我对吹奏乐器缺乏了解,听不出是哪种。

  而下车之后,最大的感想就是「人真多啊」,尤其是……


  「和我年龄相仿的男性,是不是多过头了?」

  「是的,因为这些都是准备参加公主诞辰宴的人……」


  啊~应该说是「和公主年龄相仿」呢,感觉到了功利性。

  因为格萝耶塔公主是王储、唯一的直系继承人,不出意外的话将会成为女王,到时候肯定要招赘。虽然那是几年后的事,但是「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早点混个脸熟才是上策。

  话说,现任国王只娶了一位妻子,王后逝世后也没续弦,还真是专情呢,拉贝尔也是,多鲁姆侯爵也是,本以为多偶制下很难有这般忠贞的感情,现实却给我上了一堂……好几堂课。

  不过都这样了,干脆改成单偶制也没什么影响吧?


  我伸出左臂让冬娜挽住,并肩走向会场,期间有不少人过来问候,我几乎都不认识,就按照冬娜交待的那样,以男伴的身份礼节性地简单回应,交际事宜让她自己处理。冬娜跟我说悄悄话的时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与贵族交谈时却滴水不漏、姿态庄严,难怪会被称为「黑罂粟」。

  在一众陌生贵胄中,我看到了丹尼尔斯・多鲁姆,还好巧不巧地和他对上了视线,而他脸色有些复杂,移开了目光。奇怪,他不是讨厌平民吗,为什么感觉比之前还少了几分恶意……

  年前听说了他订婚的消息,难道恋爱真的能使人心胸开阔吗?

  至于我这边,既然梅洛蒂没再受伤,那我就不会去找他麻烦。

  比起那家伙,人们的议论更败我的心情。


  「商会千金身边的人是谁?没有家徽看不出是哪个家族啊。」

  「看那纯正的金发,不会错的,是王都派系的贵公子。」

  「哎呀呀,真是一表人才,我该把女儿也带来的。」

  「晚了,不知拉贝尔小姐使了什么手段,已是捷足先登了。」


  什么「不会错的」啊,错了好吗,我是平民。

  说到底,平民和贵族什么的,只是成王败寇而已吧。

  正所谓「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等到王朝更迭,以前的平民就摇身一变成了血统高贵的皇亲国戚。掌权者们可以规定屋顶的颜色,但是头发和屋顶不同,不是贵族的特权,该长成什么颜色就是什么颜色,所以别看到我有头金发就说是贵族了,先去研究一下遗传学和历史吧。

  塞宴的开国之君,「冒险王」埃利奥特・塞耶安就是平民出身,而追根溯源,凡人们的祖先都是从【黑藻潭】爬出来的,物种的起源摆在这里,什么血统高低贵贱显然都是睁眼说瞎话。


  至于「王都派系」,是根据血缘、地域与文化习俗划分的三种贵族派阀之一,一定程度上对平民也适用……王都派系又称中央派系,以金色发丝闻名,代表就是塞耶安和卡罗尔家族。

  北方派系与北方诸国多有亲缘,皮肤更加白皙,红发与黑发较为常见。

  而南方派系与南方邦联相近,以褐色发丝为主。


  因为王族是金发,自然以金色为贵,但是仅从审美角度来说,我觉得爱姬的银发更少见也更漂亮,还有冬娜的黑色,梅洛蒂的灰色,薇欧拉的亚麻色,这些低饱和色系对眼睛更友好。


  另外,各派系……准确来说是各地的命名风格也有差异。

  中部民族是最常见的婚后改姓且子女随家主姓,而北方人的姓氏写法还分男女,南方人则没有婚后改姓的传统,且子女命名采用与葡萄牙类似的双姓制,家主配偶的姓氏在前,为「代姓」,家主姓氏在后,为「宗姓」,代姓世代不同,万变不离其宗,多鲁姆侯爵家就是如此。

  多鲁姆侯爵家族是在大战中期受封的贵族,据说原因是「讨伐死灵法师的卓著战功」,沉重打击了曾经猖獗的死灵法术,初代多鲁姆侯爵的「安息侯」之称就是由此而来。三百多年的历史比一众千年家族少了些底蕴,却因处于王都派和南方派之间,得到双方的支持而蓬勃发展。

  虽说沾了公主的光,但是舞会宾客之多,足以说明其声望。


  「人们都在看着这边,罗兰很引人注目呢。」


  冬娜似乎听不清人们的窃窃私语,却对视线很敏感。


  「同性有什么好看的,他们应该是在看冬娜吧。」

  「请别谦虚了,目光所指的是谁,我还是能分出来的。」

  「被当珍稀动物看,也不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啦。」


  我在卡亚已经受够这种视线了,根本没什么好高兴的。

  听了我的话,阿尔冬娜轻笑两声。


  「失算了呢,本来是想请罗兰帮忙挡掉邀舞……」


  她的右手挽得紧了些,继续说道。


  「看样子,反倒是我要守好罗兰,免得被别人抢走呢。」

  「想把我抢走,也得看我的意愿啊,冬娜觉得我会答应吗?」

  「我当然信任罗兰,可是,罗兰的心思,我也说不定呢……」


  突如其来的言语攻击?!不……感觉不到恶意,但是也绝非好话。可是啊,人心本就没法猜透,而信任是不需要确定的喔?不如说,正因不知道彼此的确切想法,信任才有存在的意义。

  不懂这个道理的冬娜,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向多鲁姆侯爵致意过后,等待舞会正式开始。

  按照通用流程,在东道主致辞后,通常由男女主人负责「开幕舞」,而这场舞会没有女主人,所以第一支舞由丹尼尔斯与未婚妻出演,在优雅的小步舞曲中,宾客们也逐渐加入舞池。

  左手背在身后,右手前伸掌心向上,微微躬身……我看着其他男士向女士邀舞,动作和薇欧拉姊姊教的一模一样,就像在现实中看到和教科书配图相同的场景,还挺有趣的。

  当然不能只是看着,我们至少也得跳上一曲。


  「不用这么拘谨,把手放上来也可以的,来,这里。」


  冬娜拉着我悬空的手,贴在自己腰间,一边小声教我动作。

  嘿……被小瞧了啊,虽然不敢说有多擅长,但是我好歹也学过交谊舞的,还得到了老牌贵族千金、薇欧拉大人的认可呢。首先……右手是放在肩胛骨下面的吧!恋人才会放腰上吧!

  被揭穿的阿尔冬娜居然能保持神色自若,微笑着称赞道。


  「罗兰明明没参加过舞会,舞步却比我还熟练……」

  「这就是冬娜在谦虚了,我三天前才开始学,还差得远呢。」

  「三天就能练到这种水平,正说明罗兰很厉害呀,不过这么说来,我得向罗兰道歉才行,事前三天才来拜托你,害你赶着准备,还要临时练习跳舞,都怪我欠考虑了,非常抱歉。」

  「没关系的,冬娜太认真啦,放松点吧。」


  和贵族应酬想必很耗费精力,在我面前就不用那么紧绷了。

  让女伴多少能享受一下舞会,也是护花使者的责任嘛。


  两曲舞毕,我和冬娜来到舞池边缘休息。

  名义上是舞会,也确实以跳舞为主题,但是核心目的并非舞蹈。

  就算是贵族,也不可能吃饱了撑着动不动就跳个舞,无论是宴会、舞会还是围猎,关键都在交际上,贵族与官僚的权力网络,有不小的一部分是在这些活动中,靠交际能力构建的。

  嘛,话也不能说太绝对,确实有些贵族小姐是单纯想展示自己的舞姿,但是冬娜并非如此,因此就像事先说好的那样,象征性地跳了一段后,她便在休息区开始了商会千金的工作。


  「别来无恙,弗莱明爵士。」

  「原来是拉贝尔小姐,幸会幸会……」


  话里有话的社交辞令,真亏她能一直讲啊……

  在她身边的我听了一段,就因为太过枯燥而决定放空大脑。

  什么维加斯商会和罗兹利商会,还不如听贵族夫人嚼舌根。


  「那位梅洛蒂亚小姐,这个年纪了还没有订婚的消息啊。」

  「丹尼尔斯公子不也是几个月前才订婚吗……我说,恐怕是因为家里没有女主人,没人去操心这方面的事吧,奥古斯特爵士也真是的,不多为孩子考虑考虑,难怪贾里尔克公子会……」

  「嘘。奥古斯特爵士或许是有责任,但是那位小姐也有些古怪吧?她和丹尼尔斯公子不同,收到的提亲可不少,却是一个也没回应,还有传言说,奥古斯特爵士打算把她嫁给屠龙者?」

  「是屠龙者的儿子吧,只听说有这号人物,也不知真假……」


  ……嚼舌根的内容,在另一种意义上更让人头疼啊。

  我开始理解【精灵(Elf)】了,听觉太过灵敏确实有坏处。


  「说起来,那位小姐是不打算出席舞会吗?」


  嗯……这点我也有些好奇呢,本来以为能看到梅洛蒂的。

  刚才多鲁姆侯爵也没提梅洛蒂有什么特殊情况,应该不是生病了……只是不想出席吗?感觉很有她的风格呢,但是那样一来,可就免不了遭人议论……事实上已经在被人议论了。


  「啊呀,看那边,人不是来了吗?」

  「姗姗来迟呢,好大的威风……」


  如她们所言,身着礼服的灰发少女正昂首挺胸地走进舞厅,丝毫没表现出对迟到的歉疚,高傲得理所当然,让人连指责的想法都生不出来,为那份气场增色的,则是她出众的容貌。

  没有化妆,没有饰品,只有一身及膝礼裙,侧马尾改成了侧盘发,仅仅是这点变化,就让她像被施了魔法的灰姑娘,但是不需要在午夜逃跑……需不需要呢?我确实没在午夜见过她。

  梅洛蒂一路与宾客们致意,逐渐靠近舞池中心,很快就被一位青年挡住了去路,还是那套邀舞流程,然而她并没有搭上对方的手,而是摇了摇头,回以拒绝之辞,气氛顿时一僵。

  人们似乎不理解她为何要拒绝邀舞,我也同样感到意外。

  居然没有攻击搭讪客,看来梅洛蒂也懂得分场合呢。


  一支舞曲过后,又有一人上前邀请,却同样被拒绝。

  看到前两人败下阵来,还有人不信邪想要挑战,结果接连遭拒。

  事情做到这份上,这位侯爵千金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不光是贵族夫人们,几乎所有宾客都在暗地议论,迟到也就罢了,出席舞会却不跳舞,是在看不起人吗?像这样的不满正在累积。

  虽然梅洛蒂始终态度平静,但是能看出她的心情也糟透了。


  「嗯……」


  我正在思考的时候,冬娜忽然松开了挽着的手。


  「冬娜,不好意思……」

  「想做就去做吧,我会支持你的,罗兰。」


  我还什么都没说啊?没多久前才抱怨猜不透我的心思,难道我白挨了一句抱怨吗?莉波以外的人表现出和我心有灵犀的样子,有点不适应耶……而冬娜从容地笑着,拍拍我的手臂。


  「如果需要我帮忙,就向这边示意一下哦。」

  「可是……我知道了,谢啦,冬娜。」


  什么顾虑都放放吧,我相信这位友人。

  于是,我正了正领结,向舞厅中央走去——


  「你丫找打吗?」


  ——就有了现在的画面。这回她可是下了狠劲,我的右手被捏得生疼,感觉都要触发『治愈魔法』了。为什么拒绝别人的方式都很委婉,轮到我就骂上了啊,双重标准!针对!霸凌!

  梅洛蒂保持着假笑,咬牙切齿地小声说道。


  「你、就为了来找我碴,把冬娜丢在一边吗,罗兰?」

  「她也希望我过来喔,而且我是来邀舞的,不是找碴的。」

  「原来是你们俩合伙整我,好啊,这仇我记下了。」


  为什么要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别人呢,我可是一片好心啊。


  「如果梅洛蒂一支舞都不跳,别人会怎么说你呢?你看那些家伙的眼神。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规矩,也不在乎他们怎么想,我非常理解,但是这样做有弊而无利,自找麻烦可不明智。」

  「比起被人议论,跟那些家伙跳舞更让我恶心,你知道他们背地里把女仆当成……」


  呜哇,好像要听到限制级内容了,当前时段禁止播出喔?


  「你到底知道多少黑料啊……好啦,我知道你不想跟肮脏的贵族跳舞,那不是和冬娜一样嘛!我就是来帮冬娜挡舞的,既然帮了冬娜,也来帮你一下才公平吧,毕竟我们是朋友嘛!」


  梅洛蒂「嚯……」地感叹了一声,手掌放松了一点。


  「……真心话呢?」

  「刚才的就是真心话啊,不过确实也有一半捉弄的意思。」


  吱嘎,力道又加重了,这次结结实实地触发了『治愈魔法』。


  「给我等着,我绝对要借着舞步故意踩你几脚。」

  「看在我有三分是想帮忙的份上,还请脚下留情。」

  「好心的比例变少了吧?从一半变成十分之三了吧?」


  别在意这些误差啦,好了,再不动起来旁人会怀疑的。

  梅洛蒂嫌麻烦似的叹了口气,左手搭上我的肩膀。


  「……你能不能长矮点,手抬太高了很累啊。」

  「不不不,这话才是在找碴吧?我还能把腿锯短不成?」


  就算真的锯了,大概也会被魔法恢复原状……

  舞蹈开始后,针对梅洛蒂的闲言碎语果然少了很多。

  我稍微放下心来,接着压低声音和她闲聊。


  「话说,真亏你能忍住不骂之前那几个人啊。」

  「毕竟舞会就是干这种事的地方啊,反而是我理亏。」

  「令人惊讶,我还以为梅洛蒂就算自己理亏也不会承认呢。」

  「你对我的认知也偏差太多了吧,没礼貌,看招。」


  好疼,你真踩啊?这次算我让你的,下次我可要踩回去了!

  舞步到中途就变成了踩脚趾攻防战,幸好别人没看出来……一番切磋过后,曲子也结束了,我们装模作样地相对行礼,又同时没忍住笑了出来。梅洛蒂明明自己也咧着嘴,却指责我。


  「搞什么啊,一副老头子似的和蔼笑容。」


  又来了,我才不老咧!不过我现在心情好,就不计较了。


  「我们还是第一次在晚上见面吧,有种新鲜感。」

  「是啊,晚上……我也希望能在晚上接着陪你们玩啊。」

  「那就来呗,宵禁什么的,偶尔打破几次也没关系吧?」


  毕竟十六岁正是想要夜游的年纪嘛,多鲁姆侯爵看起来也不是那么不知变通的人,应该会允许的吧?实在不行可以偷溜出来,我能用魔法帮忙掩饰,保证不会被发现喔。


  「做不到,哪有那么简单呢……好了,快回去吧。」


  梅洛蒂小声念着「去去」,什么意思,赶苍蝇吗?

  不过也是,我是冬娜的舞伴,跟其他人最多跳一曲。


  「那就这样,回见啦。」


  回到冬娜身边后,她笑眯眯地看着我。

  从那副笑容中,我感受到了一丝压迫感。


  「丢下女伴跑去找别的女人,作为护花使者不合格呢。」

  「抱歉,我无话可说,要怎么补偿都可以。」


  我是勇于承担责任的人,不会找借口的。

  冬娜捂着嘴轻轻一笑,摇了摇头。


  「请别当真啦,我从一开始就说了支持罗兰,可不会反悔哦。而且,我早就料到罗兰会这么做了,虽然罗兰的心思很难猜,但是重视朋友这点我很清楚,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呀。」


  真的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呢……而且「朋友」咬字格外清晰。


  「不过补偿嘛,既然是罗兰主动说要给的,那我就收下吧。」

  「当然,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吧。」


  阿尔冬娜的笑容深了几分,毫不迟疑地许下了愿望。


  「以后不要对别人说『怎么补偿都行』,这就是我的请求。」

  「……什么?不,没问题,可为什么是这个?」

  「把这种话挂在嘴边,很容易被吃掉呀。」


  我才没那么傻,如果是过分的要求,当然会拒绝了。

  什么「说好的事不能反悔」?不,我又不是【精灵(Elf)】。


  「因为我决定要按部就班,所以得防止别人走捷径呀,否则说不定一不留神,我就成冤大头了,梅洛蒂说得对,罗兰很容易被抢走呢,我可不能松懈。」


  梅洛蒂是这样说我的吗……扣分,扣一百分。


  夜色渐深,部分不擅熬夜的人们开始离场,梅洛蒂也在他们之中早早告退。

  又过了半小时,舞会真正进入尾声,还留在场上的人们各自找伴,齐跳一支「闭幕舞」后,舞会正式结束。向多鲁姆侯爵道别时,我们与一位淡金色头发的吟游诗人擦肩而过,一瞬间感觉有点熟悉,回想一下却又没有多么深刻的印象,大概只是偶遇过几次吧,就像商会职员一样。

  把冬娜送进家门后,我也回到了自己家,把没那么迷糊的埃蕾扶回床上,再换掉我本以为会穿不惯却意外合身的正装,泡了个热水澡放松筋骨后,往床上大字扑了过去。

  ……奇怪,没有莉波被弹飞的惊叫声?


  我翻身坐起,才发现她正站在床头柜上,捏着衣服下摆。


  『人家也想跟亲爱的跳舞……』

  「做不到的吧,光是体型差异就不可能了。」

  『肉体是这样,把灵魂交给人家的话,就能做到了哟?』


  看着面露期待的莉波,我也亲切地笑了。


  「容我拒绝。」


  今日心得,不能接受妖精的邀舞。



〖罪等制〗:塞宴王国法律,将罪行分为七等,由此决定罪人的等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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