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 商会千金之恋

  坠入爱河需要多久呢?

  这是因人而异的——这种理所当然的话,可不能当成答案。

  既然因人而异,那就只谈个人情况便是。对阿尔冬娜而言,答案是问句的末尾,也就是问号,不确定,无法回答……这种话就能当成答案吗?!如果某位少年听到,肯定会这样吐槽吧。

  但是冬娜没有敷衍的意思,毕竟这就是她自己提岀的问题。

  她是真的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


  当然不是见面之前的事,仅听传闻就爱上谁,她才不是那么肤浅的女人,都是梅洛蒂擅自曲解……!总是把「不打算谈情说爱」挂在嘴边,却对恋爱话题兴致勃勃,梅洛蒂真是的……

  只是,要说自己当时完全没有那种想法,倒也不尽然。


  一开始肯定没往那方面想,听得多了,难免受到影响嘛……

  但是年幼不懂事时的朦胧情愫,应该不能当成真正的恋爱。

  反正既没实现也没别人知道,小小耍赖一下也没关系吧?


  也可以肯定,不是一见钟情这种浪漫小说才有的桥段。

  如果是那样,反倒比实际情况好很多呢,初识之时的尴尬往事,如今都不好意思再提起……回想起来,他们能从当时的生硬关系,变成朝夕相处的友人,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

  可是,为什么呢,阿尔冬娜却无法就此满足。


  朋友——明明已经被这样称呼了,却还是觉得不够。

  阿尔冬娜认为自己不是贪得无厌之人,不会做出得寸进尺之事。

  但是不论理性怎么克制,内心的躁动始终无法平息。

  而就算要遵从本心,更进一步……又该往哪前进呢?


  追究起来,她也不是一开始就有这种感觉的,应该是在罗兰十三岁生日的时候……

  看到他有那么多朋友,光是来参加宴会的就有将近二十人,礼物更是堆积如山,而自己只是其中之一,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了心上,让心情变得沉重。

  不想只当其中之一,想要变得、更加特别。


  虽然罗兰常说每位朋友都同样特别,但是阿尔冬娜并没有天真到会相信这种话。

  当然不是说他撒谎,只是,连称量黄金与宝石的架盘天平都难免存在误差,人心更没法和精密仪器相比,就算想做到一视同仁,也不可能真的不偏不倚……


  阿尔冬娜认为,要判断某样事物在一个人心里的分量,最合适的依据是「时间」。

  人们倾向于把时间花在自己更重视的人、事、物上,这是无需证明的公理。

  罗兰有那么多朋友,大部分时间却都跟自己和梅洛蒂在一起,这就足以说明一切。如果她再笨一点,或许会为此沾沾自喜吧……很可惜,虽然当事人们大概不会承认,但是阿尔冬娜心里清楚,自己不过是沾了梅洛蒂的光,是因为梅洛蒂在自己身边,罗兰才会在。

  那位少女,才是罗兰的一众友人之中,真正特别的那个。


  这也是当然的,毕竟梅洛蒂和自己、和别人都不一样。

  不是指拥有魔力,也不是指身份高贵,而是更本质的东西。

  大方洒脱,却不失细腻,心直口快,又保持着神秘感。

  最突出的是,那份重视友人甚于自身的品质。


  罗兰的个性有些捉摸不透,但是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他对待别人的态度,取决于别人对他的态度。

  因为梅洛蒂把罗兰放到了特别的位置,所以罗兰也如此回应……

  这么一说还挺伤人的呢,自己仅有的两位友人,都不把自己放第一位。

  想来自己也是罪有应得,因为阿尔冬娜的友情并不纯粹,掺杂着「想变得特别」的欲望,就算被说自私、功利,也没法反驳……因此,作为「友人」,自己永远不可能比得上梅洛蒂。

  那就退而求其次吧,至少,不输给梅洛蒂以外的人。

  这样一来,自己就会满足……吗?


  虽然心存疑虑,但是也只能往这个方向努力了。

  当时的她,没想到这份欲望,会让自己身陷险境。




  新历299年,霜月,绑架事件次日。

  阿尔冬娜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时分了。

  她盯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理清这段时间的记忆。

  从昨天傍晚睡到现在啊……上次在床上躺这么久,还是去年夏天病倒的时候,对曾经的她而言,卧病在床犹如家常便饭,而与罗兰成为朋友之后,自己的身体状况就没有变差过。

  阿尔冬娜坐起身来,她已经尽量不发出声音了,却还是惊醒了正在打盹的父亲,那丛蓬松的胡子抖了一抖,让她想起自己很小很小,还不懂事的时候,会揪着父亲的胡子荡秋千。


  「冬娜……」


  父亲看起来有些睡眠不足,不知道是不是一直守在这里。

  见她下床,父亲连忙站起,神情担忧地想说什么,又卡住了。

  作为御用商会的会长,鲁德里克・拉贝尔有着无愧于身份的口才,在交际应酬和会议磋商时都游刃有余,而这份才华在私下里却派不上用场,就像现在这样,时常结巴或欲言又止。

  在自己重视的人面前,在真心相待的人面前,容易慌了手脚。

  阿尔冬娜很理解这种感觉,因为她也继承了这个缺点。


  「别担心,爸爸,我没事,抱歉让您担心了。」

  「没事就好,可是……」

  「我要洗漱一下,您看起来很累,去休息一会儿比较好。」


  父亲似乎因自己的冷静而困惑,只能愣愣地点点头,去请女仆准备热水了。

  阿尔冬娜留在自己房间里挑选换洗衣物。自己现在穿着的睡衣,依稀记得是埃莱希娅大人帮忙换上的,这次也给她添麻烦了,待会得去道歉……


  选好衣服的同时,有人敲响了房门,看来热水已经好了。

  利歇斯宅邸在中城区也算得上气派,拉贝尔家则更加宽敞,尤其是卧房的规格,几乎能和小型城堡的房间相比。以阿尔冬娜的闺房为例,四柱床正对着房门,靠窗的左手边有着书架和桌椅,不过她更喜欢在商馆办公室念书,所以不常使用,而右手边被屏风隔开的地方,摆着浴盆和衣柜。塞宴王国流行的新式建筑风格,名为「莱兹洛风格」,这种风格的一大特征就是没有共用的浴室,人们都在自己房间沐浴,另一个特征是每个房间都有壁炉,以及相适配的烟道设计。

  如果没有壁炉取暖,擦拭身体时肯定会冻得打哆嗦。


  把衣服放进洗衣篮时,她注意到了床头柜上的酒瓶。


  「……带回来了啊。」


  罗兰给她的几瓶葡萄酒,喝空的瓶子都丢在了洞窟里。

  最后一瓶还剩三分之一,似乎被意识模糊的自己拿回了家。

  阿尔冬娜迟疑片刻后,端起……再次端起了那瓶酒。


  细长瓶颈、椭圆瓶身、木质底座,抱在手上意外地沉。

  由石英砂烧制的无色透明玻璃,有些种类甚至能媲美宝石,近年南方邦联改进了工艺,致其市价下滑了不少,尽管如此,玻璃仍属于奢侈品,而玻璃瓶比窗户用的玻璃板更加昂贵。

  用来装酒的容器,通常是木桶、陶罐或山羊皮制成的小袋子,也就是人们说的「酒囊」,父亲的朋友、车夫安东尼先生腰间就挂着一个,虽然从来没看他喝过,也不知道里面是不是酒。

  而以玻璃为容器的酒,至少也是单价上千塞恩的奢侈品。

  这种东西会出现在强盗的酒窖里,只有一个原因。


  阿尔冬娜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为那些有着同样甚至更可怕遭遇的人,献上祈祷与哀悼。

  随后,她把酒瓶放到浴盆旁边的小置物柜上,转而拿起毛巾。


  擦干净身子,把洗好的头发用发簪盘起后,才能进浴盆泡澡。

  她习惯性地想用脚尖试水温,又想起罗兰说过手脚掌对温度最不敏感,用手腕内侧来试更合适,如果感觉温热但不烫手,就放心地把身体交付给热水……他是从哪里学到这些的呢?

  阿尔冬娜把肩膀以下都沉进水里,在水中伸了个懒腰,水压压迫胸廓,催促她吐出一口含着疲劳的热气。最近越来越重的胸部被水托起,各种意义上,这都是她一天最放松的时间。

  哗啦啦,阿尔冬娜抬手翻转沙漏,开始半小时的倒计时。


  回过神来,自己又把酒瓶抱在了手里。

  为、为什么呢……有一股难以克制的冲动……


  「稍微……再尝一口?」


  因为是说给自己听的提议,所以没人能反对。

  事实上,在这句话出口之前,她已经把瓶口凑到唇边了。

  虽然直接对着瓶口喝有点不雅观,但是反正旁边没人……


  咕嘟,阿尔冬娜仰头灌了一口,含在嘴里。


  「唔……比记忆中更难喝……」


  甜味好像变少了,还有点发酸,是因为放太久了吗?

  罗兰之前说水果容易「氧化」,或许水果酿出来的酒也会?

  还是说,不应该含着?昨天好像是直接咽下去的……


  阿尔冬娜不认为酒会这么快就变质,于是继续小口饮咽。

  有些熟悉的微醺感涌上,让脑袋变得轻飘飘的……和那时候一样的感觉。

  如果再闭上眼睛的话,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黑漆漆的洞窟里。

  陪伴自己的只有手里的酒瓶,还有……罗兰。


  明明是很可怕的地方,明明是很危急的情况,光是知道他在自己身边,心里就没有任何恐惧。因为他和没用的自己不同,和容易慌张的自己不同,无论何时都是那么从容,那么可靠。

  那副模样,真是……光彩夺目。


  明明和自己憧憬的形象迥然不同……不,不对,从一开始就搞错了,并不是要他符合自己的期望,而是自己就憧憬着他的模样。是看着他,才逐渐确认自己所憧憬的,到底是什么。

  然而,她又搞砸了,她让那位太阳般的存在,蒙上了阴霾。

  她才是挥出那把短剑的人,却要罗兰来背负杀戮之重。


  虽然他有意不表现出来,但是阿尔冬娜看到了。

  在匪徒断气的瞬间,与自己对视的那双钴蓝色眼眸之中。

  一闪而逝的、极其复杂的心绪。


  痛苦、恐惧、悲伤……还有更多,未能理解的感情。

  他当时在想些什么呢,自己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和他相比,自己的经历又算得了什么呢。


  被绑架,但是安然无恙地得救了。

  差点杀了人,但是……只是差点而已。

  当时的负面情绪,也因醉酒而模糊。


  比起自己,罗兰才更需要安慰。

  或许正是因为知道这点,她才能这么冷静。

  必须去见他才行……可是,到时候该说什么呢?


  阿尔冬娜再次叹气,这次是带着酒味的叹息。

  忧愁驱使她举起酒瓶,却只有一滴苦涩点在舌头上。


  「啊……没了。」


  不知不觉酒瓶已经见底,沙漏里的细沙也都到了底。

  再泡下去水都要冷了,她只好扶着浴盆边缘起身。


  脑袋有些晕,身体有些发热……不过,感觉还不错!

  阿尔冬娜换好衣服,烘干头发,下意识寻找自己的帽子。

  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帽子和罗兰送的围巾都被她弄丢了。


  「也许能找回来,正好,本来要办的事还没办完……」


  不可思议地,她的心里更多是积极的想法。

  平常的自己应该会更悲观才对……但是,这样很好。

  现在的自己,有着源源不断的勇气。


  阿尔冬娜打开窗子,让带雨的微风冷却她的脸颊。

  在梳妆台前确认脸蛋不再发红后,她带上雨披准备出门。

  结果,被父亲阻止了。去找罗兰和埃莱希娅大人,难道不是应该做的吗?阿尔冬娜对此并不服气,第一次和父亲争执起来,女仆们都露出尴尬的表情,不约而同地收拾东西赶着下班。

  咔嗒,大门开启的同时,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响起。


  「……下午好?」


  想见的人,就在眼前。



  看到那张过分帅气的脸,酒就醒了一半。

  罗兰诧异于她的心态,阿尔冬娜也同样感到诧异。

  为什么他还在关心自己呢,为什么还有余力关心别人呢?


  「明明罗兰自己更需要……」


  罗兰扬起金色的眉毛,让她顿时没了底气。

  就算现在提起,自己又有什么办法替他分担呢?

  而且,既然他没有表现出来,说不定就是不想让自己插手。


  「……不,没什么。」


  结果,她还是选择了当胆小鬼。

  用梅洛蒂的事当台阶,得知罗兰先拜访了那边。

  说一点都不嫉妒是不可能的,不过这种事也在意料之中。

  那两人的关系,本就不需要自己来担心嘛……


  阿尔冬娜讨厌这时候还在闹别扭的自己。

  紧接着,罗兰的话让她屏住了呼吸。


  「在值得信任、乐意成为你依靠的人面前,可以稍微放松一点。」


  罗兰的意思是,他愿意为自己排忧解难,这点不会理解错。

  但是,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话外之音,也在其中。

  如果他是真心认为,可以依靠值得信赖的亲友的话……

  那么,不被他依靠的自己,果然不值得信任吧?


  「这样啊……」


  什么勇气,什么改变,这不是还在原地踏步吗?

  三番五次地下定决心,到头来都只是空话。

  简直就像罗兰说的「寒号鸟」一样。


  阿尔冬娜认清了现实,认清了自己。

  然后放弃了,放弃了原本的坚持,放弃了原本的决心。

  一厢情愿地回避对他人的依赖,反而让别人更担心自己。

  不想给人添麻烦什么的,到头来还不是为了自己,为了那点无聊的自尊心。

  比起那种事,更重要的是事实,而事实就是,自己需要罗兰,甚于他需要自己。与其喊着自立的口号却一直单方面依赖别人,不如接受现实,并尽己所能给予回报。


  直到现在,她才终于体会到,才终于明白。

  自己……【凡人(Mortal)】,是必须依赖与被依赖的生灵。

  与依赖他人的愧疚感相比,不被人依赖的感觉,更加痛苦。

  真正的自立,不是不依赖别人,而是成为别人能依赖的人。

  相互依赖,相互帮助,这样的关系,才是平等。


  于是,新的、真正的、能够实现的决心,悄然成形。


  「对不起,罗兰,我稍微任性一会儿吗,最后一次。」


  这是自己最后的任性,持续时间是……永远。

  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被好闻的薄荷香气包裹,尽情发泄情绪。

  好温暖,好安心,之前的自己真是笨蛋,为什么要抗拒呢……


  不过这下伤脑筋了呢,这么大的恩惠,该拿什么来回报呢?

  感觉欠的人情债能填满几座谷仓了,自己真的还得起吗?


  唔唔,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不迈步的话就会永远呆在原地。

  怀着积少成多的希望,阿尔冬娜拉着罗兰出了门。



  拉贝尔商会消息灵通,在城市的阴暗面也适用。

  听说冒险者们在露奈尔高原遗迹发现了一件古老的法器,经由「覆面会」之手,流入维恩的黑市。法器就是用来施法的道具,魔杖也是其中一种,是【奥秘宫】建立后才统一使用的形制,而古代法器的形状千奇百怪,比如这件是戒指的形状。阿尔冬娜不懂魔法,但是能理解其价值。

  她之前打算把那件法器当成生日礼物……现在想想,也不是非得等到生日吧?

  如果只在生日的时候送礼,不就像是无聊的社交礼仪了吗?


  一天之差,要送的礼物没有改变,送礼的理由却不一样了。

  不是为了比谁更特别,而是为了偿还恩情。

  通过这样的小事,一点一点……


  「很不巧,因为您迟到,那个东西已经被人买走了。」


  然而,千里之行还未出门,就被门槛绊倒了。

  自己付过定金的商品,因为迟到一天就被别人抢掉。

  定金倒是无所谓,但是这样一来要送的礼物就……


  拉着罗兰冒雨出门,结果害他白跑一趟。

  弄丢的东西没找回来,想要的东西也没拿到。

  本想为给他添的麻烦赔礼,却只是平添更多麻烦。


  仅存的一点自信,在雨中熄灭。

  这样的自己,说什么偿还,只会越欠越多吧。

  她已经不确定了,自己要做的事,有没有意义……


  像自己这样的人,是不是就不该待在罗兰身边呢?

  反正今天已经放弃了很多东西,干脆,连这件事也……


  就在她要说出无法挽回的话时,罗兰递来一件物品。

  埃莱希娅大人的短剑,本是象征家族传承的短剑。

  为什么要送给自己这样的人呢,她至今不明白。


  「对你而言,这是重要的东西吗?」

  「这是无可替代的宝物。」


  对于罗兰的问题,阿尔冬娜毫不犹豫地回答。

  同时在心里补完下半句——也是自己罪责的证明。


  是啊,她怎么能忘记呢,自己让罗兰手染鲜血这件事。

  把他置于那种境地之后,居然想自己逃跑,别开玩笑了。

  阿尔冬娜无声地咬住下唇,咬碎刚才萌生的可鄙退意。


  「想要的东西会错过,但是不管错过多少次,都要固执地伸出手,直到把它紧紧抓住。人们常说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反过来说,只要一直尝试,总有那么一两次,能得偿所愿。」


  是吗,是这样吗,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

  让无数猿猴在地上抓挠,必能著出完整的《铜柱纪年》。

  笨拙的自己,只要尝试无数次,也总有一次能做到吧。


  没法相信自己,那就相信罗兰吧。

  既然选择相信,就要相信到底。

  即使上当受骗,也心甘情愿。


  于是,她拔出短剑,立下誓言——




  时间来到新历299年的最后一夜,新年庆典之夜。

  阿尔冬娜筹备了两个月的灯船夜游,顺利地接近尾声。

  原定要在罗兰生日当天进行,出于多方考虑才延期到今天。

  生日礼物没能在生日当天送出去有点遗憾,不过,河畔夜市灯火通明,夜空不时被焰火照亮……只论景色的话,可能比原计划更好呢,罗兰似乎玩得很开心,自己的努力就没白费。

 

  她悄悄看着那位少年的侧脸,看着河风吹动他的金发。

  周围太过安静,阿尔冬娜不禁担心自己的心跳会被听到。

  这不是庸人自扰,小看罗兰的听力,她已经因此吃过苦头了。


  心跳声越来越响亮了,再不想点办法的话……

  于是,阿尔冬娜深吸一口气,打破了寂静。


  「这般景色,可还满意?」


  没想到,由这句话引出的,是时隔四个月的失而复得。

  尽管变得破烂不堪,阿尔冬娜还是一眼认出了母亲的遗物。

  眼眶违背自己的意愿,擅自变得湿润,如果现在哭出来,肯定会破坏掉新年夜游的愉快气氛,她不想那样,所以必须忍住,眼泪和哭腔,都要利用自己的天赋,漂亮地掩饰过去。

  本以为这就是回礼,罗兰却总能带来意外。


  「……另一顶帽子?」

  「是我做的,想着应该会适合你。」


  她接过那顶白色无檐帽,从手感辨认出是羊绒面料。

  藏在夹层里的针脚均匀而细密,足以证明制作者有多用心。

  阿尔冬娜有些无可奈何地笑了,不再想着掩饰急促的心跳。


  「我之前说,如果不是原来那顶帽子的话,就没有意义……那句话,我要收回,如果是罗兰送的,我想,母亲也会很高兴的。」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


  因为,自己现在有了喜欢的人。

  母亲,一定也会为自己应援的吧。


  坠入爱河需要多久呢?

  阿尔冬娜不知道答案,却已经身处其中。

  不过,这份恋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已经不重要了。


  她现在更想知道,该不该,又该怎么传达,这份感情。

  传达过去能满足自己,可是对罗兰而言,又有什么好处呢?

  名声,财富,权力,美色——阿尔冬娜能给的,就只有这些而已。偏偏,这位少年根本不在乎这些庸俗之物,这份淡泊的品质无疑是自己喜欢上他的原因之一,同时也让她烦恼不已。

  每次思考回报他的方式,都要绞尽脑汁。


  光是偿还恩情都要倾尽全力,还想占有他未免太不自量力。

  所谓的【凡人(Mortal)】,乃是平凡而超凡的生灵。

  罗兰是后者,而自己属于前者。


  阿尔冬娜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答案已经很明了了。

  就在这时,那句话,从罗兰的口中说出。


  「你……就不害怕我吗?」


  她睁大眼睛,看着正在苦笑的少年。

  这是他第一次,在自己面前,暴露出脆弱的模样。

  阿尔冬娜立刻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的诸多错判。


  曾以为他和自己一样孤独,又转而认为他根本不孤独。

  现在看来,这些想法都错了……罗兰,远比自己,孤独得多。

  啊,原来是这样啊……他想要的东西,正是自己最想给他的,也是自己最想从他那里得到的——名声无法招来之物,财富无法购买之物,权力无法强取之物,美色无法诱骗之物。

  无论经历什么都不会动摇,永远可以信任的「爱」。


  唯独在这件事上,阿尔冬娜有自信。

  平凡的自己,庸俗的自己,也有可以夸耀的东西。

  这份「爱恋」,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人。


  「不……」


  必须先给出回答,但是思绪已经被心跳打乱。

  无法冷静思考,脑海都被一个想法占满。


  ——啊啊,好喜欢。


  想要紧紧抱住他,比起扑进他的怀里,更想把他拥入怀抱。

  但是体格上做不到,只能退而求其次。


  以什么方式都好,想要表达出来。

  这股汹涌的感情,已经无法克制。


  听到的回答会是什么呢?

  如果不说出口,就永远没法知道。


  所以……


  「我喜欢你,罗兰。」




  从告白到失恋需要多久呢?

  对阿尔冬娜・莉黛・拉贝尔而言——


  「对不起。」

 

  甚至等不到钟声的回音散尽。


  「我有喜欢的人了。」


  恋心坠落,宛如花火。



〖露奈尔〗:露奈尔台地,因星月陨落而形成的世界第二大高原,据传为最初之国的遗址所在地,今属陶伦帝国缪雷亚省。位于其中心的世界最大淡水湖,即露奈尔湖,又名——月光湖。


白夜:在泡澡的时候喝酒非常危险,请勿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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