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 人间地狱
第126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雨……
倾盆大雨浸透了泥泞、起伏着泡沫的林间小路。密密麻麻的树冠拥挤在一起,在黑暗中歪歪斜斜地生长着。它们伸展枝干,蔓延根系,宛如一只只漆黑狰狞的魔鬼之手伸了出来……抓住肩膀,揪住手臂,拖住双腿……正在疯狂逃窜、寻找逃生之路的黑影。他遭到无数敌人的紧密追捕。人类的呐喊声、撕裂黑夜的雷鸣声以及艰难断续的喘息声,剧烈地碰撞在一起。
大自然与正在高喊着同伙围捕他的敌人联手了。树木阻挡着道路,风雨无情地抽打着他的躯体以及惊慌狂乱的心理……正如……当年他对自己的受害者采取粗暴、野蛮、不人道手段的方式。
他向来只相信自己。不相信命运。
然而……
今天……
从敌人到曾经的队友、同伙全都一齐对抗他……正如……他千方百计勾结、串联黑暗阴谋帮派的方式。
天道报应,自己亲手种下的苦果如今降下因果,落在了这个诡计多端、深不可测的恶人身上……然而……可辱的是,直到彻底失败的那一刻,他依然无法理解自己究竟为何会败得如此惨烈。
显然……
他已经谋划出了一套完美无缺的计策……
最终却还是失败了……
那些尚未找到答案的迷茫问题……扰乱着心智……正在……浮现过去的画面……
***
他隐约感到敌人在暗中搞鬼害他,于是他密切关注着事态的发展。几天前,这个多疑的家伙发现对手有可疑的活动。他们顺藤摸瓜寻找他那一直隐匿、从未露面的同党。
他为他们秘密进行的行为感到心虚。冷汗直冒,渗入了他忐忑不安的心境,害怕秘密败露,所有人都会惨死。这个不择手段的家伙曾下令,让心腹手下制造连环交通事故。
当时,街道上一片混乱,车笛声喧嚣,民众惊慌失措地尖叫着,目睹了大量汽车、摩托车轰然相撞、破碎的场景。重伤的受害者横七竖八地躺着,在熊熊燃烧、火红一片的汽车中被烧死。黑色的汽车遭到可怕的撞击,震荡力将同党甩了出去,随后他被卷入卡车底盘下,当场身亡。
收到部下传来的好消息后,这个主谋得意地高枕而眠了。通往目的地的最后一丝痕迹被彻底抹除后,他已经不再担心,也不再忧虑遭到反击。
那个有反目背叛危险的同党已经死了,敌人失去了最重要的武器,即使他们追查的方向完全正确,挖出了所有对主谋不利的一切,他们也无法扭转这场胜负早已注定的棋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谁才是赢家。
他妈的……到底怎么鬼回事……
主谋还是在最后的补时时刻被彻底翻盘,遭受了致命的回马枪……逼得他狼狈逃窜,屈辱得像一条疯狗,疯狂撕咬着任何一个挡住去路的人。
枪声震耳欲聋,震碎了周围的树木,主谋猛然惊醒,蓦然想起自己正在遭到围捕。他探出枪口,朝后方开枪还击。交错的弹幕呼啸而过,穿透重重障碍,那些贪图名利、急于立功之人猝不及防,中弹倒下。人群的呐喊声与那名首领呼喊投降的声音一同响起。
「整个区域已被包围,你休想逃脱,马上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主谋对诱降以求宽大处理的把戏报以冷笑。他决不屈服,固执地抵抗到底,举起冲锋枪连续扫射,枪口火光四溅冒着白烟,射出的弹幕打穿了森林的树木,撕裂了几个敌人的身体。
主谋将手榴弹扔远,趁着敌人伤亡、趁着其余人趴在地上躲避爆炸冲击波的间隙,狂奔向黑暗尚未被晨曦驱散的地方。他左穿右插,利用树木为自己挡子弹,随后纵身向前,双手举枪向不断收紧包围圈的敌人还击。
对方想要将他活捉,全队只是克制地开枪,避免射中要害。利用他们瞄准其他位置的机会,他机智地躲开子弹,投掷烟雾弹迷惑敌人,然后纵身跃入深谷底部的深河。
他的身体撞击着峭壁上伸出的树枝,在承受水压之前,撞击力已经被减轻了。胸口的剧痛无法阻挡他逃生的决心,他振作精神游上岸,跑进雾气迷蒙的黑夜中。
「哈哈,黑暗永远是我的战友。」
他自信只要隐匿在夜雾中就能藏好自己,逃脱追捕。这份自信被密集的弹雨击得粉碎。感受到危险,他急忙闪避,同时慌乱地向身后连续开枪。
子弹旋转破风,撕裂树干,撞击在巨石上迸溅出火花,干涩的枪声伴随着腐木折断的声音响起。交火良久,他总是险些中弹,子弹擦着皮肉飞过,让他产生了一种怀疑……敌人……能看到他正站在什么位置。他完全看不到敌人。
他身处「明处」,对手隐匿在「暗处」,逼得他使出浑身解数……曾独自一人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在枪林弹雨中九死一生,如今才有能力躲避子弹、死里逃生。陷入完全处于下风的局面,他不再害怕一旦出声会惊动敌人,引来他们包围。这个逃跑的人被迫挑衅这个难缠的敌人:
「孬种,你不敢堂堂正正跟我公平较量吗?你这个怕死的缩头乌龟。」
那家伙丝毫不为激将法所动,手里的枪依然喷吐烈焰,将火力径直倾泻在目标身上。逃亡者惊慌失措地翻滚着,扣动扳机疯狂向对手射击。
他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换上最后一个弹夹,刚一露头还没来得及瞄准,就惊慌失措地缩头缩脑躲避子弹。双方边躲边打。
逃亡者伪装出子弹打光时「咔嗒咔嗒」的声音,诱使对手慢慢向自己靠近。他集中听力聆听脚步声,预测那家伙到了合适的距离,便立刻狂风骤雨般倾泻子弹。
听到一声闷哼,以及双膝跪在铺满落叶的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个模糊的身影倒下、口吐鲜血,预示着对手被击倒,逃亡者得意地笑了。
他幸灾乐祸地冲过去,举枪直射。追杀者突然闪身避开,旋身一脚扫向对方的支撑腿。他因大意来不及反应,结结实实挨了一记正蹬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树干上。
「你这个狡猾的混蛋……你……」
他话没说完就惊恐地向一旁滚去,躲开旋转着飞向身躯的子弹。失去了目标,子弹将树干击碎。就在这时,枪发出了两声「咔咔」。
见对方子弹打光,他得意洋洋,但这份喜悦转瞬化作愤怒,抬头望向那个身穿黑色特种兵制服的年轻人。那张面孔冰冷毫无表情……但是……那双眼睛里……却隐隐透着轻蔑、恨之入骨的仇恨,痛恨命运让这个不共戴天的仇敌太晚落入网中。
「你这个该死的狗东西,原来是你耍了我。」
追杀者轻蔑地嘲笑这个精明了一辈子却一时愚蠢的家伙……依然……自以为是天下最聪明的人。
「耍你的人就是你自己,你自己玩得太蠢了,不打自招,我才能看穿你们这群狗东西的整个阴谋。」
追杀者向来沉默寡言,如果没什么好说的整天闷不吭声,此刻他却比平时多说了一倍……但是……却没有一句是多余的。
逃亡者被讽刺「不打自招」,他还没理解对手的意思,但听到「整个阴谋」这句话,他猛然惊觉,自己似乎犯下了某种致命的错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那个完美的阴谋中究竟哪一项「玩蠢」了。
对方露出了一抹怜悯的嘲讽笑容,讥笑着这个脑子转得太慢的敌人,难怪他自己掉进了从一开始……谋划布局……欺上瞒下时便亲手挖下的陷阱。
逃亡者脸色苍白如纸,对惨死于背叛罪行的恐惧让他一时疏忽,失去警惕了半秒,随即结结实实挨了一记凹腮拳,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狠狠击飞出去。
剧痛猛烈撞击着他贪生怕死的本性,他猛然惊醒,双脚蹬向身后的树干借力冲向对手,挥拳直击。追杀者双手转圈抓住他的手臂,半转身将他重重摔在地上。
逃亡者左脚撑在碎石地上,右脚向上反勾踢向对手。追杀者后退三步,让他踢了个空。他凌空一脚直踢对方头部。逃亡者慌忙举起双臂防守,挡下危险的一击,随即被一脚踢飞。
逃亡者突然伸手抓住树干,转完一圈时,追杀者恰好冲了过来,他立刻使出一记阴狠刁钻的踢击,横扫对方的脸部。
追杀者将力量凝聚于手臂上抵挡这一反击。踢击的力量将他震飞,撞进桉树丛中,树木折断,他摔倒后连滚了好几圈,躲开那能将地面踩陷的连环追击。
「今天我要拉你一起死,你个杂种……」
逃亡者杀红了眼,出招凶狠、充满仇恨、怨毒。过度的激动让他只攻不守,结结实实挨了一记硬木棍砸在腿上,木头应声断为两截。腿部剧痛彻骨,他依然疯狂地冲上前,施展出连环拳结合简单的腿法,但每一脚都重若千钧。
追杀者落入下风,节节后退,强忍着浑身青肿带来的剧痛,集中精力防守这狂风暴雨般的进攻。他等待着对方攻击停顿一秒钟而露出破绽的瞬间,立刻将全身力量凝聚于手臂,贯通至拳头进行反击。这一击粉碎了敌人的攻势,如雷霆万钧般重重砸在他胸口正中央。逃亡者被一拳打飞,身躯向后倒飞至空中,鲜血狂喷而出。
趁着他身形还在半空中,追杀者腾空跃起,冲着他的脊梁骨狠狠轰下一记重击。逃亡者突然向左侧旋身,伸出爪子抓破了对手的脸。
追杀者突然感到脸颊火辣辣地疼,酸痛又发痒,仿佛有无数的蛆虫正在啃食他的血肉、挖他的骨头。他痛苦地翻滚,发出惨烈的哀嚎。逃亡者得意忘形地放声大笑,像闪电般疾速冲上前去了结仇敌:
「你还嫩得很呢,乳臭未干的小毛孩。」
那家伙补出最后一爪,猎物即将成为祭品,那只垂死挣扎的野兽突然暴起,「一口咬住」逃亡者的手腕。追杀者轻蔑地嘲笑着这个狂妄至极的家伙,直到生死关头……依然……狂信着自身的能力……却……从未考虑过可能出现的变数,根本懒得从整体上进行判断,更没有确认敌人是否真的落入了陷阱?
逃亡者惊恐地瞪大双眼,难以置信这匪夷所思的恐怖一幕——追杀者的面部严重损毁……正在……进行细胞再生,恢复成完好无损、犹如从未中毒般的皮肤。
「你……你……你这个混蛋……为什么你能解……」
追杀者冷笑着,嘲讽逃亡者根本不敢把话说完。到头来,他也终于醒悟到必须谨慎对待每一个举动、注意每一句话……然而……已经太迟了。
「外贼易挡,家贼难防……蠢货……」
逃亡者呆立在原地,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会被最亲近的人、被他宠爱到极致、想要什么他都给、无论她求什么,他都满足,甚至还会处心积虑抢来当作她生日礼物的人背叛。
讽刺的是,他正是那个日复一日教导宝贝学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凡是不跟自己一伙的就全都是敌人的「尽职」老师。
当优秀的学生为了保障自身利益而应用这一原则时,第一个被赶尽杀绝的恰恰是那个教会他所有肮脏黑暗手段的老师。
为人师者不仅被学生耍弄了。
他还被那个被贪、嗔、痴、自私自利的思想毒害的徒弟反咬了自己一口。
那记折断手臂、剧痛无比的一击,将他狠狠拉回了残酷的现实。前一秒还得意洋洋的小人嘴脸,下一秒便被残酷的真相嘲弄得神色呆滞,甚至连迎面而来的重拳所带来的危险都感受不到了。
「这一拳,为我的家人报仇。」
追杀者迎面一拳轰在腹部,打得胃酸逆流,鲜血连同尚未消化的碎肉一起狂吐而出。
「这一拳,替无数丧命的受害者,以及因你而生不如死的人出气。」
他挥拳向上勾击,面部骨骼在伴随着天地悲号、狂风暴雨般回荡的愤怒咆哮声中碎裂。最强有力的一拳狠狠砸在逃亡者的脸上,将那张他恨之入骨的卑鄙小人嘴脸打得粉碎。
「这一拳,为母亲雪恨……」
胜券在握,最终却因为麻痹大意半秒钟而落得个屈辱惨败的结局。击倒他的虽是不共戴天的死敌……然而……惨败的根源……却来自于最亲近的人。 不…… 准确地说,是源于将毒害思想潜移默化植入潜意识中的错误……那个他唯一真正看重的人。
可笑的是,这个总以为自己是对的家伙,却认定那种思想曾是通往人生名利巅峰最正确、最准确的道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结果……这个当老师的却被徒弟逼入绝境……正是被这套将师徒二人一起带进死胡同的扭曲思想。
为人师者没有愤怒、没有呐喊、没有咒骂……而是……像个疯子一样大笑。他狂笑着,甚至笑出了狼狈不堪的泪水,以此嘲笑自己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这唯一一次犯蠢,让他付出了代价,再也没有了改正错误的机会。
他依然像疯了一样狂笑着,任由仇敌连续重拳轰在脸上,鲜血淋漓,雨水浸透了他模糊的双眼……画面……追杀者化作一尊凶神,不断降下惩罚般的重击。就在逃亡者即将昏厥的那一刻,无数雷霆、闪电接连在他失神、呆滞的脸庞上闪耀。
他苦笑着,老天爷居然也跟仇敌同流合污来嘲弄自己,讽刺自己不是死于愚蠢……而是……死于聪明反被聪明误。
逃亡者再也感知不到周围的一切,他彻底动弹不得……当……Belief带着一大群手下来逮捕他时。Belief走近那个正在失去理智的追杀者,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地劝说道:
「Liberte,别再打了。如果他死了,你会被军事法庭以故意杀人罪起诉。不值得。一切都结束了。他必须死得明明白白来赎罪,我们的亲人才能够超升。」
「亲人」二字瞬间压下了熊熊怒火,那条血迹斑斑、瑟瑟发抖的手臂硬生生地停在了死敌的脸庞边缘。他怒吼着一拳砸穿了宿敌头旁的地。
「万,你因背叛上级、杀害『蜂巢』士兵的罪名被捕。你有权保持沉默,你所说的一切都可能在法庭上成为对你不利的证据。」
Belief宣读完逮捕令,挥手示意士兵将万捆绑起来,押往地牢等待审判。Belief将Liberte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搀扶着他在冰冷的风雨中一步步往前走。
听着Liberte道谢,这位兄长微微一笑。Belief心里明白,弟弟是在感激自己其实很早就带兵赶到了……但是……他阻止了手下对万动手。
Belief想让Liberte有机会彻底宣泄日夜纠缠、在无休止噩梦中挥之不去的心头之恨与愤怒……饱受折磨……长年累月、仿佛永无止境的抑郁心理折磨。 然而…… 今天他终于给这个不共戴天的死敌画上了句号。
悲剧的根源……即将……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