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2…204…啊,到了。
「204房间…确实是这里没错…毕竟是久没见过的人,而且就连自己的样子都变了,还有要是找错了门那不是很尴尬吗。」
我站在门口,想按门铃的手却抬起了又放下,就这样磨蹭了好几分钟。
「真是的,但是这样绝对会被邻居当成怪人的吧…」
明知道躲不过的,我总算说服了自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了手。
叮咚…
「不好意思…请稍等一下。」隔着门远远地传来清朗的青年声音。
片刻后,门后出现了一名有着一头柔和黑发的青年,层次分明的刘海略微遮住前额,两侧分出的两缕头发自然下垂,直至耳际,看着清爽利落。
他的脸上能看出来明显动摇了一下,随后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难道是小绘吗?」
「是我哦,好久不见呢。」
相较于记忆中显得更成熟的脸,让我不禁露出笑容。
「哥哥。」终于又见到你了。
☆
蝶变症(Metamorphosis Syndrome),简称MS。是一种罕见的性转疾病。简单来说就是会导致病人性别发生转换的病,病程大约十三个月,病人会逐渐变成与原本性别相对的另一种性别。
「喝点什么吗?」
「我都行哦~」
「绿茶怎么样?」
「好~」
沸水倾入,茶叶渐渐浸透,在澄澈的汤色中悠然旋转,我悄悄瞥了一眼沙发上正划着手机的少女。
那个有着一头漂亮银发的女孩子,叫做北乃绘里花,是小时候父亲再婚后,阿姨带来的孩子。
同时,也是MS的患者。
也就是说,绘里花在两年前还是个刚升上初中的12岁男孩子。
那时候我还和她在同一所初中就读,正在备考升学考试的我,突然听说了绘里花晕倒的消息。
「专心备考吧,悠月,阿姨会照顾好小绘的。」
那一天,春彩阿姨放下了忙碌的工作,专门回到家里对我说了这样的话。
虽然很担心,但果然考试也需要我付出大量的精力,绘里花那边有阿姨在的话,应该不用我太担心吧。
所以一直到考试结束,我才来到医院探望绘里花。
那时候大概正值MS最严重的阶段,绘里花穿着病号服,躺在病床上,因为MS的原因,一直低烧不断,意识不清,那时候她还是和我一样的黑发。
桌上放着凉透的粥,旁边搁着削了一半的苹果,皮已经氧化发黄,春彩阿姨双眼下的黑眼圈清晰可见。
我实在不忍心让阿姨一个人,所以也加入了照顾绘里花。
渐渐地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绘里花的身体趋于稳定,每天意识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但是临近开学,我不得不离开她们,来到现在这个城市上学。
最后的记忆是绘里花在病床上拉着我的衣袖让我陪她,一直哭到睡着。
我想做个好哥哥。
那时候,我就想,至少这件事,我一定要做到。
☆
白川悠月,我的继兄,兴趣是游戏,然后特长是理工和运动。
妈妈和白川先生再婚后,我们姑且住在一个屋檐下,虽然一开始还不熟悉,但小孩子时总是喜欢交朋友的。
所以一起玩游戏渐渐成为了我们休息时的日常,我们的关系也越来越好,我也开始对他敞开心扉,叫他「哥哥」。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一直做那样的兄弟——一起吃饭,一起写作业,休息日在客厅抢手柄玩到天黑。
直到我晕倒在教室里。
……
人真奇怪,明明身体在发烧,听觉却变得格外灵敏。
「春彩,那个康复疗程的费用,我们能不能再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你看着小绘这个样子,你跟我说考虑?」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说悠月马上要升学,家里就那点存款——」
「所以你是让我放弃小绘吗?别忘了当初我为什么答应了你的结婚。」
「你能不能别总把话说那么极端!」
「那你告诉我,什么叫不极端?你这话当着小绘的面你敢再说一遍吗?」
「……你别逼我。」
「还有,你天天说忙要加班,还是说在外面有了人?就连悠月都能来照顾小绘,你却连一天都分不出来?」
「春彩,你能不能别这样疑神疑鬼的?我不加班,那笔医药费谁出?」
「你拿这个压我?你的意思是,小绘的病拖累你了?我可不需要你来养活我们!」
「我没那个意思,你别曲解我的话——」
「那你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我说够了!你每次说话都跟掐着人脖子似的,我喘口气都不行!」
「那就这样吧,我想我们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你本性如此,我早就知道的!」
病房的隔音一般,妈妈和白川先生大概以为我听不见,就在外面的走廊里说话——后来,就连刻意回避这件事,他们也不做了。
终于有一天,妈妈刻意不让我察觉到语气里的悲伤和颤抖,一边哭着一边紧紧把我抱在怀里,温柔地摸着我的头。
……
如果不是我,妈妈和白川先生或许根本不会吵架。
如果不是我生了病,他们一定还是那对令人羡慕的夫妻——会在晚饭后并肩洗碗,会在客厅里笑着聊些无聊的小事。
是我毁掉了那些。是我让妈妈在夜里一个人掉眼泪,却还要在我面前假装一切都好。
要是,要是从一开始我就不存在就好了。
「……妈妈,都是我的错。」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
妈妈猛地抬起头,像被我狠狠刺了一下。她的眼睛瞪得那么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世上的东西。
「——不是的,不是小绘的错。」
可是妈妈,你明明在哭啊。
你没有错,为什么要哭呢?
错的是我,所以你别哭了。你哭的话,我会更难受的。
「对不起,妈妈。」
我跪坐在病床上,把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像在祈祷,又像在谢罪。
然后我听见她的哭声,破碎、滚烫,像终于被撕开了某个封口——
「小绘明明是爱笑的孩子……你有多久没笑了?是妈妈不好……是妈妈对不起你啊……呜啊啊啊啊……」
她抱住我,像抱住一个摔碎了的、却还在拼命说自己没事的瓷器。
……
哪怕他们离婚以后,哥哥也依旧每天都会来探望我。明明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哦?真是个怪人。
「要玩游戏吗?」
「妈妈说你心情不太好哦,所以我带了这个来。」
哥哥今天带来了游戏机,他把线接到原本用来放电视的屏幕上,把另一个手柄递给我。
说实话,我实在是没有心情玩游戏,但每天清醒的时间实在不算多,要是什么都不做的话,总有一种浪费的感觉,所以我接过了手柄。
「小绘想玩什么?」
「我都行吧。」
「这个怎么样?」
哥哥似乎很高兴,打开了我们之前常玩的格斗对战游戏。
「你放水了吧?」
几回合下来,我就看出哥哥在放水。以前随手就能放出的技能,偏偏今天失误好多次,不可能反应不过来的攻击,偏偏今天没有挡住。
「咦,才没有呢。」
哥哥笨拙地掩饰着。
什么啊,看不起我吗。我只是生了场小病,身体稍微有了点改变而已,我还是我,又不会变菜,而且我已经进入全力以赴的状态了。
大概。
「没意思,不玩了。」
总之哥哥不认真的态度让我有点生气,我把手柄扔在一边,躲进被窝。
「…抱歉,小绘。你觉得我没认真,所以生气了吧。」
哥哥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我把头侧过来面对着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会竭尽全力来打败你的!这是兄弟的约定,你也想尽情地打一场吧!那我绝不能辜负你的心意,再来吧!这次我要选出我最拿手的角色,堂堂正正地击败你!」
哥哥发出了好像热血漫画的主角宣言,从凳子上站起来攥紧了拳,眼里闪烁着斗志。那样子实在太过滑稽,让我忍不住笑出声。
「…笨蛋一样…」
「你说什么?声音太小了我没听见。」
「没什么。」
我又一次拿起手柄,病房里除了游戏的音效和手柄的按键声,就只剩下我们两人的笑声和热情逐渐高涨的交流声。
结果一直到换游戏为止都没有赢过哥哥。
那之后,不知不觉间,我偶尔会像个真正的女孩子一样对哥哥撒娇。或许连我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想玩的游戏会让哥哥带来,想看的漫画和想吃的食物也会给哥哥发消息,每次都不会让我失望。和妈妈无法交流的孩子的话题,哥哥也会开心地和我交流。
仿佛又回到了在家里的日子。
「是吧是吧,我也觉得主角超厉害的!」
「尤其是魔法的才能,简直比别人强了几个层次!」
一段时间之后,我们像往常一样在一起快乐地讨论着最新的漫画,哥哥突然从包里拿出一个包装很精美的盒子。
「对了,小绘,这个送给你。」
哥哥从盒子里拿出一串手链,递给我。
银色的细链,搭扣处缀着一枚小小的泪滴形石头,透出淡淡的蓝,像把一片月光封进了玻璃里。石头的两侧,镶着两片极薄的金色翅膀,微微颤着,仿佛下一秒就要飞走。
「好漂亮的手链,像蝴蝶一样。」
「他们说这是月光石,」哥哥好像有点紧张,他又挠了挠头。「会随着光线变化颜色,我觉得应该会挺好看,就稍微打磨了一下。」
「意思是哥哥亲手做的吗?」
「大概,算是吧。」
我小心翼翼地戴上手链,蓝色的光在石头里漾开,像一小片安静的湖,被什么搅动后,又渐渐归于平静。石头的冰裂纹在光线下细细地蜿蜒着,像一条极淡的疤痕。
我也有一条。
从锁骨一直延伸到后背,那是MS最剧烈那段时间留下的痕迹——皮肤被重新编织过,骨骼被一寸一寸地重塑过,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把我撑开,又合拢。
那些日子我疼得不敢照镜子。每一次睁开眼都害怕看到一张陌生的脸。黑发掉光了又长出新的,先是灰白的短茬,再是慢慢长成现在的银白色。我花了很久很久,才终于接受镜子里那个即将变成女生的孩子是我自己。
「这是女孩子的东西吧?」
「啊……因为你现在是女孩子了,所以想送点合适的。不过如果你不喜欢的话——」
「没有不喜欢。」我的声音比预想的还着急,心跳忽地加速,脸上似乎要烧起来。
「只是…我有时在想,在你眼里,我到底是弟弟?还是妹妹?」
哥哥愣了一下,似乎没意识到我会问这个问题,他吸了一口气,好像在组织语言。
我现在算什么呢?哥哥眼里的我,究竟是那个会和他抢手柄的弟弟,还是一个需要被小心对待的「妹妹」?
然而比起这个,我还有更害怕的事。
妈妈和白川先生已经不在一起了,哥哥其实没有义务再对我好。他完全可以留下一句「注意身体」,然后慢慢消失在我的生活里。
我总是在避免这个问题。每次看到他,我都会更贪心一点,想要他留久一点,想听他说「下次再一起玩游戏」。可我不敢问,也不敢留。
我怕自己变成他的负担。我害怕…自己被他丢弃。
MS不只导致身体上的变化,对精神的伤害更大。我感觉到自己似乎有点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不等他回答,我的嘴唇又动了起来。
「哥哥。」
「嗯?」
「……以后,也还会像现在这样来看我吗?」
「……」
沉默。
「说什么傻话呢,我不是一直都在吗?」我原本以为他会这么说的。
可沉默的时间太长,长到我以为他没听见。
「小绘…」
哥哥终于开了口,我的心里突然有一种酸涩的预感。
「其实,我考上外地的高中,今天…是来和你道别的。」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把什么东西碰碎。我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那双总是带着点笑意的眼睛,此刻认真地让我心慌。
「本来今天的气氛不应该说的,但入学手续、住宿,还有各种准备,我…拖不了太久。」他慢慢说着,每个字都像在称重量。
「骗子。」喉咙里只能挤出来两个词。
我有好多话想说,但我的心跳得好快,隐约还有耳鸣,哥哥的话冲击力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我伸手抓住他的衣袖,用尽全身力气,像抓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
「不要走,哥哥……求你,不要丢下我……」
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明明不想哭的,不想让他觉得我麻烦,可身体不听使唤。胸口像有什么东西塌了下去,把那些藏了很久的害怕全都压了出来。
「除了妈妈和你,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家没有了,身体也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如果连你也不在了,我……」
我哽咽得说不下去,只把额头抵在他手臂上,滚烫的眼泪渗进布料里。
「小绘……」
哥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沙哑,发颤。
「不要…」
「我知道这样很狡猾,也知道你在为难。可是我害怕啊,哥哥。我每天都在害怕。怕你哪天突然不来了,怕你一转身就再也不想管我了。你明白吗?」
我拼命摇头,手指绞着他的袖口,把布料抓出一道道褶子,阻止着哥哥开口,我害怕他下一句就是「再见」。
再陪我一下也好……一下下就好……
哥哥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手放在我的后脑上,温柔地摸着我的头。
「小绘,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我。
「我不是要不管你。恰恰相反,正是为了以后能更好地照顾你,我才必须去上学。等我毕业了,有能力了,才能保护你,才能能带你过你自己想过的生活。」
「我不需要那些!」
我几乎喊了出来。
「我只要你在!像以前一样,大家在一起,随时都能见面。我不想要什么更好的生活,我只要你……」
话到最后,已经变成了呜咽。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意识在滚烫的眼泪里变得模糊,像发烧时那样,身体轻飘飘的,又像被什么重重压住。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哭声,和哥哥偶尔说出的「对不起」。
我没有松手。
直到最后,我的手指仍然绞着他的衣袖,像溺水的人抓着一块漂来的浮木,一旦松手,就什么也不剩了。
世界渐渐安静下来。
再醒来的时候,已是入夜时分,和往常一样,旁边只有妈妈的轻鼾。
我心里明白,哥哥已经不会再来了。
我伸出手,手腕上的月光石随着我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反射着窗外照进来的月光,些许冰凉,像一滴没有温度的泪。
「笨蛋哥哥…」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