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好……好久、不……不見了,各位……」


  再次回到這家酒館的我擠出全身的力氣,驅使我那乾涸已久的聲帶再次振動起來,向着眼前的人們搭話。我發出的聲音不能說氣咽聲絲,也只能說是細若蚊蚋,卻傳入了他們的耳朵裏。




  被搭話的眾人以困惑的眼神注視着我,無言地散發出此處不歡迎我的氛圍。沐浴在這番警戒且略帶敵意的視線下的我霎時感到一絲心痛。


  「也是啦……我現在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又怎會有人願意跟我待在一起呢……況且,我也這樣久沒出現在人前,他們沒有人認出我來也是正常的……」


  我在心裏這樣對自己說,試圖安慰感到受傷的自己。然而,這似乎只帶來反效果。


  為了不讓眼眸傳來的濕潤不自控地轉化成在臉蛋劃過的「流星」,我只能勉強自己裝作毫不在乎,呢喃了一句「抱歉,認錯人了」後掛上表示友好的淺笑並準備轉身離開。




  就在我轉身那一刻,身後的某人把我叫住了:「那個……不好意思,我們認識的嗎?」


  我頓時認出了聲音的主人,但他的問題像是一把鋒利的匕首把我本來就千瘡百孔的內心再添上幾道血淋淋的傷疤。




  沒錯,我確實可以可以裝模作樣地重新介紹自己;可以厚顏無恥地插入他們的討論;更是可以歇斯底里地控訴他們怎可以把我忘掉了。


  但是,這樣真的好嗎?


  難道我就真的這麼渴望馬上與他們再次交流嗎?畢竟,我不也是這樣熬過了這一千三百多年的孤獨嗎?


  那可是一千三百多年啊!時間之久足以讓我的容貌和聲線變化大得他們認不出來啊!莫非我又真的能接受接下來以這副模樣與他們相處嗎?他們知道我原來的身份後,又會怎樣對待我啊?


  雖說當初擅自作出決定的人是我,但當時他們不也已經跟我好好道別了嗎?事到如今才說要與他們再次待在一起,難道不覺得自己很卑鄙嗎?


  如今的我,明明早已沒有繼續朝着理想前進,又有甚麼資格去跟一直堅持相信着我、祝福着我的他們……




  我沒有再次轉過身,也沒有回應,而是默默垂下了頭站在原地。與此同時,我感覺到有甚麼從眼角劃過我的雙頰。




  啊……這已經多少年沒這樣子過呢?一百年?三百年?五百年?一千年?嘛~完全記不起來了!明明我不應該這樣子的……沒錯啊……沒錯啊……我不是應該已經克服了嗎?橫渡了千年時光的我早該不會因為這些事情而如此失態才對啊……為甚麼……為甚麼完全停不下來了……




  「那個……你還好嗎?沒事嗎?」曾經親密無間的摯友略帶顧慮地詢問我的狀況。




  明明是值得高興的事情,但不知道為甚麼我卻沒法坦率地為他依舊溫柔的這件事感到喜悅。事實上,我非但開心不起來,反而更是悲從中來……這到底是為甚麼呢……


  唉……我真是個麻煩的傢伙……此刻的我既希望他們對我多一點關心,又希望他們別要再管我了。不行……不行了!我不能繼續留在原地一動不動了,不然會給他們添困擾的……




  儘管我不斷催促着雙腿動起來,但它們卻是像木樁一般,牢牢地定在原地。突然,我感覺到右手傳來一陣暖意。


  「啊!失禮了!我有一種感覺,若是這時我不把你留下來,我會後悔的。所以說,你介不介意留下來一陣子啊?」從座位站了起來的摯友把手縮回去後,連忙向我解釋。


  還不等我回答,摯友身後的其他人便搭話:「怎麼了,你認識這個人嗎?」


  「這個人看起來很可怕欸~」


  「可以的話,我可不想跟這個奇怪的人待在同一個地方呢……」


  「這個人很噁心,明明是初次見面,一開始卻還裝作跟我們很熟絡的樣子,真令人討厭!」


  聞言,摯友語帶猶豫地嘀咕:「其實我也不肯定認不認識啦……但就是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彷彿我們以前見過這個人的樣子……」




  開口啊,◯◯◯!你不是渴望與他們相認嗎?現在不就是個好時機嗎?只要表明自己的身份,那就可以與他們再次一同歡笑嗎?這樣一來,這一千三百多年的痛苦不也可以結束了嗎?來吧,◯◯◯,重逢的時刻到了……




  然而,內心的躁動依舊沒法驅使我的雙唇打開。話雖如此,我舉起手,拼命地把從眼睛不斷向下流的「小溪」擦走,試圖掩飾自己的雙眼曾經因為悲傷而排出透明且清澈的分泌物的事實。


  與此同時,我轉過身並抬頭望向曾經的友人們,不自覺地摸了摸下巴後結結巴巴地說:「不……不好……不好意思,是我、認……認錯人了……打……打擾你、你們了……」


  說罷,我便轉身離開他們身處的那一桌,眼角餘光卻瞥見摯友露出一副驚訝的表情。




  是呢……或許這樣子對彼此也會比較好吧……既然已經一千三百多年沒見了,再多一段時間不見也差不多吧……不過,我剛才離開的時候,他所露出的表情到底是何意呢?該不會是他終於認出我來吧?嘛……別再想了!要不然便又要……



  

  正當我這樣獨自思考之際,摯友經已來到我所在的桌子,靠到我耳邊悄聲問了一句:「你……是◯◯◯吧?」


  聽到他突如其來地一問,我竟一時之間作不出別的反應,只懂呆呆地張大嘴巴,傻呼呼地以震驚的眼神看着他。


  摯友見狀便苦笑道:「果然如此……」




  我不是在作夢吧?他真的認出我了!?不會吧!?明明……明明我跟一千三百年前的樣子差這麼遠,為什麼他……?




  像是看穿了我心中的動搖似的,摯友淺笑着為我說明。


  「你啊……從以前到現在,一遇到令你感到困窘的情況時,便會不自覺地摸下巴呢~本來我便覺得你有點眼熟,一看到你這習慣後,便認出你來了。」


  他頓了一頓,又繼續說:「既然知道是你了,用不用我替你把身份告訴那些傢伙啊?」


  聞言,我輕輕地搖搖頭。


  「也是啦,你現在這樣子,怕是他們不會相信是你的。」摯友微微頷首表示理解。


  「那麼,你打算怎樣?」他望着我的雙眼問曰。


  我連忙別過臉,避開他的視線的同時回答:「等、等過一陣子,我……我整、整理好以後,再……再跟他們見面吧……」


  「嗯,好啊。」他平靜地應了一句,然後調皮地說道:「那個,我先回去啦~我跟那些傢伙說是去茅廁才離席的,也不好離開太久。」


  「好……好的。」




  摯友走了幾步,忽然轉過身來對我說:「啊,差點忘了!歡迎回來啊,◯◯◯!」


  霎時,我不禁潸然落淚,又馬上擠出一個自認為最燦爛的笑容開口。


  「嗯,我回來了。」

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