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少女(原稿)

投稿参加第一届真白小镇文学大赏的作品,修改前的版本。

主题为“你是一只傀儡,决定完成主人生前的遗愿”。

居然获得了小说组第三名,耶~



我是一个傀儡,但是主人已经死去。


主人的死,考虑到他已年迈,并不是多么意外的事情。某天早上我走进他的书房,看到他又睡在了书桌上。虽然提醒过很多次不要熬夜,但他从来没听过,他就是这样的固执家伙。

墨水都洒到纸上了,好不容易写出来的手稿都白费了不是么,这样是要怎么写出最棒的故事啦。

我叽咯叽咯地摇头,想要叫醒他,可是他的身体软趴趴的,完全不睁开眼睛。

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主人不会醒来了。


单身独居在城郊的主人,没人知道他的离去,也没人来为他送行。幸亏他早有准备,在橱柜顶上放着一瓶「星屑药水」。

星屑药水是星屑魔女的发明,能让逝者化作星尘飘零,也就是如今流行的星葬。

虽然放得太高,我去够的时候差点把自己和瓶子一起摔碎……于是,我自己给他办了葬礼。


变成星屑的主人飘上了天空,不知道会不会真的和那些星星一样在夜里闪烁……应该不会吧,占星所的魔女们早就说过,星星就是非常遥远的太阳,而主人变成的、只是魔法造出的光粒罢了。

人类似乎觉得这景色非常美丽,但我没有这样的感性。按照程序,整理好遗物后,我就要去魔导工房把自己报废。




主人非常爱干净,在人类中被称为「强迫症」,他也常常以此自嘲。因此,家里各种物什都安放有序,就那样放着也没问题。

但是这样的主人唯独有一个毛病,就是手稿到处乱扔。在家里走着走着,忽然有什么想法,就会拿出张纸——他随身携带一沓稿纸——一通涂画,然后扯个胶带贴在旁边的墙或桌面上。

现在我的任务,就是把这些像镇灵符纸一样到处乱贴的手稿收集起来……这是不得了的大工程。


我要在各种角落寻找散落的纸张,够不到的地方还得搬凳子上去。

对不起喔,凳子,让我踩一下吧。


「啊……」

贴在储物箱上的手稿,我一碰就碎掉了。

不能怪我,我再怎么笨手笨脚也不会把纸撕破,只是这张纸放太久、自己脆掉了而已。

姑且……我还是有点愧疚的啦。


「呜哇……」

吓了一跳,主人卧室里的等身镜密密麻麻全是便签……那是什么特级咒物啦。

为了不在镜面上留下痕迹,我小心翼翼地把胶带揭下来。真希望主人能体谅一下我的关节,都开始嘎吱嘎吱响了!

好不容易才把贴满镜子的纸片都拿掉,幸好,并没有什么恶灵从里面跑出来,反倒是我久违地、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身材和未成年少女差不多,金色的牛奶丝长发、露草色的玻璃眼珠,脸模以魔导人偶——俗称傀儡——而言并没有多么精致,用的还是老式的球状关节。

这就是我,姑且被取名为伊洛。虽然说做工粗糙有些对不起制作我的魔女,但她手艺确实并不怎样。

……虽然并不怎样,但她一定很用心吧。

……

终于,主人的手稿,除了风化脆掉的那些,都收集完毕了。

哇……这些如果全部堆在一起,可比我还高呢!

我把它们集中到了主人的书房,忽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唯独正对书桌的那面墙没有被便签淹没。


为什么呢……那里挂着一张肖像画。画中人我有印象,她是制作我的魔女,和主人关系很好。金发蓝眼、和我很像,但是我诞生后不久,她就病故了。


「说你手艺不好,对不起喔。」

我过去向她道了歉。走近之后,我才注意到,在那相框里面也塞着一张纸条。

主人……为什么连那种地方都……


我正想取出来,却看到了那张纸条上的字。


『有朝一日,我会写出最棒的故事!』


那是主人的字迹。

是呢,直到最后,主人都想要写出最棒的故事,说是他的梦想……乃至夙愿也不为过。

但他已经、再也动不了笔了。


「……」


主人、非常珍惜我,不是小孩子爱惜娃娃那样,而是像父亲对待女儿一般。事实上,他曾经想让我叫他「爸爸」,但是我没有答应和他玩扮家家酒。

多亏了他细心的保养,我才能到现在还有精神噔噔~地爬楼梯。而我却没办法报答。

那么,至少……我,想帮他实现愿望。


由我来,为他写出最棒的故事。




虽说要写,可我并没有自信。


「魔导思维」是如今新兴的研究,不少人利用赋有这种思维的傀儡来进行写作或翻译。

但是主人对此嗤之以鼻,无论是把语言机械写出来的文字据为己有,还是拿漏洞百出的机器翻译洋洋自得,都是傻瓜才会做的事。

的确,魔导思维与人类思维本质就不同,只是基于旧有数据训练出的功能,可谓是「囿于成见」,无法进行「创造」。


但是,有总比没有好。

而我没有。


除了记忆体和基础感觉,我没有任何功能。在我诞生的时代,「记忆造就心灵」的学说盛行,制作我的魔女似乎希望在我身上得到证明。

这种理论现在已被淡忘,没人会再相信童话般的幻想,傀儡只是工具,就连赋有拟真感情的傀儡——商品名为无心恋人——都只是对人类的拙劣模仿。


先不论会不会写,对于我这样僵硬的傀儡来说,能不能写是更大的问题。

有种叫手记人偶的傀儡,专为手指不灵便、残疾和不识字的人们代笔,它们的指关节简直可以拽下来跳探戈!但我自己就是傀儡,自然享受不到这种服务。


不可能的。

我知道,我也这么告诉自己。

但我却在书桌前坐了下来。


看着纸上歪扭的字迹,我发出低吟。

……羽毛笔、真难用啊。

我凭借着很久以前的记忆,从储物间里翻出了打字机,幸好还能用。平时的手稿姑且不论,要交出去的文稿可不能像麻雀踩出来的一样。


我把主人的手稿翻了一遍又一遍,那些想法都非常有意思,可很难写成完整的故事。

此前我从未想过,要写出一篇故事是多么困难。

别说让所有人都满意,连自己都不满意,该怎么办呢?


没关系,我还有很多时间。

不会像人类一样衰老病死、也不需要进食和睡眠的我,唯独时间非常充足。


主人订阅的报纸和期刊,仍然会准时送到。我还没有向政府报告他的去世。因为一旦说了,我就会被要求报废。

没有主人的傀儡,不应该继续活动。

我知道。但是,我要为了主人,再稍微当个坏孩子。

再一会儿就行。


我从报纸上了解到各种评选赛,再以主人维纳的名义、投稿给作家协会。主人带我去过很多次邮局,流程我已经熟悉了。

只要披上大衣,就没人能认出是我个傀儡。

但是靠太近的话会被听到嘎吱声,这得小心注意。


初次投稿的「群星赏」上,我的《安乐少女》得到了优奖,虽然只是安慰性的奖项,但获奖就是获奖。

「茶话会」、「仙境谈」、「拂晓社」……

我陆续给许多赛事和刊物投了稿,意外地反响不错,名次不断上升,甚至还拿了奖金。

是因为听主人念过很多故事吗,还是因为有主人的手稿当参考呢?

难道说,我有写作的天赋么?


人类在思考的时候似乎喜欢四处踱步。主人是这样,没想到我也一样。

我含着羽毛笔,抱着一沓空白的纸,在房子里走来走去。简直像魔法一样,听着自己关节的嘎吱声和脚底叩地的咚咚声,好点子就不停地冒出来。

但是写满的纸拿在手上不方便,于是我用胶带把它们贴在了墙上。


春去秋来,我的小说居然在名刊《极光录》上连载了。

随着稿酬和赠刊到来的,还有读者的来信。

让人脸红的赞美之辞,也令我振奋不已。这样一封封看读者来信,简直就像主人以前一样。

而且,我是以主人的名义投稿的,所以来信写的也是主人的名字,这样就更像了。真是有趣。

虽然好评如潮,但并非只有赞美,还没能让所有人都满意,就不算是最棒的故事。

还得再加把劲才行,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


渐渐地,继续创作越来越难。虽然有不少创意,但无法写成完整的书。若是只有噱头而无后劲,就变成主人口中的厕纸了。

我绝对不想那样。

然后,休刊的次数越来越多。

没关系,我……还有时间。


「主人为什么会想写出最棒的故事呢?」

「这个嘛……因为没有啊。」

「没有?」

「让挑三拣四的人哑口无言、让所有人都满意的,最棒的故事,至今都还没能有人写出来,我想,与其干等,不如自己也来尝试……这就是我,毕生的愿望……」


……钝重的回音在脑袋里打转,漆黑的视界逐渐清晰,泛着血红的光。

啊……我不小心把魔力耗尽了。奇怪,明明前几天才换过晶石……


傀儡通过嵌入心炉的晶石供给魔力来维持运作,如果耗尽魔力而不及时更换晶石,就会进入休眠状态。而我有自检储能炉,可以在晶石枯竭后暂时维持活动。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打开晶石匣,发现存量已经寥寥无几。真奇怪,之前确认过,本该够我用好多好多年啊……

似乎是我的回路出了问题,魔力大量耗损。不论原因为何,这意味着,我……


「我……没时间了……?」


恐慌涌上,我反而冷静了下来。

自检储能炉启动时,重读记忆体让我想起了许多往事,与此相对,我找不到昏倒前那段时间的记忆,看来不只是回路,我的记忆体也不行了呢。

我默默地装好晶石,坐回了书桌。看着写到一半的手稿,没有任何头绪,之前想到的主意也都随着缺失的记忆不知去了何处。

真是强人所难啊。

然后,我停止了所有投稿,连载也正式告终。


我错了。

我并非他人,无法知晓他人所希求之物。

甚至说要让所有人都满意,这是何等的无稽之谈。

拥有心灵的主人都未曾达成之事,身为傀儡的我又如何做到呢。

我无法让所有人满意,那么作为告别,至少要写出让自己满意的故事。

而让我自己满意的故事,不在别处,就在我的记忆之中。

我要将这一切记录下来,在我的记忆体清空之前。


一天天过去,我的回路损坏越来越严重,哪怕魔力充盈也时不时宕机。

在多次重启时反复读取记忆体,真是别样的体验。以前没注意的事,回想一下却有新的发现。


比如,主人让我坐在腿上,给我念书。

结果被压麻了双腿,半天起不来。

比如,主人说我是他的女儿,想让我叫他爸爸。

结果被我一口拒绝,失落了好一阵子。

……

……笨蛋。


在昏暗泛红的视界中,我把这些记忆逐字印上纸页。

晶石已经用尽,不过我也用不上了。

球状关节吱嘎作响,沉重身躯摇摇欲坠,我支撑着、敲下最后一键。

终于……


「啊……还差一点……」


我带着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笑容,轻抚泛起暖意的胸口,拈起逐渐熟悉的羽毛笔,吸好墨水——








一个月后,邮差见到这座宅邸的邮筒塞满信件而无人领取。他心生疑惑,便去敲门询问,却发现门没关上。

于是他进入屋内察看情况,看到了贴满各处的纸片、似乎是某人的手稿,但宅邸里空无一人。

一头雾水的邮差推开了书房的门,差点被吓得摔倒在地。

他看到一位少女一动不动地趴在书桌上,桌面上放着一台古旧的打字机。

细看之后,邮差才发现那是个陷入休眠的老式傀儡,在它的身下有一沓堆叠整齐、印满文字的纸张。

那居然是一篇故事。


几经辗转,那篇故事被出版成书,得到了空前的一致赞美。被名家誉为「最棒的故事」。

疑似为故事作者的傀儡,却无法再度苏醒。它的魔导回路因过载而烧却,记忆体也因闪断而熔毁。人们只能将它保存在魔女塔中,期待着未来能够修复。


一同存放的还有那篇故事的原稿,魔女为它施加魔法以免风化与虫蛀。

在那尾页的页末,留有一道青涩但漂亮的手写字迹,那是某位傀儡……少女,最后的签名。


维纳      

的女儿,伊洛

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