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湯姆視角】

帕特里克先生,我由衷地感謝你,卻有一部份不受控制的埋怨你。

我有一部份彷彿死去,反覆出現的惡夢充斥著死人、魔物和無盡的恐懼。

夢裡的一切都是鮮紅的,吸進的每一口空氣都是屍臭,地上被看不見盡頭的屍骸覆蓋形成綿延不絕的平原,鮮血化作溪流在這毫無生機的大地流淌。

哀號像風一樣無所不在的吹拂,成群的渡鴨撕扯屍體上的腐肉,每次屍肉被扯斷的聲音都如此清晰。

而那些由黑暗構成、模糊不定的可怕生物則在發現我的瞬間便試圖將我撕裂。

我只能一直逃跑,跌跌撞撞的,不斷央求有人帶我一起逃離這片地獄,卻只是讓那些噬血的怪物更加戲謔的嚎叫,每逢此時屍體便突然有了意識試圖將我束縛,我能強烈的意識到這是亡者在忌妒我鮮活的生命。

那些黏在我身上的腐肉,抓擊我臉頰的指骨,一切都是栩栩如生。

就在我被腐爛的屍體掩埋之際,總有個人強而有力的拉我一把,不知道為什麼,我卻能明確的認定是您,隨後我便驚醒。

儘管戰爭已成過去,對我造成的傷害仍尚未結痂。

背上那條彎彎曲曲的縫線證明我的幸運,熬過戰爭的廝殺,抵過傷口反覆化膿紅腫的痛苦,修女和神父都這麼稱讚我能夠在那地獄活下來。

但是我睡不著,每次闔眼這些惡夢都會讓我恐懼。

不斷思考會不會就這樣被困在夢裡,就此成為現實。

神父告訴我這些夢代表我的心有一部份受到了傷害,對於戰爭的恐懼。

我無法理解心怎麼可能有辦法被傷害,這又不是吟遊詩人的浪漫情歌,但一切的跡象卻告訴我這是事實。

任何鋒利的鐵器都會使我牙齒打顫,屠夫更是讓我敬而遠之。

只要有人大叫,或是貨物不小心從馬車上滾落便會讓我感到警惕。

馬車車輪輾壓的聲音如同戰馬即將奔騰,戴著面罩的士兵使我無法放下緊戒,不斷試圖確認裡面不是死人。

即便我的狀態如此糟糕,或者說我清楚我的狀況如此糟糕,領主仍然以我們這些民兵已合約未到期為由,要求我們持續在要塞裡做一些勞動。

雖然蠻不講理,但是看到那些無依無靠的市民,他們的父親、兄弟、兒子、孫子、朋友皆已逝去,還是只能一邊嘆氣一邊協助戰後的重建。

逝者已逝,活著的人要背負的遠比死人還要多。

第二曲輪的血汙被耙子和刷子清理,神父嘮嘮叨叨念著經文用木杓潑灑聖水,卻只是揚起一搓蚊蠅。

嘔吐、乾嘔,麻木的重複。

市民會先為倖存微笑,隨後突然放聲大哭,這還是遺體能夠辨認的情況下,更多的是在那些廢墟殘骸下無法識別的焦屍或是血肉模糊爛肉。

再怎麼勤勞,蛆蟲和食腐動物的速度比我們更快。

我不知道戰爭結束後聖女大人去了何處,但是要塞的廣場上突然出現供奉提燈的祭壇,據說這是聖女遺留下來的聖火。

無論傳聞是真是假,每當注視著提燈內搖曳的澄亮火焰,心裡便會覺得平靜,這算是為數不多能夠讓所有人忘記悲傷的娛樂,我幾次就這樣在廣場邊的牆根沉沉睡去。

挺舒服的,因為我奇蹟似的沒有夢見惡夢,但是我不想為這短暫的幸福束縛,我終究不屬於這裡,我想回家,還有向您道謝。

帕特里克先生,我不知道基爾要塞的戰爭結束後您去了哪裡,又或是我太慢甦醒,我只知道大家都在傳頌那神聖的火焰和焰騎士。

我永遠不會忘記您的救命之恩,前路漫漫,但我會遵守約定中的派前行。

此外,我決定遵從神父建議與在睡前與自己對話。

按照他的建議,這有助於癒合我內心的傷口。

願北方諸神以及聖女大人庇佑我等,我是您在四方世界棋盤中渺小的棋子,湯姆。


§

【約翰視角】

扁豆、黑麥麵包和肉乾為基底的濃湯,洋蔥稀稀落落的點綴其中,風乾的鹽漬蔬菜讓湯的鹹味更加濃郁,有一些新鮮的葉子碎末,嚐不出來是什麼植物,有些辛辣但不可能是胡椒,太昂貴了。

雖然我也沒吃過胡椒,只聽說是黑黑硬硬的種子,不過既然都是辛辣的味道,為什麼不用芥末籽或辣根?杜松子也不錯。

難不成這裡有生長月桂樹,所以這其實是月桂葉?可是味道不像。

「很抱歉灰燼者大人,食材有限,只有一些耐放的乾糧和蔬菜。」

「不會的皮爾斯先生,這樣其實很足夠了。感謝你不介意我加熱冷掉的晚餐。」

壁爐裡的篝火讓石室顯得幽暗,至少排煙的設計沒有讓刺鼻的煙瀰漫。

但是這樣一來煙霧去哪裡了?難道不會暴露藏身處的位置?

「這沒什麼,柴火在撿就有了。我是認為傷患應該吃營養且溫暖的食物,可惜現在我行動有些不便,不然這時的山林充滿許多美味啊。」

「說的也是,雖然此時的動物沒有很肥美,但是剁碎做成肉丸跟著蘑菇和野菜一起燉煮也是一道美食。」

安柏不在,你就變得健談起來。

「聽起來,您先前是名與森林相處融洽的人,您的故鄉是在北方開拓村嗎?」

「是啊,平時都在跟風霜和凍土為伍,『大森林』就像是我們凶狠的鄰居。」

真是神奇,前天還大打出手欲拚個你死我活,如今卻成為能在同張桌子上吃飯的人,諸神擲出的點數總是難以預料。

不是敵人,也並非朋友,若說是陌生人也不算,講說是認識的人卻又會令人覺得我有些不夠親近,往後相處便有了疙瘩。

放開心胸又對你的話有些半信半疑,若是跟你不夠熟絡,又無法得知被稱作聖火的力量究竟是什麼。

我該對你釋出多大的善意?自稱是皮爾斯的你?

但是我也不是十分善於心計的人,可惡。

人心為什麼要這麼複雜呢?

「灰燼者大人。」

「嗯?」

突然欲言又止的。

「我看見火焰了,很漂亮的火焰。溫暖、明亮,是像烙鐵那樣的紅。」

黯淡的金髮將灰色的眼眸隱約的遮住,看不透。

是在鋪墊話題嗎?停頓了很久。

「您,不會抗拒嗎?對於突然肩負拯救世界的責任。我等聖火兄弟會終究只是輔助,我無法也不能強迫您去承擔責任。」

「皮爾斯,我……」

「您可以逃避。是的,您可以選擇拒絕。即便是王也不一定願意面對那傳說中且保有大量未知的存在,何況是原先平凡的您。」

平凡?說我普通且隨處可見都不為過。

「皮爾斯。」

同樣是灰色的眼眸,眼睛對上眼睛。

「正因為我平凡,所以我想打破這死水般的生活,而不是普通的幻想著詩歌裡和傳記裡的情結。」

「您……是不甘於平凡嗎?」

昨晚見過的煙斗點上菸絲,有意點像是燃燒稻草的味道。

「皮爾斯,你覺得平民有辦法成為騎士嗎?」

「這……很艱難,騎士生下來就是騎士,貴族也是。就算有,也不是成為騎士而是透過聯姻或是捐獻金成為貴族。騎士在貴族階級裡只是一種頭銜,若是有功績或許不是不可能……」

「可是我想成為騎士,皮爾斯。我真的很不甘心,當我知道我這輩子只能跟凍土與森林為伍。」

菸絲被吐息鼓動到極致後黯淡,緩緩的從口中上升。

是覺得剛才的答案差強人意嗎?但是眼睛沒有游移。

「能夠拯救世界也不壞,能夠變得與眾不同是一件很特別的事情,當你發現自己不再是故事裡的背景。」

煙霧再次瀰漫後消沉。

「我了解了,灰燼者大人。但是力量也伴隨著責任,不要沉迷於突然獲得力量。」

「我會的,已經有很多故事告訴過這道理。」

「不是的,灰燼者大人。」

「那意思是……」

「心,很重要。真正的邪惡往往純粹且善於引導迷惘的人,鑽進它們內心脆弱的間係不斷耳語,餽贈所需然後索取代價。直到發現自己成為披著人皮的怪物,或是——真正的怪物。保持內心的堅定很難,灰燼者大人。」

「我知道我不會,我能向諸神發誓。」

「諸神的擲骰有時充滿叵測,有時候身不由己、不得已、過失等等,然後變得一發不可收拾。很難啊,保持初衷。」

「你……經歷過什麼嗎?皮爾斯先生。」

「我?」

「是的,聽起來有許多故事。」

「或許吧。活得久就會見是許多事情,有時候就會多愁善感一些。」

菸斗裡的菸絲終於化作灰黑的殘渣,話題似乎也結束了。

我跟你之間回到保持著一層薄且難以接近的距離,陌生卻又必須相處。

「晚安了,灰燼者大人。明天開始訓練魔法吧。」



沒有墊襯的木床好硬,霉味和濕氣在石室內徘徊。

睡不著。

柏德村的大家還好嗎?

要做的事情變得好多,似乎每件事情都很緊急。

從小到大,從我到大家乃至世界。

深夜的時候總是特別容易開始沉思,但也無可奈何。

其他人會跟我一樣嗎?一旦開始沉思,睡意便有些消散。

眼瞼的黑暗裡,畫面一楨楨的閃過。

在大森林裡遇見安柏。

初次知曉名為西爾維的存在。

其實並非尋常老人的史密斯。

突然前往遙遠地方的瑪麗娜。

溫和的海倫嬸嬸。

激動的鮑勃叔叔。

徵兵然後遭遇喪屍群的襲擊。

絕望爾後獲得希望。

傳遞力量的謎之聲音。

異名的皮爾斯成為夥伴。

被稱作灰燼者要拯救世界。

強悍的魔王和麾下的軍隊。

遭遇襲擊的柏德村。

還有……無所適從的我。

是我太輕易地答應我無法承擔的事情嗎?算是不自量力?

不懂,真的不懂。

因為做不到所以不去執行,看著失去自己珍惜的事物這我真的做不到。

我不想因為沒有能力而放棄。


§

【皮爾斯視角】

只是個孩子的英雄,有著屬於自己的夢。

若是您瞥見真實的險惡,您還會願意成為英雄嗎?灰燼者大人。

想要改變的您,需要被拯救的世界。

因為一個預言所以你被選中了,而我發現了您。

北方黑石要塞的淪陷的不是全然謊言,因為那些恐怖的存在自風嘯高原的裂谷而來。

頂著冷冽的風,我們不曾忘記監視,那怕被世人遺忘這份職責。

那些好人,多麼好的人……死了,然後化為喪失意志的不死造物。

您真的覺得我很強大嗎?

我奮戰過,那怕負傷也不斷的指揮部隊一邊撤退一邊防禦。

但是敵人實在太多了,他們不知道疲憊和死亡的恐懼。

像是雪崩一樣席捲而過,直到黑石要塞的黝黑外表被積雪覆蓋。

一切都變得死寂,只有我的足音在雪地裡。

幾乎不會有人記得他們,也毫無榮譽可言,就這樣悄悄的消失了……

也是啊,大人的職責是讓孩子有時間作夢,而不是打責任強制的讓您穿戴上。

您殺過魔物嗎?

您知道如何組織一場進攻嗎?

您知道是什麼讓組織運作嗎?

您殺過人嗎?

絕對的惡和潛藏的惡,您見識過了嗎?

您太容易放鬆緊惕了,對我這種陌生人。

溫柔是一件好事,但不可以濫用。

您會變得容易分身乏術,然後被人勒索。

您的心還需要磨練,而與魔王對峙的卻又不只需要心還需要肉體的強大。

我該如何是好?


§

【約翰視角】

啤酒、麵包和偶然發現的乳酪,混合在鍋內與萎縮的洋蔥作伴。

要是可以出去打獵就好了,不然吃點河裡的魚也不錯。

安柏今天不打算一起吃早餐嗎?

「灰燼者大人,您覺得為什麼『魔法是意識的延伸』?」

「咦?」

「抱歉,我提問的有些突然。我換個方式發問好了,您覺得魔法是什麼?」

「近、近乎無所不能?」

「唔……您,覺得若我把石頭丟進河裡一定會沉下去對嗎?」

「那當然。」

「金屬是硬的,沒錯吧?」

「是的。」

「白日明亮,夜晚則是漆黑。」

「理所當然。」

為什麼要問這種問題?有什麼涵意嗎?

「您的答案是您根據您的『常識』所回答,因此您的魔法,或應該說『權能』源自於常識而發揮。因為您覺得理所當然,根本不需要思索。」

「是啊,那為什麼要問……」

「也是有能被稱作浮石的石頭能漂浮在水上。」

「什、什麼?」

「金屬也有柔軟的能徒手彎折。而在極北之地,更有長達數月都是不分日夜的漆黑。」

「皮爾斯先生的意思是……要我多學習知識?」

「否。」

「還是……你是指魔法是透過想像去達到顛覆自然規律?」

「否。我會這樣提問,是要激發您去思考『魔法是意識的延伸』這句話真正的涵義。您必須知曉,然後我才能向您教授如何操作『權能』。」

「我……我不理解。」

「這,是一把能切割任何實體的小刀;而這碗湯能夠治癒一切疾病;至於我皮爾斯,則是全知全能的神。」

「怎麼可能。」

「如果我堅信如此呢?打從出生以來就一直這麼認為——這是我的『常識』。」

削皮刀、加了鹽的豆子湯、凡人。

僅憑近乎狂妄的幻想就能化作現實?

「苛刻而純粹,所以強大且癲狂。我剛才所說只是極端的例子,所謂『權能』就是如此誇張的力量。凡人的思緒被自身能力所禁錮,當覺得不合理、不可能的瞬間就無法誕生權能。」

簡直莫名其妙,魔法難道不是一門學問嗎?

「不可理喻。您初次聽聞會覺得這樣也是理所當然,這些描述都有些虛無飄渺。」

「咕!」

你怎麼會知道?

「所以,我們就從簡單的魔法理論開始學起。這也是我們這些凡人的優點之一,將未知化為知。所以轉念一想,當初發明『指引』的偉人們,也是經過一番糾結吧。」

終於,我也有機會學習魔法。

童話和詩歌裡描繪過的魔法,安柏數次施放的魔法。

雖然你又說過我不必學習魔法,因為這是我的『權能』?

「可是,當時皮爾斯你不是有使用卷軸來施放魔法嗎?所以其實施放魔法也不一定需要詠唱咒語?」

「這其實也跟昨晚所說的『指引』有關,灰燼者大人。煉金術?魔導具?嗯……應該說,是將力量以另外一種方式呈現吧,讓魔法能夠以物品的形式出現。」

「這所謂的力量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一下是魔法一下是權能,然後又是聖火,我好困惑……」

「力量就是力量,它被我們的語言和認知賦予型態,成為我們所接受的樣子。雖然,也沒人能夠準確地說明到底是什麼存在。」

「不知從何而來的力量卻能夠使用,難道沒有人感到害怕……不,所以才試著用魔法去代指力量?」

「沒錯,正是如此。不論哪一種都是力量的另一種型態,只是以魔法的角度去教授對於灰燼者大人您比較好理解,畢竟魔法的理論早已被祖先們研究數百年了。」

「我理解。」

都忘記喝湯了,湯變得好冰。

「那麼,早飯享用得差不多,您要開始訓練了嗎?」

「咦?不需要準備場地或是道具?」

「毋需多慮,您不是已經知曉火焰從何而來?這次要做的,是認識您的力量。接下來的一切都是與自身的對話,而非外在的影響。」

跟自己對話不就是自言自語?

「別擔心,我會教您。首先,請您闔上眼睛。」

一片漆黑。

「接下來,我會讓您嘗試進入『意識的空間』。」

我不就是坐在凳子上,處在從岩壁上開鑿出來的石室內?

要怎麼在不移動的情況下來到另一個地方?何況我眼睛還閉著。

「在一片虛無之中,有一道光亮誕生,那就是初始的火焰。因為有了光和熱,所以黑暗被驅散至邊際,四方世界因此顯露出真顏。」

似乎有流星墜落,光亮像是塵埃般揚起、擴散,又似一陣風暴襲來。

真是神奇,僅僅只是聽著你哼唱的句子,眼瞼下的黑暗突然就天翻地覆。

這就是指引嗎?

「您現在看見了什麼?灰燼者大人。」

「溪邊的原野,像是回到村子門前。」

落日的餘暉將蘆葦叢染成一片金黃,夕陽倒映在不算寬闊的潺潺溪水上。

村門口的柵欄、守夜的瞭望台和警鐘、田野間矗立的栗樹。

有雲、有風、有泥土的溼氣。

但是好安靜,太安靜了。

可是卻不會感到不自在,為什麼?

「火焰會顯現在您的四周,以您最強烈的意識現型。」

溪水閃著金光像是流淌著沙金,巍峨的北境群山橫臥在遠處,山腳下點綴的大片深綠是熟悉的大森林。

柵欄的影子、樹的影子、房舍的影子、瞭望台的影子,祖輩們踩踏出來的土徑也染上橘紅。

茫茫的草地,稀疏的樹在原野上各自聳立,路標石被風雨和無數雙手打磨的光滑,偉德斯木鵝一簇一簇黃色的絨毛小花瀰漫著清香。

是每次回家的路,那幾個樹樁從孩提時就沒有被挖除。

板岩和夯土砌成的胸牆曾經在睡夢中有效的驅散對焦狼嚎吠的恐懼,構成大門的兩塊巨木板據說是從大森林裡拖運過來的。

一切都是那麼熟悉,栩栩如真。

還有,那樹樁上擺著的提燈。

為什麼會在這裡?

「您有看見嗎?」

「我看見了,皮爾斯先生。」

好小好小的火苗蜷縮在燈罩裡,脆弱的彷彿一個吐息就會熄滅。

你是依靠著什麼持續燃燒的,小東西?這裡面什麼都沒有。

「試著將火焰的象徵拿起。」

「我拿到了,是一個提燈。」

「火焰閃爍在胸前,而您將會遠行。請啟程吧,灰燼者大人。」

意思是,要我轉身離去——景色瞬間消失了,只是回頭跨出一步。

眼瞼下再次一片漆黑,連白色也沒有。

「請睜眼,我已經看見您帶回的聖火。」

我……我回來了?剛才的提燈也握在手裡。

「第一會感到暈眩很正常,因為意識的空間的一切近乎真實,很難區分自己究竟在現實的四方世界還是內心的世界。要喝一點松針茶嗎?休息一下會感到舒服一點,讓茶水在嘴裡含著一陣子再嚥下去。您現在可能還會有點頭重腳輕的感覺,太快站起來可能快跌倒。」

「但是……那裡的一切都是如此真實,我的身體告訴我那裡經歷的是真實。」

「因為意識的空間是您內心記憶最強烈的地方,當然十分真實。」

些微薄荷的涼意和煙燻的木頭味,以及特有的清爽苦澀。

「耐存放的訣竅就是要用樺樹枝的餘燼煙燻,還可以增加獨特的味道。我總是有一個束口袋專門存放茶葉,我想這就是經常旅行之人的習慣吧,腰際或後背包上總是掛滿乾燥的植物。」

「謝、謝謝,很好喝。」

「和您的口味那是再好不過,身體有舒緩了嗎?」

「好很多了。」

也多虧了熱茶,不過你是從什麼時候準備的?

我在意識的空間裡有待這麼久的時間?久到連涼水都能煮開。

「辛苦了,或者應該說恭喜您,您完成了基礎的第一課。」

「這就是第一步?」

小火苗似乎又找個角落藏了起來,顯得提燈空蕩蕩的。

「怎麼了嗎?皮爾斯先生。」

一直盯著提燈,難不成我拿錯東西了?

「沒什麼,我只是在觀察。」

「也沒什麼特別的,就是很普通的提燈。」

邊邊角角常常撞到,燈罩的鉸鍊有些歪斜,防風罩每次要往上一抬才能拴上。

「不是這樣的,從您意識的空間再到這盞提燈都是您的內心呈現並具象化的事物,一切都是有意義的。」

意義?

不是因為好不容易從大森林回來可以在屋內睡個好覺,所以總是喜歡哼著小曲回去村子。

大部分的人應該都跟我一樣吧?收工的時候總是特別快樂。

再不然,就是豐收祭圍著篝火跳舞的時候,一年之中少數吃喝不必斤斤計較的美好日子。

村長總是會把一隻豬放在篝火上用稻草燻烤著,大家載歌載舞,酒肉都擺上大桌子自取享用,果醬也是大方地抹在麵包上。

「這些都是您內心的投射,灰燼者大人。就像這渺小的火焰,聖火是心之火

,您覺得他渺小的原因是什麼——我很抱歉,我沒有貶意……」

「我理解,我知道原因。」

我,缺乏自信。

如果這火焰是勇氣,那它需要自信作為燃料,又或是其他正面的情感。

習慣平庸、習慣逃避的兔子要如何讓牠像老虎般怒吼?

——啪!

為、為什麼要突然拍手?

「鞏固您的心,灰燼者大人。您迷惘了,對吧?」

「我……是的。」

「軟弱並不可恥。」

「什、什麼?」

「承認自己的不足、接納自己的弱點,這是變強的第一步。一旦心被恐懼吞噬,視野會變得狹隘,筆直的道路也會使自已籌措不前。」

「我……我曉得,可是——現在的我能做到什麼?」

我的知識有限、能力有限,就只是毫不起眼的存在。

時間更不會為我停留片刻。

「恕我直言,所以您要逃避嗎?因為您受傷了、因為您只是個普通人、因為您從未學習過任何戰鬥技巧等等、等等,您前天下決定的氣勢可不是如此。」

「但是——」

「這會構成您不啟程去做的緣由嗎?還是您要將自己昨夜的決定是為一時的衝動,就像醉鬼酒醒後再懊悔?」

「不是的!」

「那為什麼?」

「我、我……」

「專注!讓火雄起,灰燼者大人。是什麼讓您燃起火焰?」

「我想要力量,我想要殺死恐懼的勇氣——我害怕我的努力最終一事無成。」

熱風將餐桌上的一切鼓動,提燈在顫抖。

火焰在其中奔騰、翻攪,赤紅、橘亮、澄黃,熱氣不斷擴散。

「聖火在注視著您,灰燼者大人。將您的手伸進去,把『力量』取出。力量的話語會自然地從您口中傳出,從您宏偉的靈魂中誕生。」

『我是立志成為騎士之人。』

『將膽小和懦弱化為薪柴。』

『集勇氣鑄練成劍。』

『越過黑暗,將見光明。』

『我,無所畏懼。』


§

【安柏視角】

你不只和他一起吃飯,還和他聊得很愉快。

為什麼?

為什麼?我的騎士。

不行,我不能被你發現。

不行,好想告訴你我已經可以行動。

不行,再靠近會被發現的。

我被發現了嗎?還沒?已經?

好像沒有。

你們正在談論什麼?他在和你灌輸我的壞話嗎?

好可惡!你這個卑鄙小人!

啊。

不好、不好,蠟從眼窩裡流出來了。

必須把證據擦掉才行,不然這份力量暴露的時機點太早了。

岩壁上好多塵土,臉都被弄髒了,可是若不躲在岩壁上會被注意到的。

什麼,魔法?你想學習魔法?

你不想練習劍術了嗎?你膩了嗎?是我教的不好嗎?

明明我還有很多招式可以教你,這比那煩悶的說明有趣多了。

倒掛太久了,頭好暈。

為什麼岩壁的上立足點這個少?難道這也是你布置的陰謀!該死的人類。

有茶的味道,是松針茶。

好好奇,好想看。

看一眼?怎麼做?那個人類是名戰士,太靠近會被發現。

兩隻手已經用做支撐倒立在岩壁微小的凸起,腳也用來維持重心平衡。

瀏海下面是小窗,但是不能往下探頭。

呼吸有控制住、流汗有抑制住,氣息盡量的隱蔽。

就一下、瞥一眼就可以。

應該吧?可以吧?沒有問題吧?

——好漂亮的火焰。

十分漂亮的火焰,我的騎士。

還有那把劍,劍身像是將金跟銀熔融在一起。

沒錯,騎士就是要有屬於自己的武器。

恭喜你,恭喜你!我的騎士。

那一定是你的魔法,你意識的象徵。

我已經聽了很久,從昨晚的河邊、還有剛才說的提燈,你終於成功了。

雖然你還不願意向我傾訴,但是我知道,我有看到。

你很迷惘,你在和河邊看著水面很久。

我那時真的很想擁抱你,但是我不能。

對不起,我只能看著那個男人代替我去聆聽。

不好,我不能哭,你不會喜歡哭泣的我。

我會變強的,我會超越那個男人。

我也可以教你魔法,我以前學過,那些教鞭的痕跡還在我身上。

小時候我沒有天賦,但是現在的我不一樣了,我獲得了力量。

雖然是很扭曲的燭火。

我們可以利用他,我的騎士。

利用這個外人,既然這陌生人這模癡迷於不所云的聖火。

而我,我會暗中守護你。

蘋果內部即使腐爛,但只要外在光鮮亮麗,仍是一顆完好的蘋果。

無人知曉即可。


§

【約翰視角】

瑪麗娜,我會使用魔法了。

妳一定會對這把從燈火裡取出的寶劍感到驚訝,就像是詩歌裡那些傳說中的名劍一般,優美且剛毅——

「耶?怎、怎、怎、怎麼突然開始褪、褪色?」

光鮮亮麗的外表像燃燒的紙一樣不斷一片片捲曲、翹起、灰飛煙滅,徒留一把灰撲撲的木劍。

沒了,通通都沒了。

顏色白裡透灰跟我那張老凳子的顏色差不多,肯定沒有上漆。

不對啊!

這可是我的『權能』,我的魔法啊,這跟偽裝成金幣的鉛塊有什麼差別!

「難道是我做錯什麼步驟?還是說這就是我魔法真實的樣貌?肯定是弄錯了什麼對吧?皮爾斯。」

「請您冷靜。」

「可是!」

「『魔法是意識的延伸』,既然以這種形式顯現那必有其意義。但是,這個意識我並不會曉得,只有您自己知道。」

「我?」

「還記得嗎?心。既然聖火以提燈的方式保存,那您為什麼會將這份力量以一把劍的方式呈現呢?」

「我……」

「您知道嗎?灰燼者大人。在眾多武器裡只有劍是特殊的,不同於伐木的斧、打獵的弓、獵熊的矛、工匠的錘。劍是力量和殺戮的象徵,象徵人類初次為了殺伐同類打造的工具——但是您的劍是木劍。」

你究竟想表達什麼,皮爾斯。

「您從未殺過人,對吧。」

——咚。

指尖敲擊桌面,沉悶的回音。

「您,想看嗎?殺過人的劍。」

熟練地且如此稀鬆平常的,一個手臂的距離。

彷彿只是轉過身拿茶杯一般。

那像拐杖一樣的長劍不再是一件擺設,握柄纏著止滑的布條。

樸素的劍鞘,十字護手是因為經常使用而摩擦的油亮,沒有多餘的裝飾和亮漆所以像根棍子一樣不顯眼。

「我聽聞北境的開拓民在確立地盤之前經常發生械鬥,男人被殺,女人和小孩被販售成奴隸,沒有價值的老人則被集體坑殺,理由不外乎是一些簡單的家族糾紛或是對於土地和水源爭議。」

金屬摩擦的聲音,像是保養農具時會聽到的那樣。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戰爭吧,魔物殺的人還沒有人類互相殘殺的多。」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就像是犁或是鐮刀。

那是長年使用所以仔細保養的味道,防鏽的油脂閃著柔光。

跟我那把切割用的匕首一樣,從原本的箭號漸漸打磨成像雨滴般圓潤。

「我很抱歉,灰燼者大人。一大早應該是愜意的享受晨光,但是我卻淨是講一些嚴肅的話題。」

一個手臂長度的雙面刃,減輕重量的血槽,鐵的沉重瞬間讓手臂墜落。

「這,才是所謂『騎士的劍』。」

跟那時為了自保不得已才拿的不一樣。

非常的不同,但是究竟是哪裡不同?

「差別在於殺意。」

對上眼了。

「殺死非人的存在很容易,因為那肯定是敵人。只要握有我不想死、我要守護我珍視的一切等等就行了。但是殺人不一樣,灰燼者大人。」

逃脫不了注視。

「這是第二課,您往後遇到的不會只有魔物,還有人。懷抱各種目的接近你的人,絕大部分是騙子和惡人或是偽善者——您下得了手嗎?如果您還想成為騎士。」


§

【皮爾斯視角】

人體很脆弱。

咽喉被撕裂,肺被貫穿便會溺死在血沫中。

斷開關節的縫隙便可讓人失去行動能力,眼睛更是弱點中的弱點。

倘若腹部被貫穿不是死於大量出血,就是苟活數日後死於傷口感染。

骨頭在任何鈍器面前不堪一擊,所以必須用厚重的盔甲保護自己,任何擦挫傷都有可能引發敗血症。

若有必要,用毒藥暗中奪取性命,狠毒地踢碎對方的陰部也是一種選擇。

殺人就這麼一回事,不是殺的是什麼樣的人。

擊中的瞬間,會從手指、手掌、手腕、小臂、上臂、肩膀、眼睛、頭腦依序清晰地感受到布料和皮膚被撕裂,骨頭折斷的反饋。

肌肉的緊實、脂肪的柔順、細小骨頭的阻礙,鮮紅的血液會隨著時間變得黯淡然後黏稠。

但是人不會馬上死亡。

會先慢慢地抽搐,然後下意識地掙扎,很慢很慢的嚥氣。

眼睛會失去亮點變得渙散,緊繃的身體會陡然失力。

這時,靈魂才會真正意義上的消散,生命的熱會消逝留下軀殼。

第一次殺人是特別的,就像新手獵人的野豬牙,因為是第一次,所以不禁意地望過去——死人的眼睛會永遠的寄宿在心的某處。

「若有必要,我可以替您抓捕盜賊作為初次的經驗,灰燼者大人。絕大部分的北境戰士都經歷過。」

感到錯愕很正常,但這是必須的。

身、心、技,所有的準備就是為了斬殺的剎那。

您可以說為了正義,或是只用於守護,無論哪一種都是殺戮,只要揮劍時沒有遲疑這樣就行了。

這或許就是您心中所透露的吧,那把木劍的涵義。


§

【約翰視角】

不由得想起第一次狩獵的時候,父親抓著兔子的耳朵示範處理獵物。

兔子跟預期的不一樣,不再掙扎而且縮起身體,將腳弓起,黑莓一樣的眼睛不斷地眨。

父親並沒有笑,而是凝重地將兔子遞到眼前要我看著牠,隨後唐突的反手一擰將兔子絞死。

就這麼強迫我看著牠緩緩地死去,全身癱軟。

接著就是將兔子變成皮草、內臟、骨肉——將生命變成鍋裡的肉。

然後,將一隻束縛好的兔子交到我手上,手上還沾滿著血沉默地要我照著做。

那大概是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次。

不過只要將生命視為食糧、視為商品就再也沒有任何不適。

但,殺人呢?

『敵人不是人』,是這個意思嗎?所以我可以心安理得地將他們當作獵物屠宰,找到合適的理由後便無所拘束。

我能感受到你的體貼,皮爾斯。

我知道,這是必須的,我理解。

我也沒有天真到會對將武器逼近自己,甚至試圖傷害我珍視之人邀他到桌邊喝茶邊談談。

我完全能夠理解。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若我跨過那一步,我心中的某個部分會變得不再一樣,有什麼東西會就此改變。

儘管我知道我不可以這麼猶豫不決,北境乃至整個四方世界也不缺乏死亡。

「如果人死亡會回歸諸神的懷抱,那我的敵人死後也是如此嗎?皮爾斯。」

「……或許吧。」

「如果我揮劍,我應該會給自己一個理由,一個我不得不殺死他的理由。」

「這樣也可以。」

「我仍然記得我第一次親手絞死的那隻兔子,牠的眼睛會在我每次解剖動物時閃現,雖然只有一瞬間我也不會因此停下動作。但是我就是無法忘記那雙眼睛,太清晰了……我想必也無法忽略死人的眼睛,我肯定會一直記得。」

那雙默默注視我的眼睛。

「這也是一種選擇,灰燼者大人。沒有人天生就是殺人犯。」

「你也是嗎?皮爾斯。」

「……劍之所以沉重,在於生命的重量。只要我明白這一點我就不會有疑慮,太膚淺的理由會讓劍技遲鈍,這是我的想法。」

「哪些生命的重量?」

「我的、我珍愛的、敵人的。」

「蠻簡短的。」

「畢竟是生死關頭,沒辦法思考太多。」

「我……」

「先告一段落吧,灰燼者大人。這個答案不是沉思就能知道的,時間會給出答案。」

「可是……」

「目前這樣就可以了,您已經順利的完成第一課,其餘的是課堂休息時間。畢竟,那位精靈似乎在等你去找她。」



總覺得我就像夾在麵包間的那片薄薄的醃肉,無法獨自成就,但是若將鹹味依附在一邊,整個平衡就會偏頗。

精靈確實是個傲慢的種族,也不乏傳聞和史實記載。

雖然當初第一次在大森林遇見妳時也那般的態度,但是也並非不會隨著相處而改變。

葡萄的皮很酸澀,果實卻甜美多汁。

蘋果的果肉鮮甜,但越靠近果核卻堅硬苦澀。

人類本身也經常瞧不起其他人不是嗎?

窮與富,貴族和平民,不同的信仰和語言。

也許只是需要時間吧,讓惡劣的關係逐漸圓潤。

叩叩叩叩。

「妳還好嗎?安柏。我聽皮爾斯說妳在找我。」

沒有人回應。

「打擾了。」

不在?那妳去哪——

「你在尋找我?我的騎士。」

吐息輕易的從耳後繞過肩膀,熟悉的壓迫感將背後的光替換成影子。

奇妙的是拄著拐杖卻聽不見敲擊的聲音,人就這麼無聲無息地出現。

「不,聽說是妳正在——」

輕輕的,但不容許我提問的推擠。

指尖搔的背後好癢。

「歡迎,請坐。」

門被順手闔上,房內突然只剩下寂靜,靈動的琥珀色眼睛游移幾下後停落。

就這麼盯著,像貓咪一樣,瞳孔在昏暗中顯得格外閃耀。

是在等待我先開口嗎?

「你側腹的傷口,沒關係嗎?就這樣直接坐下來。」

對呀,我都沒注意到這件事。

正常來說,我應該是一邊忍受撕裂傷口的痛苦一邊用手撐著椅面坐下。

「可能是皮爾斯給的敷藥配方關係,我感覺不到疼痛。他大概用了顛茄或是罌粟之類的止痛藥草吧?」

落差的體溫突然遊走在肌膚上。

手臂上的芽眼被摸索著,然後是肩膀、脖頸,數顆麥粒大小的芽球出現在指尖。

確實,我最近有點疏於處理。

但是挺尷尬的,男女未婚這樣的舉動似乎踰矩了。

「安柏,謝謝妳的提醒。剩下的我自己處理就可以了……」

「——別動,把衣領拉起來。」

「喔。」

不對!我竟然下意識就配合妳。

為什麼要拆開繃帶?

「怎、怎麼了?安柏。」

很仔細的在觀察著。

但是,有什麼特別的?頂多就是皮爾斯用細線稍微縫合。

「我應該早點注意到,你的傷口恢復速度不正常——你的肉體有一部份是植物,約翰。這跟當初我認為解除魔法產生的後遺症不同,不單純只是改變外貌。」

綠色的草莖、白色帶絨毛的根鬚互相糾纏著,我幾乎忘記這小東西!因為這些芽眼實在不起眼、也未引起麻煩。

至少我還有血、還有肉,只是多了植物寄生在我身體裡。

「不,我覺得當初解除魔法的後遺症並不算太糟糕。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時間,我沒辦法慢慢的在這洞窟內休養等著村子被那些魔王軍夷為平地……」

「——不需要思考太多,約翰。那個人類肯定也注意到你異於常人的復原速度。」

「那為什麼皮爾斯沒有任何反應?」

「是啊,『為什麼』?他早在替你治療時就應該注意到了。」

安柏,妳想暗示什麼?

「沒有關係,我的騎士。你還有我、你可以相信我,現在就先將這份疑問放在心裡,但是不要忘記。」

「……妳在醒我要警惕陌生人,沒錯吧?可是我現在沒有其他選擇。」

「約翰?」

第一次看見妳露出這種表情,不是輕輕將嘴角抿起的微笑。

「我很弱小,我今天在跟他交談時清楚地理解這一點。皮爾斯是有能力的人,他知道很多事情,而我正好需要一名老師。」

反而像浮沫般脆弱的幾乎一觸即碎。

「我……我可以教你,就像當初在田裡那樣,你還記得嗎?」

我可以看見妳抓住我衣領的手正在顫抖。

是我做錯了什麼嗎?妳很慌張、甚至試圖懇求,這不像平常的妳。

「安柏,妳不需要這樣……」

「——我也可以,我的騎士……拜託了。」

「我們是夥伴,安柏。我請求於他並不代表不信任妳,妳很強。」

「可是!你當初說相信我,我現在提出質疑,你……」

「我不認為這是一趟簡單的旅程,我希望皮爾斯也可以成為我們夥伴,就像當初我和你相遇時那樣一開始充滿敵意和誤會,然後慢慢的接納彼此——我願意承受這不穩定。」

「這不公平。」

「我很抱歉,我、我……我確實有一部份的想法改變了,我了解到我需要皮爾斯的知識。」

「就一頓早餐的時間?」

「……我學會魔法了,安柏,再給我時間練習我就夠掌握當初拯救過我們的火焰。」

「我感覺得出來,你的眼神變了。」

「我的眼神不會有這麼多意義,安柏。」

「不,有的。」

又來了,又是類似的場景,我必須直視妳僅存的右眼。

好難,我總是在妳的瞳裡倒映成一個不懂事的小孩。

「我不想總是依賴別人,我必須對我下的決定負責。我想掌握奇蹟,這是第一次我知道我體內有特別的力量能夠讓我決定我可以怎麼行動。」

「去成為英雄?」

「不,是有可以不用後悔的能力。」

我說出來了,我竟然說出來了。

終於,能短暫地直視妳的眼睛不再逃避。

故事裡的配角不就是無法控制命運的走向,所以只能祈求冒險者、騎士、英雄,這些能打破兩難困境的人物登場嗎?

這些配角也是四方世界裡生活的普通人,劇情裡總是有一個村子、平凡的人們和突然襲來的危機。

「……我尊重你的選擇,我的騎士。」

琥珀色的右眼閃爍。



灰溜溜的離去。

我搞砸了,即便根本不知道我做錯什麼。

又或許我們都沒有錯,只是想法不同。

「——看起來您剛結束一場不甚愉快的談話,灰燼者大人。」

以及,妳為什麼要我堤防這個人?安柏。

我是否看漏什麼?或者你似底下瞞著我做了什麼,皮爾斯。

「困惑、猶疑和良善。」

「為什麼大家都很喜歡盯著別人的眼睛看?」

「總結成一句話,就是人生的歷練。眼睛是組成人外貌很重要的一部份,其次是嘴巴,這也是為什麼鬼鬼祟祟的傢伙總是喜歡遮住臉孔。就像您現在向我展示的,就是您很困惑的表情。」

「我不是很喜歡被人盯著,這很奇怪。」

你當時化名成布魯斯的那副調侃語氣此刻又些微露出,或許那並不是裝的?不論皮爾斯還是布魯斯都是你你其中一種面向。

「很正常,但是若這是在戰鬥中就不一樣了。這些眼神和表情的轉換都是一種動作的『起式』,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習慣。看來我的藥膏頗有藥效,你的身體變得更靈敏了,灰燼者大人。」

「所以,我們魔法課後接著要上劍術課?你早就知道了,對嗎?皮爾斯。」

「知道什麼事情?」

「我的傷口。」

「……知道一半而已。」

「換你眼神游移了,皮爾斯。」

難道?

「別動怒,灰燼者大人。我,皮爾斯是您忠實的夥伴,這點無庸置疑。您本身肢體動作都無大礙,這點本身就讓我有些『警惕』——方便私下談幾句嗎?就我們兩人的小會議。」

「為什麼不能直接在這裡講?即便有些事情可能不方便讓安柏她聽見,也不需要如此隱匿吧?她還在房間內,我們離房間也有一段距離,小聲點就行了。」

「……那,我就直接向您提出疑問。」

「關於安柏?」

「不。」

不是因為她精靈的身份嗎?

「是傷口,灰燼者大人。您的有不屬於人類應有的存在,是那精靈對您……」

「——不!絕對不是。這只是……額……解除魔法時的小意外!」

「意外?我從未聽過有這種結果的意外。魔法與意識相接,因此很少有意外,我唯一聽過且姑且被暫定為魔法意外的事件是施法後突然死亡,但原因尚未知曉。」

是、是這樣嗎?

「這是我的話術,灰燼者大人,我只要觀察您聽到這件事的反應就知道您有沒有說謊了。兩者交叉驗證,您傷口出現的嫩枝肯定跟那位精靈有關係,但並非以傷害您初衷。」

「對!就是這樣。」

「……這句話也是話術,用懷疑、質問、肯定三句話套出情報的手段,貴族跟商人經常使用。」

「你欺騙我!有至於需要對我使用這些伎倆嗎?」

「這是必要之惡,灰燼者大人。惡人總是習慣假扮成良善者,我無法信任那位叫做安柏的精靈。您對於狡詐的應對太單純了,我有責任守護您。連人類都不足以值得信任何況是那些驕傲、自命不凡也確實有著比人類強大許多得技術和魔法的種族。」

「安柏她不一樣。」

「她是『流放者』,沒有精靈會無故離開自己的故里。」

「我也曾經被趕出村子過啊!總是有任何原因為了多數人的權益或根本莫名其妙的原因排擠一個人。那你也要對我保持敵意嗎?皮爾斯。」

「精靈的文化跟人類不同,您不能將自身的經歷投映……」

「安柏她不是壞人,她救過我好多次,相信我。我也不是哥布林腦袋,我看得出來你跟安柏間的嫌隙。讓我們一起把疑問解決,好嗎?我們現在是夥伴。」

「這……」

「拜託了。」

「……如你所願,灰燼者大人。」


§

【皮爾斯視角】

男孩,是什麼讓你改變了?

你好像一瞬間長大,當你將別人的順序置於你之前,你就不會再猶豫。

就像現在走在我的前面,筆直的邁向那精靈的房間。

我,或許窺見您有偉大靈魂其緣由的一角。


§

【約翰視角】

深呼吸、吐氣,我可以的。

「安柏,我們需要談談。請開門。」

「我們?」

「是的,還包括皮爾斯。」

「……直接進來吧,門沒鎖。」

灰色和琥珀色對視,像是換了衣裳,隨著蠟燭被點燃室內的氣氛隨之一變。

「有何貴幹?人類。何須站在我的騎士背後唯唯諾諾。」

「少假惺惺地說『我的』騎士,精靈。灰燼者大人不是物品。」

諸神在上啊,我都還沒開始說話,你們就直接不掩飾的吵起來。

果然這次的談話是必須的,我的直覺是對的。

「安柏、皮爾斯,請別這樣。我只是想把誤會解開。」

很好,兩人都願意停下來……先從皮爾斯開始吧。

「皮爾斯,你是我的夥伴,也是我的老師。我必須說我身體裡的嫩枝是一場意外,對,一開始我和安柏的相遇不算愉快,我被她變成一顆樹……」

「——什麼叫變成一顆樹?妳差點殺了他!」

「一切都過去了,皮爾斯!精靈不歡迎外人擅闖是常識,這確實是我的不對。」

雖然我也不知道怎麼那麼剛好就跑進去,但還是別說出來增加複雜度。

還有西爾維的事情。

「後來安柏試著幫我解除,但是後遺症就是我的身體變成這樣。你看!我的手臂、背、腹部,這些芽點。但是我現在沒事,也可以說若沒有這些變化,我大概根本遇不見你,皮爾斯,我差點被那魔王的僕從殺死。」

「她、她差點殺死你……」

「但是安柏也救了我。」

「聽見了嗎?人類。」

「安柏。」

深呼吸、吐氣。

「我決定信任皮爾斯,所以我希望妳能信任他。」

表情沒有變化,只是默默地回望。

妳此刻在想些什麼?認同還是不認同?

「安柏?」

「我尊重你的選擇,我的騎士。」

淺淺的微笑?這是……表示妳贊成?

「我先前不是說過了嗎?我尊重你的選擇。」

為什麼,我總覺得你此刻不是在跟我說話?

我……我做錯什麼嗎?我只是認為這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皆大歡喜,灰燼者大人。」

「皮爾斯?」

「我覺得我跟這位……」

「安柏。」

「是的,跟安柏達小姐成共識。眼神能透露出很多事情,在剛才的對談中我相信我和她之間達成共識。謝謝您,我現在又豁然開朗。」

不太對勁,可是、可是……

「約翰,謝謝你。」

「不、不客氣,安柏。」

好不對勁,明明原先爭執的雙方現在都互相微笑著,但是……

「那,我先離開了。走吧,皮爾斯。」

我身處在那裡,但也不存在於此——就像是屏風一樣。

但願我想多了。


§

【皮爾斯視角】

我從一開始就明瞭,我與妳之間的矛盾並非靠灰燼者大人調解就能解決。

是啊,眼睛能透露許多訊息。

妳對我的敵意未曾消彌,反而越發激烈。

真正的緣由,恐怕我無從知曉,但這不是好事。

那位大人,是將拯救世界之人,往後在他身邊會有許多忠貞不移的追隨者,一個排外的同伴、異族,豈能與他同行?

「我有預感妳會來,精靈。」

不愧是傳說中被歌頌為美的存在,雪原狼般的銀髮、如同獵鷹的琥珀色眼瞳,那怕潛伏在陰影中也是美麗動人。

但,僅此而已。

適合在森林行動的狩獵衣、黑曜石匕首和青銅短弓,還有一把長劍?看不出來還有沒有攜帶其他武器或暗器。

「很壯闊吧?由流水超過千年的沖刷形成的溶洞。妳不覺得這場地十分適合用來解決我跟妳之間的紛爭嗎?還有點點月光從那大小不一的空洞照下……」

「——約翰睡著了,我剛才確認過。」

「感謝妳,畢竟這是我們私底下的骯髒勾當。若被灰燼者大人發現,恐怕他會心碎的。」

「油腔滑調,這才是你的本性嗎?人類。」

「任何事物都並非只有一種面向。就像妳,現在十分小心地在試探周遭環境,但是我為人光明磊落。既然我期望這不需要動用武力就能解決,那是自然不會設置陷阱。」

就算有,也不會讓妳發現就是了。

「我以為身為精靈的妳,會使用更為華麗的武器……結果只是一柄普通的長劍嘛?到不如說,我本來是想說服妳自行離去。」

「閉嘴,虛偽的陌生人。」

「妳堅持使用長劍而不是弓的用意是什麼?想要效仿騎士公正的決鬥?」

是故意挑釁還是有所圖謀?

「若我輸了,你可以留下。」

「那如妳說的,假如我敗北,我的下場是?」

「大概會死吧,諸神才曉得。」

一開始就用『鷹式』起手,看來不是對自己充滿自信,就是想靠蠻力速戰速決。

好啊,那,我就用『牛式』試探。

長劍啊、長劍,就讓這異族見識人類技藝的極致吧。

「簡單明瞭,我亦以同規則待妳。女士優先!」

左踏、右踏,不打算使用穩重而是點水般的輕跳,果然妳讓腳的扭傷恢復了嗎?明明在灰燼者大人面前裝作需要攙扶的模樣。

那麼,妳打算從哪裡攻過來?我可不是需要火光才能迎戰的普通人,即便是陰影裡潛伏的黑暗也並非如自己所料想的隱匿。

——鏘!

瞄準左側腹的斬擊,如我所料。

「嘖。」

「愚蠢!我身為聖火兄弟會的騎士早就訓練過如何在負傷的情況下迎敵!」

只要這一瞬間併出的火花就足以鎖定妳的蹤跡,妳避得開刺向咽喉的劍尖嗎?

與妳不同,我可是配戴手甲和護腕,格擋的瞬間就足以把長劍化為矛錘——不打算隔擋或閃避?

「喂、喂、喂,沒有贏家的決鬥有何意義?妳這兩敗俱傷的打法。」

好危險,手臂差點被砍下來。

「這就是你的遺言?」

「哈!我本來還想說要珍惜女士的身體,看來現在不用了——」

「唾沫?」

「怎麼?妳以為我是那些道貌岸然的騎士大人?所謂搏殺不過生死,什麼手段都行。」

真是可怕的反應力,一瞬間以些微之差避開,不然裡頭藏的小石子就可以把妳的獨眼廢了。

「骯髒的人類……」

或許,在心理層面上反而更有效用。

眼睛瞪大、充血,因為握劍力道過猛所以肌膚泛白,劍招變得更加粗獷。

「不使用魔法嗎?還是想當作殺招壓箱底呢?」

「干你什麼事?」

方與圓、曲與直,鐵器相互敲擊出的細微火花闌珊著。

將撞擊後的力偏移、迴轉後反推回去;計算每口呼吸、每次眨眼,每個踏步。

刻意踢起沙塵、指尖揮出汗珠、鏡面的反光虛晃,這些小伎倆對於妳已無用,也撥不出心思操弄。

不使用魔法的用意是什麼?提防這麼久卻沒有任何施放跡象。

我不擅長邊戰鬥邊使用魔法,但我確信精靈一定會使用,就跟魔物一樣。

『魔法是意識的延伸』,只要能夠擾亂心神一切都不是徒勞無功。

但是為什麼?如今我的舉動反而是多餘的,跟以往遇見的敵人不同。

「難道說……妳,辦不到?」

動搖,劇烈的動搖。

眼神不會說謊,這是全身上下最難以說謊的地方。



銀色流動的變得更快。

吐息的次數增加,從手掌傳來的作用力越發沉重,長劍變得像是棍棒猛烈敲擊。

揮擊、劈砍,忽視武器對峙後的僵直。

妳生氣了,為某種我不曉得的理由。

這樣也好,現在的妳像是收傷的野獸,抓狂且悲傷。

心一旦崩潰,原本能注意到的細節也會自動忽視。

再一次,長劍互相撞擊,但是我這次選擇衝向妳。

驚訝嗎?

僅僅只是劍刃彈起的瞬間便縮短距離,這就是刀鍔壓制,但此刻那短暫的作用力卻會讓妳背部的肌肉難以發力。

而我的肌肉、步伐、支點正全數增強壓制的力道。

就像這樣,想施力卻無法使勁只能看著刀刃緩緩貼近身體。

平衡已經崩壞,除非妳有辦法脫離後重整架式。

「投降吧,精靈。」

越壓,越低,直到單膝跪地,眼睜睜看著刀刃切向脖頸。

「承認妳輸了,然後讓一切回到日常。」

姣好的面容像狼一樣猙獰的恐嚇,但是牙齒只能緊咬著下顎。

「連人類都會背叛何況異族的妳?妳是這趟旅途不穩定的因素。」

血珠連成細線流向劍上的血槽,看著敵人的劍和自己的劍紛紛傷害自己,像是張開的剪刀。

「約翰的起式是我教的——只有我可以教導他!而不是你這來路不明的傢伙!」

琉璃色的反光!是黑曜石匕首。

「該死的精靈!有夠倔強,明明我都刻意紳士的留妳一命。」

「我不需要你傲慢的憐憫,人類。」

異族的血正在流淌,像是車轍在肩膀輾過,儘管有一部份的被妳阻饒。

「至少我最後那一擊把妳的鎖骨敲碎了,妳現在連手都舉不太起來。」

一直維持著小心和謹慎,可是這精靈卻始終沒有要施展魔法的意思。

怎麼可能有精靈對魔法的天分愚鈍至此?我所知道的精靈,傳聞都是用簡短的力量話語施法,在意識的空間和現實來去自如。

還是妳現在的痛苦是偽裝的?

「你口中的忠誠是虛偽的,人類。只有我……只有我……」

「——不打了,已經沒有意義。」

「我還沒有輸!」

搖晃。

——鏘!

「對我而言,最重要的是不會對灰燼者大人背叛。」

虛弱。

——鏘!

「住嘴!」

困獸猶鬥。

「以及我有能力制服妳,若妳叛亂。」

碰!

「這樣就足夠了。」

「——咳——咳!」

「有餘力,我不想傷害女人的臉,所以我只揍妳肚子。很紳士吧?」

「給我……滾回來……」

像是毛蟲一樣在地上掙扎、乾嘔。

「已經結束了,晚安。離開前若能清理場地隱瞞我們廝殺的事實我會很感激的,女士。」

這是必要之惡,我必須成為惡人。

任何背叛的火苗都必須掐熄,拯救世界的勇者隊伍裡容不下叛徒在背後搗亂。

這就是我的忠誠,灰燼者大人。

我等的劍會捍衛您的道路,將您送至魔王面前。


§

【安柏視角】

肩膀……好痛……

我輸了,僅在一個間系的失誤。

不,也許並不是失誤,而是被誘導的結果。

那個人類一直在提防攻擊的距離,將自己處在可隨時進攻的位置。

又或許,一開始我的攻擊節奏就被他地痞般的行為影響。

『心血來潮的瞧一眼卻是這副模樣,真是愚蠢,為什麼不動用我給予的力量?狂妄的挑戰,下場卻是蜷縮在地上啜泣——真是,愉悅啊。』

「這不關你的事,未知的存在。唯有我用劍擊敗他才有意義。」

我和你的旅行不需要其他人,約翰。

但是,我為什麼會失敗?即便我沒有天賦、沒有老師願意指點我,這也是我持續鍛鍊、持續摸索的心血。

我很沒用嗎?我的努力沒有意義嗎?

我才是教你劍術的人,今後如是。

『滑稽,過程曾未有任何意義。絕對的力量足以輾平一切,劍術算什麼?可笑。』

「住口。」

『我有說錯嗎?唯有強者可以任性。』

「代價是什麼?」

『……妳是有小聰明的人,當力量的話語脫口而出,妳自然會曉得。』

「我的靈魂嗎?」

『我不能回答,這樣就不有趣了。反正,我的來訪不會存在於妳的記憶中。』

蠟從眼窩流出,從臉頰低落。

火花像是花瓣飄落包覆傷口,隨後傷口便逐漸癒合。


§

【約翰視角】

原來地底下是可以這麼寬敞嗎?

細長的石柱、粗壯的石柱、跟柱子一樣的石柱,天花板上、四周,都是石柱。

水滴落在大小不一的淺池裡,裡面還有圓潤的卵石。

伴隨著從拱頂灑落的陽光,一切物件水潤且閃亮亮的。

「很壯觀吧?灰燼者大人。我當初也無法想像地下會有河流經過,而這些景色僅是流水溶積而成。這是歷代兄弟會的成員巧合下找到的絕佳地點,這下子也不用擔心沒有能練劍的地方了。」

「皮爾斯,你的腳傷沒問題嗎?突然開始說要練習劍術。我是已經痊癒了,額……你懂得,就是我之前展示過的嫩枝,所以沒關係。」

「感謝您的擔心,但是我自有分寸。況且,成天聽我講解魔法和權能不也無聊?就當作大病初癒後動動身體。」

樸素的長劍隨著手腕轉個幾圈,甩出幾個頗有高手韻味的劍花。

這個預備架式……頗像之前安柏教過我的『起式』。

「來吧!灰燼者大人,讓我看看你揮劍的架式。你以前是獵人,對於追蹤和感知能力有一定的底子,這對於戰鬥有極大的幫助。」

一把鋼劍被拋了過來。                                        

「唔哇!啊……」劍柄在手中彈了幾次,跌落在地,尷尬迴盪在岩洞中。

還好沒有握到刀刃,不然手就慘了。

「十、十分抱歉灰燼者大人,我應該事先告知你的。」

「我沒事,只是覺得自己剛才有些笨手笨腳的。」

握把的觸感不錯,十字形護手、配重球,劍身向後變窄形成三角形,還有讓重量減輕的凹槽。

這應該是優秀的工匠打造的,至少,農民出身的我實在是看不出來這是什麼工藝。

「這是目前北境最為廣泛使用的『騎士手半劍』,無論單手還是雙手都可以輕易揮舞。您試著揮揮看,我特地從倉庫裡挑了一把長度跟您的手臂接近的劍。」

突然想起來,上一次揮舞真正的劍還是和安柏一起逃離魔王軍的時候。

「嗯……您的揮劍架式看得出來有受到指導,但是還太粗糙了,而且參雜一些自己的習慣在裡面。比如揮劍時習慣從上往下劈砍,缺乏其他進攻的手段,這樣的攻擊方式空隙太多了。」

畢竟,跟安柏一起練習的日子基本上都在練習空揮嘛,之後的對練也只是讓眼睛和身體習慣如何招架攻擊。

「請您試著在身體允許的條件下向我進攻吧,我會招架後反擊。」

感覺我似乎被小瞧了,連起式都不擺就兩隻手垂在那裡。

「那麼——喝!」

原本由左向下的斜劈,卻被劍身猛力一撞失去攻擊軌道,劍尖瞬間突刺直指喉嚨。

就、就只是猛然發力把我的劍拍偏、突刺而已……我卻完全反應不過來。

「再試一次吧,灰燼者大人。這次我會擺出起式的。」

腰蹲低、雙手持劍將劍尖低垂,是安柏沒教過的起式。

如果我用突刺的方式呢?看起來上半身根本沒有防禦。

——硄!

劍背迅猛的背由下往上的斬擊格擋,劍刃扭轉,像是豐收祭在跳舞時男女牽著手轉圈換位一般,身體不受控制的朝著無人的方向前進。

皮爾斯的劍竟然已經懸在側頸,劍刃止於肩膀。

你是怎麼辦到的?

「再試一次吧。」

可惡!我好歹也是接過受安柏的鍛鍊,怎麼可能這麼輕易的彈開我的攻擊。

「那這樣如何!皮爾斯。」

刻意拉開一段距離,利用全身的重量往前突進。

「豬突猛進可不是好習慣吶,灰燼者大人。」

「咦?」

大力揮下去的劍像是被漿糊黏住,隨後整個身體順勢被牽引到一旁,如同被蕪菁吸引的驢子順著慣性猛衝。

「劍的技藝是需要不斷精進的藝術,這也是我期望您能夠花時間學習的理由,您至少必須花上半年才能擁有基礎的搏鬥技巧。」

「我沒有時間,皮爾斯。」

「我理解,但是告知學生速成的後果也是老師的職責。是的,我一開始的要求是傷口癒合,可既然您的傷口已然癒合,那我便希望您能在更進一步地擁有自保能力。我盡可能傳輸給您必要的知識,其他的可以在旅程途中教授。」

確實,不知不覺已經達到可以啟程的條件。

短短數天,卡住我的關鍵點已突然消失,不可思議。

「我、我沒有忘記,就是缺少……提議要出發的時機。昨天你和安柏昨天還在吵架不是嗎?所以早飯時我還在糾結。」

「哈哈哈!承蒙關切,這些柔情的部分也是您的優點呢。」

「只是農村人的習性罷了,因為以前做任何事情都是集體行動。」

「想出發,現在就可以走。」

「現在?」

「是的,如同剛才所說,目前已經達到我認為可以出發的條件。雖然嫩枝的事情有些太晚發現,本來我還造考慮是否要使用魔法加速癒合……」

「不,這件事是我自己的疏忽,我自己都沒有發現。」

「灰燼者大人。」

灰色的眼眸,像是一隻利箭穿透。

「我所能做的只是輔助,決定是否前進的人只會是您自己。現在出發也可以,晚一點再出發也可以,這一切都沒有對錯。」

「可是……要是我太慢抵達……不就等同是我害死大家嗎?皮爾斯。我也清楚啊,現在弱小的我派不上用場,通知避難、請求援軍已經是我的極限。」

「我曾在數次馳援任務中失敗。」

「欸?」

「身為聖火兄弟會的一員,總是需要跟許多非人的存在對峙,每場戰役都並非是大捷,更多的時候是捉襟見肘的思考如何調遣人力。我收到任務、我馳援,但是結果通常只剩下焦土下的斷垣殘骸……成為別人的希望是一件不簡單的事情,當你看見倖存者怒吼著為什麼不早點來。」

「你有後悔嗎?」

「不只是後悔,還有內疚。或許我可以做得更好,我有時會懷疑我自己。」

「……現在呢?」

「仍然很痛苦,我只是選擇讓痛楚隨著時間沉澱,我不能改變既定的事實。但是,仍然有一種感慨讓我不再那麼難受。」

「因為你已經竭盡全力?」

「一開始是,最終,只剩下一句話——還好,還有人活著。」

還有人活著……

「不會有兩全其美的答案,總會有所取捨。我不能替您做主,灰燼者大人。」

「我……」

「清晨是最好的出發時機能在傍晚時抵達附近的聚落歇息,先繼續練習劍術如何?」



攻擊、防禦、反擊,整個白天這樣度過。

安柏沒有現身,窩在自己的房間不知道在做什麼。

妳難道不想出來散步嗎?

「我的騎士,你是想找我學習使用劍的技巧嗎?」

晚霞將岩縫裡的流水染紅,稀疏的灌木和苔蘚閃著金色的粼光。

靜靜的坐在巨石上盯著水裡的倒影,拐杖斜倚在一旁。

一部分變長的劉海和髮鬢被綁成辮子在後腦勺綁成一小搓髮辮,額頭上的瀏海修剪成不妨礙活動的長度。

有別於農婦經常用頭巾固定或是將留長至腰際的長髮盤成一圈固定在腦後,這真是新穎的景色。

美人配上美景,真是突然的說人人到。

「不,我已經跟皮爾斯練習一整天了。」

也多虧於此,煩惱隨著汗水消散,直到現在才匯聚。

「這樣啊……已經不再需要我引導了。」

過於自然的,一塊手帕輕輕的在額頭拍幾下,隨後抹了抹臉頰和下巴,最後是人中。

「我自己可以擦汗,安柏。」

「喔?是用袖子還是衣襬?」

「……都有。」

「那就把它收好,我的騎士。乾淨的儀表是很重要的。」

碎花手帕就這要被強硬地塞進胸前的口袋,彷彿我好像是還需要人照顧的小孩。

「這可不是普通的亞麻布,妳自己收著吧。」

軟塌的布卻遇上縮緊的拳頭而非掌心。

「拒絕淑女的心意可不是紳士的行為。」

「說我紳士也太高貴了,我骨子裡只是一屆村夫。」

不禁意間,手就被引領至皎潔的耳際,順流而下。

「手帕不單純只是用來擦汗而已……」

真是奇怪,心臟開始有些躁動。

是因為種族的不同所以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感也不同嗎?當我跟妳獨處時總有種被捉弄的感覺,但是卻不會感到煩躁。

像是搔弄鼻尖的狗尾草、黏在頭髮上的花瓣,讓心情如同蘆葦的棉絮飄飄然的。

只是我每次都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愣是憨憨地看著妳的一舉一動。

「我……我還會再找妳練習劍術的,安柏。」

瞪大眼睛、噘起嘴角、淺淺的微笑,握著手帕的手被推回胸前。

「我會記住的。」

潺潺流水、徐徐晚風,看著妳,莫名的想傾訴煩惱。

也許是妳在我心中值得信賴的印象逐漸紮實,我把妳當作夥伴。

「我……不,沒事。」

依賴妳,這樣好嗎?

我終究需要自己下決定,並為自己的決定負責。

若我懦弱到必須詢問每個人後才倚靠因為『別人這麼說,所以我才這麼做』……可是,萬一我的決定過於衝動?

僥倖的,有個算好的結局,但是若這次不是呢?

「尊貴的騎士大人,您願意牽起本淑女的手嗎?」

對呀,我並非是唯一受傷的人。

皮爾斯和妳都受傷了,我能因為我康復而任性的拽著大家一同行動嗎?

「請。」

兩隻不美麗的手交疊,厚繭摩娑。

拐杖夾在腋下一瘸一拐的漫步,妳腳上的夾板少了銳角,應該是被磨平的。

「還會痛嗎?安柏。」

怎麼突然愣住了?

「腳踝扭傷而已,很快就痊癒了……那個人類有替我施放一點魔法在最初包紮的時候。」

「這樣啊。」

妳盯著我,我望著妳。

「約翰,我不會成為累贅。」

「我從來不覺得妳是。」

我才是累贅,至少,我有試著讓我不再是……難道我會因為妳的傷口而感到欣喜?因為我有理由可以說服自己關閉其中一項選擇?

我有嗎?我希望沒有。

「我思考了很久,約翰。我一直在猶豫要不要告訴你。」

「告訴我什麼?」

無中生有的點點火星組成一陣微風包裹住受傷的腳。

「我治好了。」

「我不理解——」

「噓……這是我跟你的祕密,我為你偷偷學習的。你可能沒有發現,但是你的視線經常停留在我的傷口上。」

細小的火星像是螢蟲,又像是一陣花吹雪,在初露的夜色下熠熠生輝。

「如夢似幻。」

「太好了,我以為你會生氣。」

迅捷地,手搭起手,像是豐收祭那樣在篝火前漫無目的地轉起圈。

輕輕地、緩緩地、被引導地,一圈又一圈。

「我也有一個秘密。」

我也想宣洩。

「請說,我的騎士。」

妳會放任我抉擇,還是推我一把?

「我擔憂我的故鄉,但是我清楚我的無能……」

「繼續說吧,小心腳下就可以。」

妳會對我感到失望嗎?如此懦弱,需要多次尋求建議才能下定決心的我。

明明我之前大放厥詞的肯定我要去拯救我的故鄉,即便我很弱小。

我甚至跟妳說我需要跟皮爾斯學習魔法和劍術,我說我不想總是依賴別人,我必須對我下的決定負責。

結果,面對最後關頭……我還是退怯了,再次變成那個膽小且無法作主的村民,只會莽撞行事。

「但是,我還是想去拯救我的故鄉。妳應該還記得當初在田野間向妳打招呼的人,安柏。他們是我珍視的存在,是我習以為常的存在。」

「……約翰啊、約翰,你已經很努力了。有多少人光是連嘗試改變都做不到呢?」

「我以為妳會督促我或是像皮爾斯一樣讓我自己做主。」

「你需要嗎?我的騎士。」

隨著舞步的旋轉,景色變得朦朧,眼裡只剩下妳——還有妳的微笑。

「……我不知道。」

舞停了。

「你覺得很羞愧?」

「我……某種意義來說……我……」

「嗯?」

「對,是的。」

「如果做出選擇如此容易,那就不會誕生這個詞彙。」

「但是我必須做出決定。」

好燥熱,總覺得我已經開始語無倫次。

「你其實已經做出決定了,就按照你內心的想法去做吧。」

「可是!」

「在大森林裡,你也是再三考慮後決定拯救我的嗎?」

「不、不是的、那次……」

「——你不是一個人,我的騎士。還有我跟著你,我希望我可以承擔你的弱小。」

「有魔王軍在遊蕩,也不知道能否到達,或許早就來不及……」

「我不認為死亡是種選擇上的錯誤,約翰。精彩的冒險未必有圓滿的結局,如果你不去做,這個疑問會永遠懸在你心上,讓你在夜深人靜時睡不著……你正在哭嗎?」

「我?不是、我、我——謝謝妳,安柏。」

我想起來了,我的權能、我的火焰、那脫口而出的力量語句。

勇氣,殺死我內心恐懼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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