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眼泪

「请等一下!求您……请等一下!」

我踉跄地追着前方就要离开的中年牧师,几乎在他踏出大门的前一刻,伸手拽住了他的袍袖。

「钱……我可以加钱!」

我急促地喘息着,恳请他出手为师父治疗。

「您要多少都可以,只要您出手,多少金币我都愿意付!」

听到「钱」字,牧师猛地停下脚步,骤然转身。

他脸上惯有的悲悯温和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愤怒、无奈和一丝疲惫的严厉。

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几乎是将我狠狠地按在了冰冷的门框上,力道大得让我以为骨头都要碎了。

「醒醒吧,孩子!」

他低吼道,目光如炬,直直地钉进我慌乱的眼睛里。

「这根本就不是钱的问题!你听明白了吗?我无能为力!」

「可是治愈魔法……您是公认的……」

「没有用的!」

他打断我,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砸在我的心上。

「你姐姐她身体内部的器官早已彻底坏死了!能像这样撑过一个月,都已经是女神垂怜才发生的奇迹。三阶的「治愈魔法」对她而言,就像试图用一杯水去浇灭森林大火一样毫无意义!你明不明白?!」

坚硬的门框抵着我的后背,支撑着我几乎要软倒的身体。

但我仍固执地、几乎是机械地重复着那句苍白的话,仿佛那是最后一根稻草。

「就算…就算这样……也请您试一试……我会付钱的,很多很多钱……」

牧师看着我,眼底那抹严厉最终化为了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无力和悲哀。

他缓缓地松开了钳制我的手,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刻被抽空了。

他后退一步,摇了摇头,带着一种终结般的决绝转身离开。

留下我独自靠着门框,缓缓滑落。


12月,师父的身体状况开始恶化,这令我很是着急,于是再次将为师父治疗的牧师找来。

但牧师的话语让我如坠冰窟,根本无法接受。

但师父却不以为意,因为无法出门,唯一的娱乐就是在窗边看着远方的湖水。

曾见过师父在纸上画过一位少女,每次抚摸时,脸上充满沉重的悲伤。

至于性爱,自从和师父做过之后,她就变得十分主动。

在我练习结束后就会凑上来,每天都要做上几次。

一开始我还很高兴,但当我知道人在临死之时,会想办法留下后代后,就再也高兴不起来了。


1月,师父的身体状况变得很糟糕。

酒和止痛药的消耗越来越大,这些已经成为师父用来减轻疼痛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

「来做吧。」

在我结束练习后,师父又一次邀请我,如今止痛药已经没用了。

我很清楚,这已经从一开始单纯的性爱到现在让身体产生快感来减轻痛苦。

师父用嘴巴让我的肉棒硬起来后,我小心的开始插入,一直以来都是师父主导,现在开始让我来,有点害怕自己做不好。

插入后,我刚开始慢慢的动着腰,师父就立刻让我停下。

「等下…等下…好像碰到了我体内的伤口了……」

那并不是伤口,已经蔓延到这里了吗?

师父紧锁着眉头,捂着腹部,就在我放弃时,师父换了个姿势。

「从后面来吧,这个洞也能用。」

师父趴在床上,将后面的洞掰开,邀请我进入。

好像这里也能让身体产出舒服的感觉,只是第一次从后面做,虽然也很舒服,但我却产生不起任何高兴的情绪。 


2月,师父的身体健康急转直下,开始没日没夜的咳嗽。

也许师父感受到了我拒绝的态度,也许她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了,于是不再邀请我做了。

师父开始花更多的时间教我战技,由于我体内的魔力并不多,放几次就消耗殆尽,需要花时间恢复,因此学习的进度很慢。

这让师父十分着急。

在我还未能熟练使用一个战技,师父就立刻让我学习下一个。

在我练习时,师父把战技的使用方法,魔力控制方式,适用场合,应对方式和优缺点等写在纸上。

在恢复魔力期间,让我将她写下的笔记念给她听。

把我不认识的字用拼音标注,不明白的词写下注释,不明白的内容耐心解释。

强迫般的让我练习更多战技,每天都累到魔力耗尽十几次,累到直接昏死过去。

只写下战技师父还不满意,知道我想成为冒险者后,师父又开始写她所知道的魔物弱点和应对方法。


3月,师父清醒的时间变得越来越少,身体消瘦的骨架都清晰的出现在皮肤上。

我不仅冒出了可怕的想法,如果杀了她,她就不必在这么痛苦了。

在狂扇自己耳光后,才将这个想法赶出去。


一直到4月,师父她几乎整天都躺在床上。

4月19日,师父难得醒了过来,立刻开始检查我的训练情况,担心我在她沉睡期间又所懈怠。

抱着她来到连廊老位置盖上被子,上半身用柔软的枕头垫在她身后。

「战技——不动如山」

「战技——水怜封」

「战技——水幽缠绕」

「……」

还剩最后一个,我大口大口的喘气,调整自己的呼吸。

「战技——星芒斩」

我凝神屏息,将所剩无几的魔力尽数灌入剑刃,改变使用魔力的方法,瞄准三个不同方向的木桩。

寒光一闪,蓝色的魔力破开空气,木桩应声裂开。

我最多只能同时攻击三个目标,而且效果和威力都差得远了,根本无法和师父相比。

这不仅是剑术水平上的差距,还有魔力的差距。

师父一共教了我四十八个战技,有对单,对群,有打近战,有远距离攻击,可攻可防,有格挡弹反,有瞬间攻击……还有甚至用来辅助自己的战技。

非常全面且实用,只是每一个战技,消耗的魔力量,控制魔力方法都不相同,虽然能使用出来,但并不熟练。

感受到体内魔力再次耗尽,身体一阵虚脱。

我快步走回连廊,想听师父指点,然而这次没有严厉的评价。

师父有些费力的抬起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她的指尖很凉,这是我第一时间感受到的。

「小四,抱歉啊,本想教你更好的本事,在这世上安稳立足。」 

师父的声音充满愧疚,让我不知所措。

「但,我好像除了战斗外,其他的都不擅长,除了这些,什么也教不了你……」

「你在说什么啊,师父。」

将她冰凉的手贴在我的脸上,强忍着不知道为什么控制不住的泪水。

「能教我…这些,我…已经非常感激了…还想跟你学…更多剑术呢…等你身体好了…不是说好…还要教我…认识更多的字吗?」

师父苍白干裂的嘴唇微微弯了一下,没接我的话,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说。

「小四……我想喝点酒…」

听到这个要求,我犹豫了。

师父的身体早已承受不住酒精带来的负面后果,所以我很早就禁止她喝酒了。 

而且现在我不想去,只想寸步不离待在她身边。

「我想喝些酒……」

见我不语,师父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近乎哀求,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心里。

「可是你的身体......。」 我试图劝阻。

「拜托了……就一点点,今天……特别想喝一次。」 

她努力地想对我挤出一个笑容,可那嘴角牵动的弧度却虚弱得叫人心碎。

这是师父第一次如此恳求我,她从未主动向我要求过什么。

这……我……怎能拒绝?

我咬了咬牙,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回答。

「……好。但就这一次,说好了。」

「嗯。」

师父露出了少有的开心的笑容。

「只有这一次,拉钩。」 

我几乎是固执地伸出小指,像个害怕被骗的孩子。

「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 

师父微微一怔,随即极轻地笑了一下。

「我本来就是。」 

我执拗地举着手指,她终是妥协了,极其缓慢地、颤巍巍地抬起手,伸出她冰冷的小指,轻轻勾在一起。

「好……拉钩……一百年……不许变……」

「拉钩,一百年,不许变……」

我紧紧勾住她那细弱无力的手指,仿佛这样就能将约定烙进命运里。

这幼稚的仪式,却让我不安的心得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安慰。

「我抱你回房里等,外面冷。」

我小心翼翼地抱起她,轻得仿佛没有一点重量。

放到床上,为她掖紧被角。

我立刻转身,将魔力灌注双腿,发疯似地向着最近的酒馆狂奔而去。

当我以最快速度带着酒赶回时,师父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姿势与我离开时别无二致,只是仿佛睡着了。

但她的身体,已经变得冰凉。

我的心里像是骤然破开一个洞,无尽的悲伤向里面涌入,可我没有哭。

因为,我早已预见了她的结局,只是没料到会这么快,竟残忍到连这最后一个约定,都不愿让师父多停留一会儿。

落叶归根,身回故土。

可我不知她来自何方,她也从不曾告诉我。

我想起阿哈莱那片我们相遇的湖泊,想起她后来常常独自对着湖面出神眺望的样子。

我将她的骨灰,轻轻融入了那片宁静的湖水之中。

还有她那把从不离身的佩剑,也沉入湖心,与她相伴。

或许这里,才是她最好的归宿。

我抬头凝望着那漫天的星辰,如果这些都是神明的眼睛。

希望这些神明能护佑她,愿她脸上不再染着那般深重的悲伤。

师父……您……终究……还是没能遵守和我的约定。


师父离开后,我立刻投身冒险,用奔波和战斗填满每一寸思绪,不敢停下。师父留给我的笔记,在我冒险之初的无数次危机中,救我于生死一线。

与伙伴组建队伍时,我害怕哭泣,害怕暴露出自己的弱点和弱小,必须显得坚强可靠。

小有名气时,我不敢哭,无数双眼睛看着我,想要在我犯错的时候置我于死地。

成为优秀的冒险者后,我没机会哭,生死搏杀间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

站上顶尖之列时,我已经哭不出来了,已经亲眼见证过太多次同伴的死亡。

直到现在。

直到此刻。

我没有什么好顾虑的。

我睁开眼,看着熟悉的房间,眼角早已经打湿,斯黛拉在怀里安睡。

若说孤儿院的妈妈是这世上第一个毫无保留对我好的人,那师父,便是第二个。

我想我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

只为,我的这位师父——冰杀宁。

依旧记得,重生前,人们对她的评价。

杀尽世间万恶人,方得心中一片宁。奈何难握无常命,才知天道本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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