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浮游城市洛卡，让很多人魂牵梦绕的魔导士之都。

　　在这里，魔导光束撕破天空的声音此起彼伏，仿佛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宴。

　　外地人常常怀揣着梦想而来，但最终大多被现实磨平了棱角，成为芸芸众生的一员。

　　而我却偏偏苦恼于忘不掉以前做过的梦。

　　我没有成为魔导士的天赋，也没有头脑去从事魔导理论的研究。

　　但我从小就是魔导联赛的狂热粉丝，我出生在威斯普奇国，那里有联合大陆最大的职业魔导联赛，以及史上最伟大的联赛选手，瓦尔德-赛谬。

　　魔导士们在赛场上碰撞拼杀，比任何竞技比赛都更让人血脉喷张。

　　大学毕业后，我向洛卡魔导士协会提交了简历，正式成为了一名魔导士调查员。

　　这是我唯一能在魔导协会从事的工作，我希望能够发掘像赛谬一样伟大的魔导士。

　　最初几年，上级一直没有给我指派工作，我只能在协会里做着各项杂事，整理前辈们收集的调查档案。

　　直到两年前，我才接到了人生中第一次调查任务：

　　我将担任总调查员，前往东方大陆，而调查目标只有一个人——朝华国的天才魔导生，白夜雪。

　　...

　　我时常会想起自己待在朝华大陆的那段时间。

　　那是2177年的秋天，我第一次踏上朝华国的土地。

　　这是和宣传中不一样的国家：丰富的美食、漂亮的风景、热情好客的人民...

　　当然也有一些和印象中一致的地方，我并非政治家，不想对此过多谈论。

　　负责接待我的是朝华魔导协会外联部的王主任，他操着一口带着浓重口音的戊服语跟我握手。

　　「波特卡先生，欢迎您来到朝华！」他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我们已经为您安排好了住宿，就在协会附近的宾馆。白夜雪选手的比赛资料也准备好了，明天就可以开始工作！」

　　我没有打开王主任递过来的资料册。在洛卡的同行告诫过我，为了增加魔导生被选中的概率，魔导高中提供给调查员的资料往往是被反复润色过的，这一点朝华魔导协会也是一样，要想了解真实的情况，就必须和魔导生本人交流。

　　但当我提出想要见一见白夜雪时，王主任却以“白夜雪在备战朝华魔导联赛”为由拒绝了，但他表示可以安排我在前排观看白夜雪的正式比赛。

　　我的日程有限，只能点头同意。

　　朝华魔导联赛的揭幕战在首都竞技场举行，这是一座飞拱形的巨大场馆，我坐在观众席的第一排，手里拿着协会提供的那份《白夜雪技术特点分析报告》，周围却都是狂热粉丝的尖叫声，让我难以专注。

　　然后，我看到了她。

　　白夜雪穿着富有朝华文化的红色战斗服，袖口和衣襟上都绣着金色的云纹。

　　身高大约一米七，在女性魔导士中算得上高挑。黑色的长发扎成高马尾，随着她的走动在脑后轻轻摇晃。五官清美而端正，尤其是那双眼睛--深紫色的瞳孔在顶灯的照射下泛着宝石一般的光芒。

　　她从容地走上赛场，没有多余的动作，即使她是整个联赛中年龄最小的选手，从她脸上却看不到一丝怯场。

　　裁判吹响哨声，比赛开始。

　　那场比赛白夜雪所在的“首都天凌战队”对阵的是去年的全国亚军。

　　对手显然研究过白夜雪，一开场就派出进攻前锋和定位前锋同时前压，企图对她进行“快速斩杀”。

　　对付这种战术的常规对策是让口袋卫收缩，狙击位后撤，其他三名队友在前方展开防线。

　　然而“首都天凌”的教练却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策，他让本阵的两位前锋也前出了。

　　这相当于直接将狙击位暴露在敌方的视野当中。

　　不出意料的，对方的狙击位率先锁定了白夜雪的位置，开始发起强攻，密集的魔导能量如雨点般落下，“首都天凌”的口袋卫多次展开防御结界，才堪堪拦住所有进攻。

　　而在整个过程中，白夜雪没有露出丝毫慌乱的神色，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己方的定位前锋发回坐标。

　　就在对手的两名前锋即将对白夜雪形成合围的瞬间，队友终于发现了敌方的狙击位。

　　白夜雪迅速将右手向前伸出，平举在胸前，掌心的魔力核心骤然亮起紫色的光芒。

　　嘭——！

　　那不是枪声，而是高度浓缩的魔力在极小的空间内爆裂时产生的闷响。

　　「魔力迸发...」

　　一道紫色的光束从白夜雪的掌心射出，沿着笔直的路径划破空气。

　　它穿透了第一口袋卫（在联合大陆称为安全卫）的魔力屏障，第二口袋卫试图补防，也被瞬间击穿。

　　在赛场的另一端，敌方狙击位甚至没有来得及反应，便被这道光束精准命中。

　　啪嚓！

　　防护核心破损的清脆声音响起，透过扩音魔法传遍全场。

　　裁判的哨音再次响起。

　　「击杀有效！比赛结束！」

　　观众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朝华国的解说员用我听不懂的语言激动地吼叫着。

　　我颤抖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

　　从比赛开场到结束，仅仅过去了三十三分钟。

　　我亲眼看到了，不是剪辑过的精彩集锦，而是就在我面前发生的恐怖力量。

　　这种天赋的年轻人即便是在联合大陆也找不到第二个。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观看了白夜雪的七场正式比赛和十几次训练赛，每一场比赛都在刷新我对“天才”的认知。

　　她的魔力容量十分惊人，在一场持续了七十二分钟的拉锯战中，她的魔力输出几乎都没有停止过，直到比赛结束时的最后一击，她的魔导能量也没有任何衰减的痕迹。

　　她的攻击范围也超乎想象，最远的一次，她在己方场地的底线，使用魔导光束击穿了位于场地另一侧的魔法屏障。

　　她的身体协调性也近乎完美，能够在高速移动中完成急停变向，还能在空中调整姿态进行精准射击。

　　总而言之，白夜雪是一名全能战士，不只是狙击位，她可以适配场上的所有位置。

　　在朝华国的最后几天，我写下了那份后来被无数人引用的调查报告。

　　...

　　在即将离开朝华国前，我终于见到了白夜雪本人，不是由协会安排的，而是在大街上的一次偶遇。

　　她比在赛场上看起来更瘦一些，一件宽松的白色运动外套随意地披在肩上，里面是朴素的黑色T恤。

　　见到我时，她很热情地跟我打了招呼。

　　和赛场上冰冷的形象不同，私底下的白夜雪十分平易近人。

　　「你的比赛很精彩。」

　　我用蹩脚的朝华语称赞道。

　　她笑了笑，嘴角微微上扬。

　　「谢谢。」

　　我问她，有没有兴趣来联合大陆发展。

　　她沉默了几秒，随后那双深紫色的眼睛看向了我。

　　「如果那里有更强的对手，肯定会很有趣吧。」

　　那一刻，我找到了下一个瓦尔德-赛谬。

　　她的比赛风格与瓦尔德-赛谬全然不同，但我可以从他们身上看到相同的气质。

　　我相信我的眼光不会错。

　　...

　　联合历2178年7月，白夜雪抵达洛卡。

　　中央魔导学院特地为她举行了一场新闻发布会，媒体蜂拥而至，我作为总调查员，也陪同她一起接受了采访。

　　「波特卡先生，您真的认为白夜雪能够适应联合大陆的比赛节奏吗？」

　　「当然，她的天赋是独一无二的。」

　　「有评论员说朝华联赛的水平较低，白夜雪的比赛数据存在水分，对此您怎么看？」

　　「比赛会证明一切，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一个月后，中央魔导联赛在新赛季的第一场热身赛开始了。

　　我作为特邀嘉宾，在顶层包厢里观看了这场比赛。

　　中央魔导学院的主教练斯卡拉是个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曾经是威斯普奇国的明星口袋卫，他对待白夜雪的态度十分谨慎，似乎对我这个同胞写的调查报告很不信任。

　　但我相信白夜雪会让他刮目相看的。

　　据说在此前的训练赛上，白夜雪败给了绿谷直也和天月华红姬，引发了很大争议，不过这其实无伤大雅，魔导联赛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竞技，狙击位的近战能力偏弱也可以通过引入更好的安全卫和口袋卫来补足。

　　主要还是看白夜雪的赛场表现。

　　中央魔导学院在热身赛的对手是联赛新贵——北境学院，一支以防守坚固著称的队伍。

　　白夜雪首发，出任狙击位，而去年在洛卡高中生中排名第一的绿谷直也，则被安排到了替补席。

　　前十五分钟，一切正常，她在熟悉的位置上游走，等待着时机。

　　第二十分钟，定位前锋第一次将敌方狙击位的坐标发回。

　　白夜雪借助队友的掩护，迅速获得狙击空间，她抬起右手，掌心的魔力核心亮起。

　　但这一次，魔力迸发却戛然而止。

　　白夜雪不知为何突然停住了，这次犹豫使她失去了最佳的进攻时机，直接导致目标再次丢失。

　　当时的我并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只觉得是一次无伤大雅的失误。

　　初次登场难免会紧张。

　　双方重整阵型，第三十一分钟，定位前锋第二次发来坐标。

　　这次白夜雪抓住了机会，迅速调整位置，从掌心中迸射出一道魔力光束。

　　速度很快，但威力不足。

　　光束击中北境学院口袋卫张开的魔导屏障，随后被弹开了。

　　白夜雪皱了皱眉，迅速后撤调整方位，再次发射魔导光束。

　　可是接下来的几次尝试，结果大同小异，光束要么被预判拦截，要么就是威力不够无法击穿屏障。

　　直到比赛结束时，白夜雪一共尝试了九次射击，有效命中一次，击杀零。

　　中央魔导学院也因点数之差落败了。

　　我坐在最前台的观众席，看着白夜雪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队服的衣角。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魔导吸收率不足、适应能力欠佳...

　　这是我那篇调查报告中的劣势条目，我本以为那只是小问题。

　　...

　　媒体开始狂欢。

　　《洛卡日报》的头版标题，从“天才降临”变成了“水货现形”。《魔导周刊》将这场热身赛的结果大肆报道，把白夜雪在比赛中的决策失误，技术缺点批评得一无是处。

　　我的名字也被一次次提及。

　　协会内部启动了调查程序，我被停职，要求提交所有原始调查资料，包括在朝华国拍摄的比赛录像，甚至是我的私人笔记。

　　但已经没有意义了，舆论已经给我定罪。

　　不止是做虚假宣传，我还被扣上了私通敌国的帽子。

　　最后一次去协会大楼，是为了收拾我的个人物品，周围的同事都在窃窃私语，不知道是在怜悯还是在讥讽我。

　　我的上司亨利-沃尔茨走了过来。

　　「马蒂，我很遗憾。」他叹了口气。「协会决定终止你的合同。调查报告的事...影响太坏了。」

　　「我没有说谎。」我继续低着头整理桌面。

　　他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递给我一个信封。

　　「这是遣散费。另外...」他压低声音。「有家报社联系了我，他们想要见你一面。」

　　虽然丢掉了协会的工作，但我却没有因此失业。

　　那家报社发现了我擅长“炒作”的才能，决定聘请我作为撰稿人，去写一些花边新闻或者虚假讯息。

　　他们高估我了，我并不擅长说谎，但没人相信。

　　...

　　转眼间一年过去了，人们逐渐淡忘了白夜雪，中央魔导学院虽然招到了一个水货新生，但并不影响他们再次获得了百校联赛的冠军。

　　他们年初闹得笑话很快就没人再提了，但我还记得她。

　　最近，中央魔导学院的官网开放了期末组队赛的售票窗口。

　　在选手对阵表中，我看到了“白夜雪”的名字。

　　我忍不住买下了一张票。

　　我想再看看她。

　　我依然相信我的眼光不会错。

　　比赛当天，观众席座无虚席，大部分人都是冲着绿谷直也和天月华红姬来的，所以上午的比赛结束后，很多观众便离开了。

　　倒是有不少人对中央魔导学院新招募的跳级生苏晋云感兴趣，所以跟我一起留了下来。

　　然后，我们见证了那场“灾难”。

　　第一轮第四十六场比赛，白夜雪和苏晋云对阵吉娜和艾达。

　　整场比赛都十分精彩，但大部分观众可能都已经回忆不起比赛的具体细节了。

　　因为白夜雪在比赛的最后，借助苏晋云的魔力输送，打出了一击金色的魔导迸发。

　　中央魔导学院的校长伊兰-沃卡提前感应到了魔力震动，他立刻转身冲着身后的教师席大喊。

　　「克莉丝汀，跟我下去，加固结界！」

　　可是已经晚了，竞技场边缘那三层号称能抵御战略级魔导冲击的复合魔法屏障，如同三张脆弱的玻璃纸一般，被金色的洪流瞬间掀翻。

　　竞技场地更是惨不忍睹，用石头砌成的高台从中间部位裂开，西侧的那一半完全塌陷，扬起了满天的烟尘。

　　被魔力迸发正面击中的吉娜-斯特安，身上的战斗防护服瞬间被撕碎，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向后抛飞，重重地撞在竞技场的墙壁上，生死不明。艾达-费恩也被魔导涟漪扫中，失去了意识。

　　场地中央，白夜雪似乎完全没看到自己造成的惨象，她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抱住了同伴苏晋云，向他庆祝着胜利。

　　她一定是积压得太久了...

　　观众席先是一阵死寂，随后就骚乱起来，惊叫、怒骂、难以置信的呼喊声响成一片。有一些魔导涟漪突破了防御屏障，飞溅到了前排观众席，几个来不及躲闪的观众被烫伤了手臂，引起了更大的恐慌。

　　场边待命的医疗魔导士团队在屏障破裂的瞬间就已经冲入场内。她们迅速围拢到吉娜和艾达身边。高级治愈魔导士赫拉丝脸色凝重，半跪在吉娜身旁，双手悬停在焦黑的防护服上方，柔和的绿色治愈光芒亮起，对抗着伤口处残留的金色魔力气旋。另一边，艾达被快速固定颈部和脊柱，抬上悬浮担架，送往学院的急救科。教师们大声维持着秩序，引导受惊的观众们从安全通道撤离。整个竞技场乱作一团，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的焦糊味和淡淡的血腥味，以及尚未散尽的狂暴魔力余韵。

　　我坐在角落的座位上，手掌死死地按住颤抖的双腿，现场的喧闹声我已经听不见了。

　　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回响着：

　　没错，就是这个！

　　联合大陆前所未有的，怪物般的天赋。

　　我的报告没有说谎，白夜雪刚才展示出的能量，比两年前在朝华国时更加恐怖了。

　　恐怕整个洛卡城已没人记得我了，也没有人会替我正名。

　　但我知道明天的报纸头条上会写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