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菲奥娜一改闲聊时的松懈，让我挪到她身后，随即紧张地盯着远方某处。

　　泽恩和凯尔也探出半个脑袋。

　　三人视线交汇处，被惊动的魔物叫声越来越近，其中还能听到肌肉肢解、骨骼碾碎的不妙响动。

　　

　　我也不由得吞了口唾沫。

　　在单独出城的几次行动里，即便我故意进入森林深处也没有遇到哪怕一次魔尸，脑海里关于他们的所有情报都是从大书库及玛娜口中得知。

　　无论怎么想都很奇怪。

　　现在应该是我来神代后第一次精神紧绷——从进入森林那一刻起，靠被压制到极限的风之魔力探测，我始终没能观察到对方的真正模样。

　　唯有长久厮杀养成的危机感如针刺进皮肤，警报抵住脑袋敲个不停。

　　「来了。」

　　菲奥娜低声提醒的同时，气息终于到达仅凭目视也能察觉的程度。

　　树丛遭遇暴力撕扯，模糊的烟尘散开后，映入眼帘的是深不见底的漆黑。

　　「那是……」菲奥娜眉头拧在一起。

　　「那个东西，不正常吧？」我的视线也聚焦在漆黑之物身上，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

　　看到她的错愕表情，我确信菲奥娜是第一次见到这东西。

　　1

　　魔尸——由人类转化而成的怪物。

　　那满溢而出的不详魔力，从物种层面判断暂且还处在魔尸的范畴。

　　但身材却壮硕地不像人类，体长直达3米，粗壮的手脚已将本就残破的衣物撑破，无法辨认它曾为人类时的所处年代。

　　硬要说的话，此时的它更像幻想物种里的「巨魔」。

　　在我们有些发愣的时刻，魔尸咀嚼着不知名物种的身躯，眼睛死死盯着离它不远那充满凯尔魔力的诱饵。

　　随后，它将手中所剩无几的碎肉随手丢到一边，砸倒一棵树后，一步一顿走向诱饵。

　　「3……2……」菲奥娜低语着开始倒数。

　　我观察着魔尸的行动模式，就好像真的变成巨魔一般，失去曾为人类的智力，那空洞泛白的眼睛里只能看到对食物的渴望。

　　按书里所说，人类转化为魔尸后虽智力有所倒退，却不应该退化成这副模样。

　　这样的物种……我之前的行动路线竟然完全没有碰到，完全不符合常理。

　　还有，它刚才弄出的动静，为什么是在我们布好陷阱后才发生的？

　　「等等，菲奥娜，不太对……」疑点太多，趁着行动还未开始，我正准备提醒身旁紧绷神经的少女。

　　

　　另一边，魔尸的手已经触及诱饵。

　　下一秒，饱含凯尔魔力的诱饵被引爆，浓烈的金色魔力化作劲风吹散我到嘴边的劝阻。

　　藏身许久的泽恩也从草丛中跳出，附有魔力的大剑斩向浓烟中的黑影。

　　咔——与预想中金属进入肉体的触感相差太多，泽恩只感到手中的剑就像切到了比它更坚硬的东西，巨大的反震力传导到手臂，引得虎口剧痛。

　　同时而来的，还有面前魔尸的低吼，携满恶臭的巨口向他袭来。

　　「还没完！」

　　泽恩闪身躲开先巨口而至的爪击，双手松开剑柄，俯身一脚踹向魔尸双脚。

　　魔尸一个趔趄，呆滞的眼里除了对眼前人类的愤怒外再无其他，不过肢体动作不会欺骗别人。

　　即使现在的它强壮数倍，作为魔尸的最初素体也是以人类进化而来，在下盘失衡后，双手会下意识护住面部。

　　不可多得的机会，泽恩不敢保证下次它还能上当。

　　重新拾起刚落地的大剑，泽恩踩上魔尸的背部。

　　「凯尔！」

　　「好。」

　　无需具体说明，二人对突如其来的状况早有默契。

　　凯尔手臂前伸，掌心对准泽恩的大剑。

　　术式展开——

　　『锋锐』

　　眨眼间，剑身附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芒，是独属凯尔的金属性魔力。

　　呼——泽恩长吁口气，瞄准魔尸的后脑，狠狠向下刺去。

　　兴许是进化不全，魔尸的后脑部分表皮没有前额坚硬，剑尖只有一层微微的阻隔感，随即便传来利落顺畅的皮肉分割声。

　　

　　「……」从我这面观察，魔尸面部在一阵扭曲后，剑尖便从鼻梁处钻出，带出已化为黑水的脑浆。

　　那一直低哑撕扯，像是在哭泣般的声带，于此刻戛然而止。

　　「结、结束了吧？」菲奥娜微微喘气，这才放下从方才便在积蓄力量的魔杖。

　　我瞅了眼法杖顶端有些刺眼的银光，躯体传来一阵厌恶感。

　　体内的黑色魔力在排斥菲奥娜的力量。

　　凯尔也松开紧绷的弓弦——事件进行太快，除了刚才的魔力术式，他完全没有找到其他机会插手泽恩与魔尸战斗的空挡去支援。

　　「还好，这家伙虽然看上去唬人，弱点却跟我们以前碰到的魔尸相同。」凯尔松了口气，上下扫了我几眼。

　　「第一次看见魔尸，你不害怕吗？」

　　「那你们第一次跟魔尸对峙的时候，你害怕吗？」

　　「……」他没好气地撇过头去。

　　我还是第一次发现自己有些斗嘴的本事。

　　「好啦，既然大家都没事，我们就到下一个区域蹲守……」泽恩大大咧咧走了过来，全然不在意还在冒泡，恶心至极的魔尸尸体。

　　等等，冒泡？

　　难道……

　　泽恩正和凯尔开着玩笑，侧面却透露着危险的气息，迫使他本能跳开躲避。

　　「呜哇，怎么回事？！」

　　等他看清攻击自己的东西，却发现掉落在刚才落脚点的一只魔尸手臂，上面还插着柄匕首。

　　恶意明显来自那柄匕首，毕竟魔尸的手臂被他下意识判定为不可能再攻击的死物，这才会放松警惕。

　　「玛格纳，你……」

　　「感谢的话放到后面说吧，现在先专心对付那家伙。」

　　所有人视线聚焦到尸体，不，是尸体背部破开的豁口。

　　在那不断流出脓液的空壳身边，站着一尊矮小的漆黑色身躯。

　　「这是……」大家都不自觉用力握紧手里的武器。

　　如果说刚才被泽恩击败的魔尸是巨魔种，那现在站在我们眼前怪笑着的家伙，就是哥布林。

　　不对，它的双手和双腿都太长了，只是因为像弹簧般把自己压缩到一起，看起来才会如此矮小。

　　「人、人类？」似笑非笑的面容下，魔尸一边咯咯笑着，一边从嘴里挤压出我们勉强能分辨出的话语。

　　「魔尸在……说话？」

　　「说话……」我想起玛娜曾对我说过的那个『故事』。

　　菲奥娜腿脚有些发软，但还是稳住了心神。

　　她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第一次带着新人冒险就会碰到这么多匪夷所思的事，但现在……作为前辈，自己不能怯场。

　　「术式展开，压倒……」

　　「菲奥娜，快躲开！」

　　无法预料的瞬间，魔尸泛白的眼珠扭向菲奥娜。

　　根本没有启动魔力术式的时间，以人类的反射弧只能看到魔尸那弹簧般构造的躯体朝着菲奥娜的方向开始蓄势，眨眼间便到达菲奥娜身前。

　　呲咔——与巨魔种相同的利爪在我的匕首上划过，仅一瞬，我的手指清晰感知到了匕首的断裂。

　　将断裂的匕首抛向魔尸，被随意弹开。

　　袭击并未结束，魔尸另一只手臂一同袭来。

　　「嘁——」我承认自己对敌经验还是太少，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无法使用藏在腰间的备用匕首，更别说启动耗时冗长的魔力术式。

　　看了眼身后面色带着绝望的菲奥娜，理智疯狂警告着我，再阻挡下去，很可能会死在这里。

　　为何我要为了一个才见面第二次的女人拼到这个地步，就因为二人如此相像吗？

　　我疯狂在脑海里寻找此时能说服我继续抵抗的理由。

　　但魔尸可不会容许我继续分心。

　　利爪在左臂划过，黑色大衣被轻易撕开，连带着的还有人类那孱弱的血肉。

　　还冒着热气的鲜红血液溅到魔尸嘴角，它嗅了嗅鼻子，突然有些发愣。

　　那惨白的眼珠，将视线从猎物菲奥娜移到我的身上。

　　随后，我听到了。

　　「这是，你……的……猎物？」

　　「！」

　　下意识地抬脚踢向魔尸腹部。

　　结局同我预料，要做到如此高速移动，那这具魔尸的身体密度会非常低，凭借我被黑色魔力强化后的身体素质，轻松就能将其踢开。

　　当然，这是在它愣神的时候，正常情况下我应该没法跟上那怪物般的速度。

　　即便被我踢开，那咯咯咯的怪笑依旧未停止，就像在嘲笑众人的弱小般。

　　

　　「没事吧？」我半跪着挡在菲奥娜身前，尝试驱使魔力治疗左臂的伤口。

　　「我、我没事，但是，玛格纳大人，你的手臂……好多血。」

　　刚从袭击缓过神，菲奥娜的脚下便全是猩红的液体，一时间不知该先治疗还是先支援队友。

　　「先对敌，这点伤暂时没关系。」

　　「可是……我知道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之前安洁帮我治疗，结果就发现我能吸收黑色魔力的体质，最后也靠着玛娜出面将其吸收进来。

　　但菲奥娜不同，相处时间太短，我无法推断她知道秘密后的下一步行动。

　　我不想与三人进入到不死不休的局面。

　　再看向魔尸，从刚才那一次攻击后，它便老老实实待在原地，视线不停在我们四人之间转换。

　　毫无疑问，这个魔尸拥有一定智力。

　　之前那尊巨魔种为什么在我们部下陷阱前都毫无动静的原因也找到了——这家伙在巨魔种体内担任指挥官。

　　也许是泽恩将它的宿主杀死，魔尸的视线最终停在了泽恩身上，但在那之前，我能注意到若有若无的怀疑凝聚在我这里。

　　我的猎物……它为什么会说这种话？菲奥娜拥有令黑色魔力厌恶的本质，魔尸把第一目标列为她不奇怪，但现在……

　　这家伙把我当做同类，遭到阻拦后，下意识认为这是我选好的猎物吗？

　　泽恩在与魔尸的战斗中逐渐落入下风。

　　他本就不擅长跟速度型战斗，况且方才已经经历过一次鏖战，能支撑到此已进入极限。

　　「泽恩，让开！」

　　一旁，被忽视许久的凯尔终于发话，早已搭在弓上的五支附有魔力的箭矢瞄准在区域内不停移动的魔尸。

　　弓弦放开，五支箭矢直直冲向魔尸，对方也早已察觉到凯尔的攻击意图，露出嘲弄般的嗤笑，身体开始以人类不可做到的程度扭曲。

　　五支箭矢刚好从扭曲的空隙中穿过。

　　但箭矢并未如魔尸所想射空，而是调转箭头，重新朝它追来。

　　「嘎嗷！」

　　魔尸发出怪叫，不再追杀泽恩，转而上蹿下跳地躲避追踪箭矢。

　　可即便它尝试将箭矢引导至凯尔面前，也总能被泽恩提前发现，用大剑把他拍飞。

　　魔尸嘴里的吼叫越发焦急，即便它现在不是人类，没有耐力一说，但整具身体依靠的黑色魔力是有限的，无法像人类般从大气补充。

　　接下来就是一人一尸的对决，谁先撑不住露出破绽，谁就直面死亡。

　　「你这烦人的怪物，去死吧。」

　　最终，凯尔五指张开，本一同追踪魔尸的箭矢分为五个方向开始向其围攻而去。

　　「这是……」某个领域上，我拥有跟凯尔同样的『经验』，所以才能瞬间辨认出眼前景象的根源。

　　并非魔力术式所表达出的能力，而是凯尔本人努力的结果。

　　箭矢的追踪靠的是无数次作战的经验，以及强行压榨大脑算力下的结果。

　　在我和凯尔的对决里，他并未展现这样的技术，可见使用出来会有多辛苦。

　　鲜血逐渐从凯尔眼眶和耳朵里渗出。

　　伴随魔尸最后一声不甘的吼叫，五支箭矢分别击中它的四肢和头部，将其死死固定在地面。

　　将死。

　　术式展开——『禁锢』。

　　「泽恩，准备好！」

　　身后，菲奥娜的术式宣言结束，由银色转为金色的术式激射而出。

　　前一眼还被凯尔的箭矢固定的魔尸，已经只剩下右手还被固定在原地，还残留箭矢的脑袋上，仅剩的一只眼睛刚升起些许得意，迫近至身前的禁锢术式就再次让其动弹不得。

　　「嘎嗷嗷嗷——」

　　托菲奥娜本质非常被黑色魔力排斥的缘故，魔尸在接触金色气焰的下一刻便哀嚎不止，那只眼睛无比仇恨地望着菲奥娜，再也无法顾及身后魔力高涨的泽恩。

　　「久等了，看我的…最终十字闪！」

　　「……」

　　随着泽恩中二性质爆炸的绝招宣言，身材瘦小的魔尸被彻底消灭。

　　为了避免再生事端，我集中注意观察战斗中心。

　　十分钟，在仔细搜查完周遭后，大家终于放下手中的武器，开始大口呼吸算不上清新的空气。

　　

　　原本魔尸所处的位置，已经找不到一丝黑色魔力，连本被污染的植物也逐渐恢复生机。

　　这是菲奥娜的力量？我在学院里从未听闻跟其相似的种类。

　　偷偷看了眼仍在大喘气的菲奥娜，我在心底微微摇头。

　　现在还不是提问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