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


身后的女声蕴含着冰冷的愤怒,仅是低吟我的名字,浑身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会失去秩序。身后传来的声音与脑内回荡的声音模糊了边界,我甚至无法判断她到底还离我多远。


眼眶深处传来一阵抽搐。不,我早就不痛了。是一种空洞的、从深处传来的抽搐。那条神经还在,它还没死透,它还在试图向已经不存在的眼球发送信号,试图让自己转动,试图聚焦,试图看见东西。


可它已经没有东西可以转动了。


『嗡————』


「不行……」


失去的一只眼睛带走了我半数的能力,加上被伤势和奔跑消磨的体力,我无法继续维持发动「遡」——停滞的空间恢复原状,夜晚的窸窣声重新传入耳中的同时,急遽逼近的破空声即将为这场本就毫无悬念的闹剧画上句号。


我想吐。


不是因为恶心。是因为身体找不到出口。恐惧、疑问、那些从右眼深渊里涌上来的冰冷,它们挤在我胸腔里,变成一团有实体的东西,往四肢百骸乱窜,蚕食起我的身心。我想把它们吐出来,可张开嘴只发出一声——


「哕!!!——」


为什么她会变成那副模样……不,我其实早就知道答案了,是那样吗??


——可是,到底为什么?!??!


我踩到自己的脚。不是绊倒,是真的,右脚踩上左脚背,同时发出抗议的剧痛。本就飘忽不定的重心兀地踉跄,只是轻微的扰动,身体挣扎的意志却被这跟稻草瞬间压垮,像滩烂泥般倒向一侧,手掌扶住墙,掌心传来石壁的粗粝。


「呃……!」


胸腔在拉风箱,每一次抽气都带着哨音。可我没有余力再思索气喘的感受,我的身体在替我喘,像个尽职的机器,而我缩在头颅深处某个角落,透过左眼那个越来越小的窗口往外看。


「结束了,渡。」


浮现在夜里的,是那张我无比熟悉的面孔——夜樱慕可。


原本金黄色的长发此刻宛如吸收了黑夜所有的阴影,明明在月光下却全然反射不出分毫光泽,暗淡地被风扬起。飞舞的乱发无法掩盖那对倾泻寒意的眼睛,她没有再说话,可幽绿的双瞳似乎即近被内心侵染为猩红。


「你一直在骗我吗?!!」


我用尽力气怒吼着,同时在手中创造出一柄刀刃刺向自己的颈窝——


『铮!』


毫不留情地,刀刃被无形的力量弹飞。


「还不明白吗?渡,你已经不是什么预备神明了。既然你为了所谓的自由违抗因果,那就没有资格再向它所求庇护。没有我的意志,你就算自杀了也不会再轮回了哦?」


「……你为什么会清楚这些?这一切都是你算计好的吗?!」


「别那么激动嘛,我只是想要救你,所以你才能活到现在,不是吗?」


我的无能狂怒似乎反倒让她原先逼仄的气息多了几分从容,嘴角染上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缓步迈向倒地的我。


就是这幅高高在上的模样,将我最后的些许冷静粉碎。


「开什么玩笑?!有没有搞错?我的朋友,父母,还有那么多无辜的人,你就凭一句『想要救我』,然后把他们全部害死了?!」


「渡,我要纠正你的语病。好好回忆一下,我想你这部分的记忆应该还是完整的吧?那些人从结果上看不都是被你亲手杀掉的吗?」


「装什么傻……你说救我?!你明明知道我因为杀人无时无刻不在受折磨!说到底,把事情变得让我不得不那么做的家伙不就是你吗?!!」


「不不不,你似乎误会了什么?真是伤脑筋~不过谁让渡是我最重要的人呢,被误会这种小事我也不会介意……我会不厌其烦地让你好好想起来的。」



『飕飕飕飕飕飕————』



我被她指尖刺出的锁链贯穿四肢,钉入路面和墙根,脱力的身体此刻真正各种意义上的动弹不得。


但是,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种更深刻的失控感,明明必须挣扎,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地选择了放弃。我诧异于这一异状,抬眼瞪向她,可后者在对上视线时也流露出几许困惑,随即微微眯起眼睛。


怎么搞的……


「原来是这样,你不是已经自己明白了吗?」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你听得懂。」


她微微扰动锁链,似乎是确认了什么后,嘴角的弧度变得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你到底什么意思?」


「所——以——说——当时的情况我也没有意料到,那不是我的意思,最多也只能说……我没有救他们而已。」


「你明明可以做到,却还是见死不救吗?」


「这难道不是渡的意思吗?」


她继续逼近的身影渐渐笼罩于视野上方,将残存的月光完全掩映。


「想想也是,虽然我也努力掩盖了,但还是逃不过你的那双眼睛呢……渡一开始就发现了吧?可你却一直装作没察觉,甚至连自己都能骗过。既然你认为我还是你认识的夜樱慕可,那我当然就要继续扮演你认识的夜樱慕可。她没有救下那些人的力量,我也理所当然地按照这样行动——渡,难道这不是你希望我做的吗?」


「鬼扯,我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挣扎了?我没有控制你的行动,可身体却已经……再想一想,你真的是这么认为的吗?」


她的左手扶上我的侧脸,将嗓音贴向我耳边。


「害死他们的,亲手杀了他们的——不都是你哦?」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


我发现了。


我不能接受。


我骗了自己。


所有人都死了。


莫名其妙的等式在脑中胡乱闪回。


「呵呵呵……没关系的,就算渡杀了大家,我也没打算自诩清高,我永远会站在你那边。毕竟……我的手也并不是完全干净的呢。」


她忽然一顿,语间,我怔怔地抬起头,


明明已经隐约察觉出答案,却还是不由自主地问了出来——


「……你?」


「那只偷东西的母猫,居然敢在我面前明目张胆地接近你,所以我成全了她的自寻死路……只有她我绝对无法容忍,让我必须下手的只有她一个。当然,是在你没看见的地方,毕竟对渡的用眼卫生有害。」


『砰!!』


禁锢全身的锁链在瞬息间断裂,我的拳头不偏不倚地砸向她的面门。


「夜樱……!!」


身体擅自倾注了力量的一击,却只让她后退半步,将脸仰到我看不清表情的角度,僵硬地手扶伤处。


「渡,你……这是什么意思?」


「果然一开始就没必要听你诡辩,你杀了她,光凭这点就够了!」


「少自说自话了!」


『!!!』


破裂的锁链再次重组,不在前徒有其表的束缚,而是实打实的贯穿,以飞溅的鲜血颠覆眼前的世界。


「啊?!凭什么一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母猫就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开什么玩笑,就凭她在你身边待的那点时间?那我又算什么?明明一直都是我在你身边,她又是什么东西?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什么凭什么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啊啊!!明明不想说的,反正你大概只会无法理解,可是没办法啊,渡完全不知道状况啊……」


身体再度倒下,鲜红而模糊的画面中,逐渐扭曲而癫狂的面容占据了整个视野。


「不、不可能……」


肺部中最后一缕气息都即将被截断,而那个念头却在此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陈旧的灰尘和锈迹。那是当时的一个闪念,短得几乎不存在,短得我从未正视过——


初次相遇时的夜樱慕可,和眼前的这个人到底哪里不一样?


那是……在日历上不过是三个月前,但实际或许已经过去了很久的6月8日。


2022年6月8日,和夜樱慕可相遇的那一天,是一切崩坏的伊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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