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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阿卡夏的第一班

自动售饮机轻轻一响，第二罐饮料滚进了取物槽。

遥伸手把它捞出来，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罐身，随后将视线抬向了主廊那头。

白枝在外层外交锚地停稳后的第二个上午，舰内总算换了种节拍。对接广播退到了更远的背景里，公共层的模拟天幕慢慢提亮，连隔一阵响一次的班次提醒，都不像昨天那样急切。

束正从连接坡道那边走过来。

最后那一小段上拱的坡还是让他的步子慢了半拍，不过也只慢了半拍。等走到她面前时，他已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把手从扶栏边收了回来。

「你还真把这边也绕过来了啊。」

遥把饮料递过去。她今天没穿外出时那身更利落的制服，只套了件偏日常的浅色上衣，长发在脑后松松束住。比起昨天一路跟着联邦接口周旋时的样子，现在的她看起来轻盈得多。

束接过来，顺手拉开拉环。

「这里顺路。」

「白枝里也要挑这种路？」

「那就是这里人少。」

「这里人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遥几乎和束同时开口说着，随后瞪了他一眼，在他旁边坐下，肩膀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

束喝了一口饮料，没接话。

如果只是从房间到餐厅，再从餐厅回来，身体已经不会再像刚醒那几天一样，一走就会有明显的迟滞感。

可路线只要拉长一点，再换层，或者过一段长些的缓冲带，那点还没完全补回来的余量还是会露头。

束不喜欢这种提醒，不论是在教会，还是在这里。

更不喜欢被别人看出来。

在教会，那意味着危险。在这里，是另一回事——状态没回到最好，就没法拿到主动权，就没法保护遥。

毕竟，马上就要脱离相对安全的白枝了啊。

遥没再追着那半拍问下去，只把自己的饮料搁到桌上，往后靠进椅背里。

「等到了阿卡夏，先别把带路的人甩丢了。」

她抬手点了点自己。

束垂下视线，罐口停在唇边。

「你会——」

「当然，我会直接去逮你哦。」

她回得太快，尾音还顺手扬了一点，分明压根没打算留余地。束看了她两秒，最后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嗯。」

话落下去，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休息甲板外侧正对着锚地区的一段透明观景层。白枝的几艘巨舰泊在宇宙空间，远处的交通艇沿着既定航道切开深空，一道一道，从视野尽头掠过去。更近一些的地方，公共屏正轮播今天的对接安排。束的视线扫过去时，刚好看见『阿卡夏首班适应团』那行字从页面上方划过，随后又被下一屏的物资申报和通行提醒顶了下去。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终端振动声就先响了。

不是他的。

是遥的。

她才把终端拿起来，走廊那头已经有人一路快步赶过来。来人几乎是踩着最后那段提示音停在他们面前，怀里抱着文件，肩上还挂着外出时才会用到的证件包，呼吸才稳了一半，目光就先落到束身上，停了一瞬，又转向遥。

那一眼扫得很快，随后她呼出一口气。

确认完，心澄才把平板往怀里扣紧一点。

「前辈，学姐，原来你们躲到这边来了。」她缓了口气，「我刚从居住层那边一路找过来。市长和华琳院长要见你们，现在，立刻——终端的通知应该刚下发。」

遥扬起眉。

「现在？我们的安排不是明天吗？」

「就是现在。」

心澄把终端上的时间给她看了一眼，嘴角无奈地动了动。

「我本来还以为自己至少能先回去休息一下，结果名单那边刚一锁死，我就被一起拎出来跑腿了。」

她又看了束一眼。

「先走吧。」她把平板往怀里一扣，「边走边说。能先说的我先说两句，其他的就你们进去自己听好了。」

束把没喝完的饮料留在桌上，跟着站了起来。

从休息甲板到主会谈区要穿过两段公共廊桥。三个人一路往前，心澄走在最前面，一边刷开权限门，一边把刚拿到手的部分安排压成几句能在路上说完的话。

「白枝主舰队今天就停这儿。」

心澄刷开门，脚下没停，话也跟着压短了些。

「再往里得分班走。先下去那批人，今天会最先挂到联邦的公开线路上。」

「分流已经开始了？」遥跟上她的步子。

「今天是第一批。」心澄点了点头，随即又轻轻吸了口气，「所以我现在才会被拽得满走廊跑。理论上选手是第二批再进去的，至于为什么还要把你们两个也塞进去……」

她把会议室外最后一道门刷开。

「这个我可不替里面那两位背锅喔。得要你们自己问。」

会议室临着对接主廊，外面就是数条通往交通艇库的明亮接口。门滑开时，宁正站在桌边看全息路线图，华琳坐在靠窗那一侧，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下去不少的茶。听见动静，华琳先抬起头，视线从遥身上滑过去，最后落在束那里。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把他从上到下的细节都看了一遍，肩膀这才松下去一点。

「看样子你们两个恢复得不错。」

华琳把茶杯推开些许，先叹了口气，「过来，坐下再说。」

心澄替两人把椅子拉开，自己没坐，只抱着平板站到一边。遥在束旁边落座，手指压在终端外壳上，没有多余动作，倒是视线始终停在桌中央的路线图上。

宁没寒暄。

她抬手一划，把路线图缩到只剩几条最关键的线。

「第一班，五个小时二十分钟后走。」

宁连语气都没怎么抬。

「名单本来已经锁了。偏偏还剩一个位置，我们得现在决定。」

屏幕上随即跳出乘员列表。

遥也在。心澄、希和白木环一个没少。束的名字同样挂在名单里，只是后面还留着一个灰色的待确认标识。

束看着那一行，没有出声。

华琳看着束名字后面那枚灰色标记，眉心先压了一下。

「我原本是想把你再往后压一班的。」

华琳没绕弯子，只是说到后半句时，语速还是慢了一点。

「不是嫌你现在不行。我只是不想这么早把你挂到前面去。你被掳走那件事已经够让其他势力记住你了。起初也许只是照片，但如果进入了联邦，可就不止那个了。」

她停了一下，才把后面那句补上。

「中央星域这边，盯着你的人，多半会比盯着空月遥的还早。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遥想说些什么，却被宁用眼神制止。

「所以，我才在想要不要挪一挪。」

宁把图面往前推了一层，整个阿卡夏外环的交通结构跟着铺开。她的指尖沿着白枝所在的锚位划到阿卡夏外圈，声线平得听不出多余起伏。

「第一班下去之后我们的人就能最大程度地收集联邦内部的情况。你人只要还在白枝这边，外面如果有什么情况，白枝都可以第一时间做出调整。」

「但等你下去了，就未必是我们先看见了。」

「谁先进阿卡夏，名字就先挂到这条线上。」

她指尖轻轻点了一下那道亮线。

「到了那一步，外面看见你们比白枝更快。」

另一层路线随之亮起，比刚才那条细，也更靠边。

「不过，不想这么快登台，也不是没办法。」

宁把那条线挑亮。

「下午我还能把人并进事务和后勤序列那边。动静会小些，名分也说得过去。」

她把两条线并到一处，没急着替任何人做决定，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少女。

——选择权在你手上。

束的视线仍落在自己名字后面的灰色标记上，随后慢慢滑到了旁边那两条更细的线上。

更晚一点。

更不显眼一点。

也更像是被单独拎出来处理。

大概是从这点沉默里读出了什么，华琳的手抬了起来，像要去碰一下他的肩，动作做到一半，又停在半空，随后看向遥，叹了口气。

「我不喜欢那条。」

她把手收了回来，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桌面上的旁线。

「这样做的话，反而更像是在告诉外面，白枝要把你单独拎出来，坐实你的特殊性。」

遥直到这时才开口。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改去后面的批次，外面反而会知道，白枝特意调整过我们这边？」

「没错。」

宁没有回避她的视线。

「毕竟第一班人最多，流程也最普通。」

宁把那条细线压暗了一层。

「你们混在里面，外面先看见的只会是白枝整体的代表团。真临时换去后面的事务线，理由写得再好看，但有心人也会觉得不对劲。」

束盯着那两条线看了几秒，抬起眼。

「和谁一起？」

这回先答的是华琳。

「原本就在首班的人照常去，就是这份名单上的人。」

华琳把手边那几张临时通行牌推了过来。

「由心澄带路，小遥跟你一起。环和希也在前面等。」

束手指在桌边停了一瞬。

「他们知道这算什么吗？」

华琳看了他一眼，唇边浮起一点又无奈又认真的笑意。

「他们只知道今天一起过去。」

华琳没让那句话在半空里吊着。

「再往上的，不该从正常学生这层漏过去。你也别想太多，他们不是被安排着做什么的。第一班本来就同龄人多，混在里面反而最不扎眼。」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遥没有替束说话，她只是把手放到桌边，离束不远。只要他稍微偏一下，指背就会碰上她的手指。

过了几秒，束把视线从屏幕上挪开。

「那就第一班吧。」

至少这次，是自己点的头。

宁早就在等这几个字，神色分毫没动，只把那两条更细的线一并划掉。

「好。那就按第一班走。」

可这句话落下去之后，会议室里反而没有人立刻起身。

桌上的全息路线图已经熄了，中央只剩下班次时间和登船口编号，蓝白两色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

华琳却仍旧先看了一遍他的脸色，确认他不是一时起意之后，又看向遥，看到她也没有什么表情之后，叹了口气。

「你们两真是一样。」她把桌边早准备好的通行牌一起往前推，「还有，束——」

束抬起头。

「别因为不想被单独拨出去，就一路硬撑。」华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真不舒服就说，让小遥照顾你，还有心澄也在呢。」

「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我会在他说之前就注意到的。」

「……唉。」

华琳揉了揉眉间，没再说什么。

宁这才把终端里的班次提示拨到桌面上。

「那么，四点，升降廊会合。」

宁把班次提示拨到桌面中央，语气重新收了回去。

「心澄少尉，你把人带过去。华琳，接驳库那边你看着。」

「是！」

码片边缘还带着会议室里的温度。束把它捏进掌心，跟着出门时，主廊的色温已经从上午偏冷的白调到了更接近午前的暖色。心澄一手抱着平板，一手把通行牌和临时验证码分发下去，嘴上仍旧没闲着。

「我就知道今天不会只是『先下去熟悉一下环境』。」她把一张码片塞进束手里，「市长要是真只想让我们认认路，话反而不会说得这么轻巧。」

束低头看着手里的码片。

「那我现在回去说走后一班，还来得及吗？」

心澄脚下猛地一顿，回头看他。

「前辈，这种时候就不要锻炼我的胃了。」

遥在旁边笑出了声。

——

四点很快就到了。束和遥各自在中央舰临时的客房里收拾好了东西。

学院这几天算是放了假，舰间来回转移又麻烦，两人索性听宁的安排，直接住进了中央舰。

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阿卡夏第一天只是适应和登记，还轮不到正式进比赛区。

束把终端塞进包里，摸到备用卡还在，出门前又折回去拿了件外套。遥靠在门边看着他，直到他把包带收好，才直起身。

「刚才那句第一班，可是你自己点的头。」

束把通行牌别进外套内袋里。

「我知道。」

「但等会儿别又自己往队伍外面挪啊，想着自己做些什么。」

遥抬手替他把领口往里压了压。

「你刚才都点头了，这会儿想赖也晚了。」

束看着她的动作，过了半拍，才把那句更尖一点的回话咽回去。

「……嗯。」

遥是真的在担心自己。

至少这一次，得先想清楚再点头——别又一个人把主意定了。

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也没继续追问，只把自己的小包往肩上一挂。

「好，那走吧。心澄大概已经在外面急得想敲门了。」

门一开，心澄果然就在走廊对面，手里还多拎了两枚刚同步下来的接驳识别片。看见他们出来，她先抬了抬手里的东西，随后目光极快地在束肩上的包和脚下停了一下。

「至少这次不用我进去催第二遍。」

她转身带路，晃了晃手里的接驳识别片。

「环学长和希学姐已经在升降廊等了。还有，物流组刚又来提醒我，说阿卡夏内环今天的人比预估还多一截。等会儿要是真排队，谁都别看我，我也没办法让验证厅自己挪过来。」

「听上去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遥跟在后面问她。

「全联邦各地的其他学院也要入域，还是联邦的黄金周前夕，再加上中央星域的日常客流，这种事意外了才奇怪吧。」

心澄答得理直气壮，随即又啧了一声。

「我现在只求二号验证厅别临时抽风。不然前面大家走得再像样，后面也得站着看我和系统吵架。」

三人穿过居住层外侧那段长廊时，白枝内部『动起来』的样子才算一点点露出来。

靠近中转主廊的公共屏已经把今天的阿卡夏分流表彻底挂上去了。几名不在首班里的成员站在屏前等更新，提示音一响，就会顺手抬头往他们这边看一眼，确认不是自己的事，又各自低回去。

这种感觉，和昨天那种所有人都被新环境拽着往前跑的忙乱不一样。今天忙的人只顾着自己手里那一项，脚步都没空多停一秒。

束跟着她们走过主廊接口。

从会议室里出来之后，到现在，他一次都没再往回看。

心澄低头又核了一遍名单，脚步没停。

「对了，我先说清楚。」她脚步没停，「今天这班下去，晚上多半没那么快折回来。所以我才让学长把包带上哦。」

升降廊前，希和白木环已经在等。

希今天穿得比之前那几次都随意，外套只是随意搭在肩上，抬手打招呼时，整个人几乎把廊桥外面的光一并带了进来。

白木环还是老样子，站姿笔直，没什么多余动作，手里拎着一个单肩包，目光落过来的时候只在束身上停了一瞬，随后就干脆利落地收了回去。

束的视线先落在希随手搭着的外套上，又扫到白木环拎着的单肩包。脑子里冒出来的并不是『第一席』和『第二席』这两个头衔，而是第七实训馆那场彩排。

白木环的冰剑是从什么角度压下来的，希又是怎么在后面把那道光线补上去的，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再往后，才是开放日那次真正的袭击。眼前这两个人不只是名单上适合同行的名字。他们见过束和遥怎么配合，也见过他们在真事面前会乱到什么地步，又能扛到什么地步。

「看来这次不用到阿卡夏再会合了呢，小遥。」希先笑着开口，视线顺势滑向束那边，「小束也是。我刚才还在想，居住区那边要不要先替你们占个离出口近一点的位置。」

他们没提开放日的事，似乎也知道这是他们不能牵扯的。

「名单是刚刚才锁的。」

心澄抱着平板走过去，整个人都写着认命。

「市长要是再晚五分钟，我就真得一边跑，一边往你们终端里塞权限了。」

白木环淡淡接了一句。

「这样更省事。」

心澄愣了一下，随即眨了眨眼。

「白木学长，你这句听起来居然有点像欢迎。」

「我是说，不用到了阿卡夏再会合。」

「……好吧，还是你自己的风格。」

希在旁边笑了一声。

「但环这句没错。」希抬手把外套往肩上提了提，「至少不用我先过去替你们盯住位置了。」

遥站到束身边，把手背到身后。

「你们也别说得像今天要集体搬家嘛。」

她说得很轻松。

「只是一起过去而已。」

「要真是搬家，」希点了点头，语气里也带了一点笑，「我可是会先挑靠窗那间的哦。」

电梯很快到了。

电梯门一开，熟悉的廊道和灯光就从两侧滑了出去。前半程确实不难。出了升降廊，路线仍旧平直，重力参数也和居住层没什么差别。偶尔有其他代表团成员或工作人员从另一侧经过，看到遥和白枝一二席时，视线会下意识多停一下，但也只到这一层为止。

心澄走在最前面，一边刷权限，一边和对接端确认时间。

「到了那边先别急着乱看。」

她把终端往下一划。

「该扫的先扫，该领的先领。谁手一快把顺序弄乱了，我就把谁名字写最大。」

「这是什么新式带队方式？」

「对容易手痒的前辈，先吓一下比较省力。」心澄头都没回，「真想临时起意也行，至少等我把码发完。」

「第一轮流程没走完之前，大家可都不准嫌我烦。」

「我以为你会先说校规。」

「这里又不是学院舰，先讲校规反而更奇怪吧。」

心澄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肩膀跟着轻轻动了一下，随后嘀咕着说。

「等真进了阿卡夏公开区，我再看情况把学生会书记那一面翻出来。」

「小遥大概不会迷路。」希偏过头看了看遥，「她的方向感一向不错。」

「那可不一定。」遥瞥了束一眼，「要是旁边跟着一个明明知道路，还偏爱往人少的地方绕的人，就很难讲了。」

束抬手把包带往肩后扶了一下。

「我没那么闲。」

「哦～最好真的没有。」

心澄接得飞快。

几个人说着，已经过了第二道权限门。

再往前，首班的人已经零零散散汇到主路上。休息角那两个低年级成员本来还贴着终端核名单，一看见希和白木环，连问候都差点慢了半拍。

希只是笑着朝她们点了点头。

「啊，不用那么紧张。今天又不是考试。」

那两人连忙让开路，脸上还带着压都压不住的局促和兴奋。心澄经过时顺手看了一眼她们的验证状态，又低头在自己平板上勾掉一行，动作熟得过了头，像这种事她今天已经做了不知道多少遍。

中转区尽头有一条半透明的长廊桥。再过去，就是专门给往返阿卡夏的交通艇乘员做验证的区域。

束的视线透过玻璃往外落去，阿卡夏环形综合体正安静悬在更前方的深空里。近看时，最先撞进眼里的不是整体，而是一层一层往外推开的白色环带。接驳艇沿着固定通道缓慢进出，光轨在黑色背景里拉出很薄的弧线。

他多看了一眼。

前面的移动带正好走到尽头。

他抬脚踏上移动带，脚底还是轻轻空了一下。

前面是一处短暂停留用的等待厅。

验证厅外的队伍已经排起来了。两列人不长不短地卡在门口，心澄过去对接时，整个人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切到了另一种状态，终端一抬，语气一下子端正下来。

「白枝代表团首班适应组，名单对上了。」

心澄抬着终端。

「再给我五分钟，前置验证就走完了。」

她站在台前处理权限时，剩下几个人就在队尾稍微让出的位置停了下来。

排在前头的几个人都带着一种赶日程的急，生怕慢一步就被流程甩到后头。有人抱着记录板，有人边排队边看房号。最前面的年轻研究员更夸张，终端上的验证码页被他反复点开又收起，指节一直扣在外壳边缘。

整支队伍看起来并不特殊，反倒像一群被统一提前半步推上日程的人，各自紧张，各自往前。

等待厅里的人不算多，可白枝一二三席一起站在这里，本身就够显眼了。附近几道视线来来回回落过来，又在注意到宁和华琳办公室专用的验证标识之后，很快收了回去。没有人上前打扰，反倒让这段停顿显得更日常。

束站在这样的日常里。

真走到这里了。

他靠到一旁的栏杆边，手刚搭上去，遥就把水塞到了他手里。

「呐，先喝一口。」

遥看了眼他手背上绷起来的力道，声音压得不高。

「别老憋着。也就最后这几天了，再泡两三次疗养仓就差不多了。」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现在还没到需要你担心的地步哦。」

束接过来，喉咙里那点发紧被压下去一些。

「嗯……但我还是会忍不住担心你的。」

「你真是……」

遥叹了口气，踮起脚尖点了点束的额头。

这边有点热，希已经把外套从肩上拿下来，随意搭在臂弯里。

「第一次进去的时候，别太相信自己的步子。」

希看着外面的环形城体，指尖轻轻敲了敲搭在臂弯里的外套。

「那边太亮，路线又多，人很容易以为自己只是多看了一眼，结果已经偏出队伍了。」

毕竟她和环在去年已经作为白枝唯一的代表队去过一次了——虽然没能拿下第一，但对当时略显青涩的他们来说第二已经足够好了。

去年的第一是大他们一届的联邦军立大学的队伍，今年似乎不参赛了。

怎么说呢，让她有些遗憾。

心澄不知什么时候办完对接走了回来，先抬手按了按额角。

「所以我昨晚才把地图背了三遍，现在的我不看终端都能给各位导航。」

「——你对这件事执念好深啊。」

遥装过身，侧过脸看她。

「要是各位前辈今天真在最亮的时候临时改路线，我回去大概得补三份说明。」

心澄把平板往怀里压了压，声音听起来还算端正，只是平板边缘被她压得低了一点。

「然后我就得一直向院长汇报，下次带大家行动的就会是菲克会长了。」

白木环抱臂站在旁边，听完这一串之后，只简短地下了结论。

「放心吧，一般不会走散。」

心澄看向他，一瞬间连吐槽都懒得组织，最后只得认命地垂了垂肩。

「是，白木学长。」

排在他们前面的那名年轻研究员大概把这几句听进去了，抱着自己的小箱子回头看了一眼，脸上写满了想搭话又不敢搭的局促。最后还是希先朝他笑了一下，对方才手忙脚乱地点点头，又赶紧转回去，把箱子往怀里抱得更紧了。

遥把这一幕收进眼底，嘴角略微动了动。

「你们两个在学院里到底给人留了什么印象啊。」

「环的话，大概还是『尽量别靠近』。」希想了想，语气很平常，简直像在讨论今天中午吃什么，「至于我……大概是『看着好说话，但最好别临时起意』？」

「原来你们自己是知道的。」

「知道啊。」希笑了一下，「可这种印象难得省事，先借半天也无妨。」

她接着视线轻轻一转，落到束那里。

「至少真想往你们两个面前凑的人，多半会先在心里掂量两遍——你们俩的传闻可不必我们两个少哦。」

束看了她一眼，没有出声，倒是把这句话留在了心里。

排队的队列开始往前松动。

验证门往前吞掉一个又一个人。队列终于挪到他们跟前时，等待厅里的空气也跟着收紧了一点。心澄把平板往怀里一扣，重新回到带队的位置。

希和白木环先刷了各自的前置码，蓝光一闪就过；遥抬手时，系统屏幕上『空月遥』的字样短暂亮起，很快被通过提示覆盖。

束排在最后一个。

轮到他时，扫描光照例从肩头一路落到脚边，屏幕短暂刷新了一下，随即放出通过提示。

过了。

也没有谁把他单独叫住。

验证门向两侧滑开，露出更里面的登船通道。

「好了，前置验证过了。」心澄把名单收回终端里，叹了口气。「后面就剩一条直路，请好好跟着我——」

穿过二号验证厅之后，去交通艇库的最后一段路反而比前面更安静。

这里已经是纯粹的出发区域。外侧一排排接驳艇停在锚位上，白色艇身被引导灯切得利落整齐。工作人员的脚步来得快，去得也快，偶尔有人推着物资箱从另一条通道并过去，却没人会为了谁特地停下来多看一眼。

这一段路安静得只剩引导灯和脚步声。程序一格一格往前走，连给人额外犹豫的缝都不留。

束和其他人一起走过最后一道识别区。脚下的引导灯从验证区惯用的蓝白色，换成了登船口的深蓝。

华琳就在前面的出发口等着。

她身边还站着两名负责最终放行的工作人员，手里是已经核好的通行文件。看见他们这一行人一起从识别区出来，华琳把最后一张正式通行牌从文件里抽出来，直接递给了束。

「第一班的最后权限在这，拿好。」

束把通行牌握稳，低低应了一声。

「嗯。」

华琳看着他，过了两秒，终于还是笑了。

「好啦。」

她退开半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把视线往他们几个人这边带了一下。

「哦，对了，到了那边之后，你们这边会多一个人。我临时加进去的，做事很利落。见着了别晾着人家——不过小遥应该挺熟悉的。」

「嗯？」

遥还没反应过来，心澄就抱着平板走了上来，把最终权限一项项推送到众人终端。

「都推过去了。」她低头扫了一眼屏幕，「住区和接驳那边的权限都在里面。」

她再抬起头时，语气里故意带了一点装出来的无辜。

「前辈，你这边也是同一套权限。」

「所以你最好别走着走着又自己换路线，不然回头要补说明的人还是我。」

束把通行牌别进识别位。

「我本来也没打算单走——之前我只是想要快点复健而已。」

他试图辩解，可无论是遥还是心澄都只是耸了耸肩。

谁会复健着复健着就会溜进场馆里直接开始体能训练呢。

登船闸门前亮起一圈更深的扫描光。

希先把自己的终端贴了上去，带着笑往里让了半步。白木环站在她后面，静静地等着。

遥停在束身侧，什么都没说。心澄还在核对最终名单，嘴里低低念着别等出发了才发现谁少拿了东西。

心澄是真的不容易啊。

在回来之后过后，本以为能得到几天假期的她，却因为伤回复的很快，没怎么得着空歇，转头就被华琳拽去忙大赛的事，到现在嘴都没停过。

束抬起手，把自己的通行牌贴了上去。

短促的通过提示音响起，灰蓝色的状态条一下跳成绿色。闸门往两侧滑开，接驳艇舱门内侧的灯光顺着开启的缝隙照了出来。

束一脚踏上舱门后的短梯，遥跟在他身后上了艇，希和白木环顺着同一条动线进了舱，心澄把最终名单提交出去，最后一个跨过舱门，还顺手在门边的金属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接驳艇开始加速，艇外，白枝的轮廓正在一点一点退向侧后方。

再远一些的地方，阿卡夏环形综合体在视野里慢慢铺开，比刚才从廊桥外看过去的时候更近，也更亮。最外层的交通环和停泊环已经连成完整的一圈，往里才是被灯带切开的生活层和公开区，一层层收向更深的核心。

心澄总算把终端扣上，肩膀一松，整个人差点就要塌进座椅里。

「学长学姐们。」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把终端拍回腿上，「我再次强调一点。」

遥侧过脸。

「什么？」

「先按我刚发的顺序走，至少第一轮别让我重排——」

她举了举那块平板，肩膀松下去一点。

「我今天真的不想再补第三版说明了。」

希忍不住笑了起来。

白木环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大概已经自动把这句话归类成了背景音。

束也没说什么，把气息压平，靠回座椅背里，抬眼看向舷窗外越来越近的阿卡夏。

遥也露出浅浅的笑意，随后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一转，搭上束的手背。

似乎又嫌着不够，没过几秒，整只手掌盖住了束的手背，轻轻地握着。

视线随着少年一同向外看去。

窗外，光点流动，接驳艇脱离锚位，沿着固定航道，朝阿卡夏缓缓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