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闭室的角落,黑色短发的少年——前白枝学院学生会副会长,拉斐尔,双手被能量抑制手铐束缚着。
手铐的重量不算沉,但那种持续的压迫感让手腕隐隐作痛。昏暗的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微弱的光晕,墙壁是灰白色的合金板,没有任何装饰,只有规整的铆钉和焊缝。
白枝中央舰的深处。
结束了。
两年半的潜伏,就这样结束了。
背叛者。内鬼。间谍。
这些词汇会永远跟随着我吧。
这双手为激进派收集过情报——也在学生会办公室处理文件,和菲克握手,带束去办理能力评定。
我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所谓的「正确」究竟是什么?为激进派收集白枝的技术情报?监视那两个学生?还是欺骗那些信任我的人?
记忆倒流回数年前——边境星域观景台上的少年,刚刚失去父母的孤儿,被招募者的话语打动,做出了改变一生的选择。
「只要掌控了理律,我们就能改写这一切。」
那个声音仍然清晰。
「人类将不再受制于宇宙的规则,而是成为规则的制定者——我们将彻底改变命运。」
我当时真的相信了。
相信掌控理律能够阻止熵寂区——让父母的死不再重演,拯救人类文明。
但现在——
我被两边利用了。
激进派把我当成工具,而白枝把我当成诱饵。一颗棋子,随时可以被抛弃的棋子。
我需要理清自己的选择,找到答案。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错的?
——
那时我只有十五岁。
边境星域的观景台上,我站在栏杆前,看着远处破碎的星光。
这里是低安区——联邦法律难以触及的地方,也是我和父母生活的地方。观景台的栏杆生锈了,合金表面斑驳不堪。没有人维护这里,因为边境星域的基础设施从来不是联邦的优先事项。
父母就在三天前死去。
死于熵寂区突发事件。
他们本来可以活下来的。
联邦军方收到了预警——熵寂区即将在边境星域出现。
本应有足够的时间撤离,有足够的舰船运送平民。但联邦选择了优先保护政府的在边域资产。边境星域居民的撤离请求被一次又一次推迟,直到熵寂区突然出现,吞没了整个低安区的三号居住站。
父母就在那里工作。
三号居住站已经不存在了——被熵寂区吞噬后,那里只剩下一片虚无。没有残骸,没有痕迹,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联邦的官方声明是:「不可预测的自然灾害。」
没有赔偿,没有道歉,甚至连一句「我们尽力了」都没有。
葬礼上那些同样失去亲人的人们,眼神空洞,麻木,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牺牲」。
「边境星域的人,永远是最后被考虑的。」
有人在葬礼上这样说。
「我们只是联邦的缓冲区,用来拖延时间的棋子。」
我不想接受这个现实——父母的死只是「必要的牺牲」,而我只是「不幸的幸存者」。但能做什么呢?一个十五岁的孤儿,在边境星域的低安区,没有钱,没有背景,似乎更没有未来。
远处传来货运飞船的引擎声,那是边境星域唯一还在运转的产业——为中央星域运送资源。
我该怎么办?不知道答案,只知道父母死了,而联邦不在乎———至少是中央星域的那些人,不在乎。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我没有回头——观景台上偶尔会有其他人来,大多是和我一样失去亲人的人。但那个脚步声停在了身后。
「你就是拉斐尔吧?」
陌生的声音。
我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中年男人。男人的眼神平静,但带着某种坚定。
「我听说了你父母的事。很遗憾。」
听过太多「遗憾」了——葬礼上的人都说「遗憾」,但没有人能改变什么。
男人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笑了笑。
「你恨中央星域哪些安逸享乐,完全不用担心资源,完全不用担心灾害的人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但男人的眼神没有威胁,只有某种理解。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我恨。」
男人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预期的答案。
「如果我告诉你,有一种方法可以改变这一切的根本呢?不是联邦内部的腐朽,不是安逸享乐的某个显贵,而是这种灾害现象产生的罪魁祸首。」
「什么方法?」
男人走到栏杆旁,并肩站着,看向远处的星空。
「你知道熵寂区为什么会存在吗?」
教科书上的官方说法是「宇宙的自然现象」,但没有人真正理解熵寂区的本质。
男人继续说。
「熵寂区是异界入侵的通道。而联邦中的保守派——他们知道这一点,但他们选择了逃避。」
「异界?」
男人转过身,看着我。
「是的。异界的敌人正在通过熵寂区渗透我们的世界。保守派知道,但他们选择了放弃边境星域,保护中央星域——因为,目前这种灾害的产生和后果影响完全在可控范围之中。」
他顿了顿。
「但未来就不是这样了。」
「那……有办法阻止吗?」
「有。只要掌控了理律,我们就能改写这一切。」
「理律?」
男人的眼神变得更加坚定。
「理律是宇宙的底层规则——掌控它,我们就能干涉熵寂区的生成,甚至在熵寂区中使用理律的力量。人类将不再受制于宇宙的规则,而是成为规则的制定者。我们将彻底改变命运。」
这听起来像是幻想——但男人的眼神如此真诚,如此坚定。
「你……是谁?」
「我是联邦军方的一员,也是,想要改变现状的人们中的一员。」
男人伸出手。
「有人称我们激进派,但我们是一群想要改变人类命运的人。」
「我们需要像你这样的人——有动机,有决心,愿意为人类的未来付出一切的人。」
父母的死,中央星域的冷漠,葬礼上那些麻木的眼神——这些画面在脑海中闪过。
掌控理律能够阻止熵寂区,让父母的死不再重演,改变边境星域被当作「缓冲区「的命运。
怎么思考并做出决定的感觉早已忘记,或许只是在麻木中终于窥见了一丝未来的存在。
于是。我握住了男人的手。
「我愿意。」
男人笑了。
「很好。欢迎加入,少年。从今天起,你将为人类的未来而战。」
那一刻,我真的相信了——相信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相信自己能够改变一切。
但理律是什么?一种现象,一种意志,还是一种能力?至今未有人跟我说明。
——
记忆继续向前推进。
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我收到了一条加密通讯。
通讯的发送者是那个在观景台上遇到的男人。他自称「导师」。
我坐在边境星域的临时住所里,看着全息屏幕上显示的坐标。
那是一个位于低安区边缘的废弃货运站。
我犹豫了片刻,然后站起身。
我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父母已经死了,边境星域没有任何亲人,联邦也不会提供帮助。
于是,我穿上外套,走出了临时住所。
废弃货运站位于低安区的最边缘,这里曾经是边境星域的物资中转站,但在联邦削减边境预算后就被废弃了。
走进货运站,墙壁上的涂鸦和锈迹诉说着这里的荒凉,空旷的大厅中只有脚步声在回荡。
「你来了。」
导师的声音从大厅深处传来。
我转过身,看到导师站在一扇半开的门前。
「跟我来。」
我跟着导师走进了一个小房间。
房间里有几个人,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色制服,胸口有一个陌生的徽章。
我认出了那个徽章。那是联邦军方的标志。
导师示意我坐下。
「欢迎来到联邦军方在边境星域部署的不多的中继站,拉斐尔。」
我坐在椅子上,环顾四周。
房间里的其他人都在忙碌着,有人在操作全息屏幕,有人在整理文件,还有人在低声交谈。
导师坐在对面。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但在回答之前,我想先告诉你一些事情。」
我点了点头。
导师打开了一个全息投影。那是一张星图,上面标注着无数个红色的点。
「这些红点,都是熵寂区。」
红点的数量远比我想象的要多。它们遍布整个银河系,像是某种疾病在蔓延。
导师继续说:「资料告诉你们,熵寂区是'不可预测的自然灾害'。但事实是,熵寂区是异界入侵的通道。」
「异界……是什么?」
导师关闭了星图,换成了另一个投影。那是一段模糊的战斗记录。
画面中,黑色的潮水般的东西涌向一艘舰船,舰船的火炮和能量武器不断开火,但黑潮很快就吞没了整艘舰船。
导师的声音变得更加沉重。
「这是很久之前的记录。异界的敌人通过熵寂区入侵我们的世界,而当时的人们为了对抗它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明知这种敌人仍然存在,但保守派选择了隐瞒真相,选择了逃避。他们放弃了边境星域,把资源集中在中央星域,试图用'战略撤退'来拖延时间。」
「所以……我父母的死……」
导师点了点头。
「你父母的死,不是意外。是保守派的选择。他们选择了放弃边境星域,选择了让你的父母成为'必要的牺牲'。」
愤怒在胸中燃烧。不仅是对他们的愤怒,还有对自己无力的愤怒。
导师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但我们不一样。我们相信,人类不应该逃避,而应该反击。」
「我们相信,只要掌控了理律,我们就能改写这一切。我们将能够干涉熵寂区的生成,甚至在熵寂区中使用理律的力量。」
「人类将不再受制于宇宙的规则,而是成为规则的制定者。」
「这……真的可能吗?」
导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打开了另一个投影。那是一份加密文件。
「上一个时代,人类曾经无限接近过这个目标。他们建立了组织,研究理律的本质,试图掌控它。」
「但在异界入侵的最后阶段,组织崩溃了。那些技术,那些研究成果,则散落在我们这个星系的各地,藏在各个势力手中。」
导师的眼神变得更加坚定。
「而我们,正在收集这些碎片,试图重建他们的研究成果。」
「所以……你们还没有掌控理律?」
导师摇了摇头。
「还没有。但我们有方向,有计划,有决心。」
「而你,拉斐尔,可以成为我们的一员。帮助我们收集那些被封存的技术,帮助我们完成前者未竟的事业。」
「理律究竟是什么?」
「我们也无法完全定论——所以,才需要你加入我们,和我们一同探究。」
我沉默了片刻。
父母的死,中央星域驻扎官员的冷漠,边境星域那些居民麻木的眼神——这些画面在脑海中闪过。
掌控理律,对抗异界,改变人类的命运。这听起来像是遥不可及的梦想,但至少,这是一个方向。
至少,这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我需要做什么?」
导师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满意。
「首先,你需要接受训练。我们会教你如何生存,如何收集情报,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军人——毕竟,我们这里是军队。」
「然后,你会被派往各个地方执行任务。收集技术情报,监视各个地方各个势力的动向,为弗雷德里克将军的计划做准备。」
「这不会是轻松的道路。你会面临危险,会面临孤独,甚至可能会失去生命。」
导师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
「但如果成功,你将成为改变人类命运的英雄。你将让父母的死不再重演,让边境星域的人不再被当作'必要的牺牲'。」
当时在想些什么呢?
只记得我我浑浑噩噩地站起身,在各个成员充满不知是压力还是期待的视线下,说了一句。
「我愿意。」
导师笑了。
「很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这只边境中队的一员了。」
「欢迎加入,拉斐尔。欢迎加入这场改变人类命运的战争。」
那一刻,我真的相信了——相信激进派的理念,相信掌控理律能够拯救人类,相信自己能够为父母复仇。
——
记忆继续跳跃。
那时我已经十九岁了。
我在激进派的训练营度过了四年时光。学习各种知识的基础理论,学习情报收集技术,学习如何在敌人的眼皮底下生存。
我成为了最优秀的学员之一。
但我仍无法触及,有关理律的任何研究和技术——因为权限不足,资质不够。
那天,上级召见了我。
我走进办公室,这是第一次见到分管这个区域的最高指挥官。
指挥官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的军装,眼神专注而冷静。
「坐。」
我坐下。
指挥官打开了一个全息投影。那是白枝自治移动都市的影像。
「你知道白枝吗?」
「知道。白枝自治移动都市,拥有自主贸易和自主开拓边境区域权限的舰队都市,同时也拥有联邦中最前沿的技术和学术资源。」
指挥官关闭了投影。
「不仅是技术水平高。白枝保存了大量旧联邦的技术档案。AI系统、舰船制造、超光速航行,还有我们最需要的理律研究资料。」
「但白枝的防御系统极其严密,外部渗透几乎不可能。所以我们需要内部人员。」
「你是说……」
指挥官看着我的眼睛。
「我们需要你潜伏进白枝。以普通学生的身份进入白枝学院,逐步获取信任,最终接触到那些技术资料。」
「这个任务可能需要五年,十年,甚至更久。你会失去自由,失去正常的生活,甚至可能失去生命。」
我沉默了片刻。
「如果成功呢?」
指挥官的眼神变得更加坚定。
「如果成功,你将为我们获得有关熵寂场本质的关键技术。你将成为改变人类命运的英雄。」
父母的死,边境星域那些被放弃的人们,还有十年前在观景台上做出的选择——这些画面在脑海中闪过。
为了人类的未来,为了让父母的死不再重演,为了让边境星域的人不再被当作「必要的牺牲」。
「我接受。」
指挥官点了点头。
「很好。从今天起,你将切断与我们的所有联系。你会获得一个新的身份,一套完整的背景故事。」
「你会通过正常渠道申请进入白枝学院。我们已经为你准备好了所有文件和推荐信。」
「进入白枝后,你的任务是收集技术情报。重点关注AI系统、舰船制造相关的资料。」
「每个月,你会通过加密通讯向我们汇报。但记住,绝对不能暴露身份。」
指挥官站起身,走到窗前。
「拉斐尔,你知道为什么选择你吗?」
指挥官转过身。
「因为你有动机。你恨联邦中央那些只想着自己的保守派,你想改变这个世界。这种动机会支撑你度过漫长的潜伏生活。」
「但记住,动机也可能成为弱点。如果你在白枝找到了归属感,如果你开始质疑我们的理念,那你就会成为叛徒。」
「我希望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不会的。我永远不会忘记父母的死,永远不会忘记那些沉溺于自身安逸之人的冷漠。」
指挥官笑了。
「很好。那就出发吧,拉斐尔。为了人类的未来。」
我站起身,向指挥官敬礼。
「为了人类的未来。」
一周后,我登上了前往白枝的运输船。
带着伪造的身份证明,编造好的背景故事,还有那个改变一切的使命。
——
记忆跳跃到近期。
我已经在白枝学院度过了两年。
足够从一个有实力的新生,变成学生会的副会长。
那是在入学一年半后的事。
学生会选举刚刚结束,菲克以压倒性的优势当选为新一届会长。作为新会长,他需要组建自己的团队,选择副会长和各部门负责人。
那天,菲克找到了我。
「拉斐尔,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谈谈。」
我们在学院的咖啡厅见面。菲克点了两杯咖啡,然后开门见山地说:
「我想邀请你担任学生会的副会长。」
我愣了一下。这不在计划之内——激进派的指示是保持低调,收集情报,而不是成为学生会的核心成员。
「为什么是我?」
菲克笑了笑。
「因为我观察你很久了。你处理事务的能力很强,无论是协调活动还是解决纠纷,你总能找到最合理的方案。而且,你很可靠。」
他顿了顿。
「学生会需要这样的人。我需要一个能够信任的搭档,而不是只会阿谀奉承的跟班。」
我沉默了片刻。
这是一个机会——成为副会长意味着能够接触到更多的信息,更深入地了解白枝的运作。从情报收集的角度来说,这是完美的掩护。
但同时,这也意味着更多的责任,更多的接触,更多的……欺骗。
「我需要考虑一下吗?」
菲克摇了摇头。
「不需要。我知道你会接受的。因为你和我一样,都想让这个学院变得更好。」
他伸出手。
「所以,愿意和我一起吗?」
我看着菲克真诚的眼神,想起了指挥官的话:」绝对不能暴露身份。」
我握住了他的手。
「……我愿意。」
菲克露出了那招牌的轻佻微笑。
「好啊,欢迎进入白枝学院学生会。」
那一刻,我告诉自己,这只是任务的一部分。但菲克脸上的笑容,却让我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从那天起,我成为了学生会的副会长。
我完成了激进派交给的任务。收集技术情报,监视白枝的动向,每个月通过加密通讯汇报。
但在这白枝的两年里,我也看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东西。
——
学生会办公室里,我坐在桌前处理着日常的文件。
菲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申请表。
「拉斐尔,这些活动申请你看一下。」
我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三个学生社团的场地申请,时间有冲突。
「这个……」
我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这是我习惯性的动作。
「第二社团和第三社团的时间重叠了。我建议把第三社团的时间调到下周,他们的活动不是很急。」
菲克看了看文件,点了点头。
「有道理。你总是能找到最合理的方案。」
他在对面坐下,露出那招牌的轻佻微笑。
「说起来,你来白枝也快三年了吧?感觉怎么样?」
我抬起头,保持着温和的笑容。
「很好。学院的氛围很不错,学生们都很有活力。而白枝真的——和边境行星上完全不同,也和中央星域完全不同。」
菲克靠在椅背上。
「你知道吗,当初选你当副会长,很多人都不理解。他们觉得你太……温和了,不够强势。」
我低下头,继续处理文件。
「我确实不是很擅长强硬的手段。」
「但这正是我需要的。学生会不需要两个强势的人,需要的是平衡。你的温和和理性,正好补足了我的不足。」
他顿了顿。
「而且,你很可靠。这半年来,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那一刻,我感到一阵刺痛。
可靠?我是间谍。我在欺骗他,欺骗所有信任我的人。
但我保持着温和的笑容。
「谢谢你的信任,会长。」
菲克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这么客气。我们是搭档,不是吗?」
他走向门口,突然回头。
「你偶尔也要放松一下啊,总觉得你总是在想些什么事。」
「我会的。」
「那就这样。」
菲克挥了挥手,离开了办公室。
我坐在桌前,看着手中的文件。
温和、可靠、值得信任——这些都是我精心维持的形象。
弱气文雅的副会长,总是能找到最合理方案的协调者。
没有人会怀疑这样的人是间谍。
但每次菲克说「你很可靠」的时候,我都感到一阵愧疚。
——
学生会办公室里,我坐在桌前处理着日常的文件。
窗外是白枝学院的中央广场,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有说有笑。
这里和边境星域的学校完全不同。
白枝的教师们认真负责,学生们朝气蓬勃。设施崭新,管理有序,没有腐败,没有剥削。学生们的眼神明亮而充满希望——没有人会被放弃,没有人会成为」必要的牺牲」。
白枝的学生们有着明确的未来,有着被保护的安全感。
这里的一切,都和我在边境看到的截然不同。
不久前的事情浮现在脑海。
那天,在走廊上遇到了束和遥。
两个学生,一个是转学生,一个是备受期待和瞩目的信任枝华。
按照激进派的指示,我需要关注这两个人。上级说他们」很特殊」,但没有解释为什么特殊。
在刚成为副会长后不久,我主动接近了一次遥。
那是试探,也是执行任务。
但当看到遥的反应时,我突然感到了一种不适。
遥的眼神中有警惕,有困惑,还有一种被监视的不安。
那一刻,我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在边境星域失去父母的孤儿,被激进派招募的少年。
他们和我一样,都是被利用的棋子。
不,不一样。我是为了人类的未来而战——对抗异界,让父母的死不再重演。
但这个想法越来越难以说服自己。
我又想起来带束去办理能力评定手续的那天。
束是一个安静的学生,话不多,但眼神中有一种坚定。
在办理手续的过程中,我观察着束。
注意到束对遥的关注,也看到了两人之间的羁绊。
那不是普通的同学关系,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联系。
激进派的指示是,「重点关注束和遥,他们可能与白枝的某些秘密计划有关。」
但看着束的眼神,我突然不确定了。
激进派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是技术情报?还是这两个学生?
如果是后者,那他们想对这两个学生做什么?
回到现在,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学生们。
指挥官的话在脑海中回响:「如果你在白枝找到了归属感,如果你开始质疑我们的理念,那你就会成为叛徒。」
归属感?没有。
但质疑?确实有。
我以为激进派是在收集对抗异界的技术,是在为人类的未来而战。
但现在,我开始怀疑激进派的真正目的。
他们对束和遥的关注,超出了技术情报的范畴。
他们想要的,可能不仅是技术,还有权力。
白枝学院的学生们依然在广场上走动,阳光洒在他们身上。
这里的人们被保护着,被重视着。
而边境星域的人们,依然在被放弃。
我究竟是在为谁而战?
不知道答案。
只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继续为激进派效力,还是选择另一条路?
但无论选择哪条路,都已经太晚了。
——
记忆回到被捕前的那一天。
学生会办公室里,我手中的加密通讯器震动了一下。
这是激进派的联络信号。
我看了看办公室的门,确认没有人后,打开了通讯器。
全息屏幕上浮现出指挥官的影像。
「拉斐尔。」
指挥官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
「长官。」
指挥官看着我,眼神中没有任何情感。
「你的身份暴露了。白枝的情报部门已经锁定了你。」
「什么时候?」
指挥官顿了顿。
「三天前。他们的AI系统分析出了你的行为模式。现在,他们正在收集证据。」
我握紧了通讯器。
「那我该怎么办?」
指挥官的表情没有变化。
「你已经没有撤离的机会了。白枝的监控网络太严密,任何逃跑的尝试都会被立刻发现。这条通信线路也即将作废。」
感到一阵寒意。
「所以……你是来告诉我,我被放弃了?」
指挥官摇了摇头。
「不。你还有最后的价值。」
愣住了。
指挥官继续说:
「白枝会审问你。他们想知道激进派的计划,想知道我们的目标。」
「你要做的,就是告诉他们一部分真相。告诉他们我们在收集旧联邦的技术情报,告诉他们我们想要对抗异界。」
「但不要告诉他们关于我们注意到那两个特殊学生的事情。」
皱起眉头。
「为什么?」
指挥官的眼神变得更加冷漠。
「因为那两个学生比你想象的更重要。他们是我们计划的关键。」
呼吸变得急促。
「你们想对他们做什么?」
指挥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的牺牲是必要的。就像你的父母一样。」
感到一阵愤怒涌上心头。
「必要的牺牲?」
声音在颤抖。
「我父母的死,是因为联邦保守派的冷漠。而你现在告诉我,我的牺牲也是'必要的'?」
指挥官的表情依然平静。
「是的。为了人类的未来,为了对抗异界,有些牺牲是必要的。」
「你应该明白这一点。十年前,你就是因为这个理念加入我们的。」
沉默了。
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那个在边境星域失去父母的少年,那个被激进派的理念打动的孤儿。
「我以为……我们是在拯救人类。」
指挥官点了点头。
「我们确实是。但拯救人类,需要权力。需要掌控理律的权力。」
「至于那两个学生……他们比你想象的更重要。但这不是你需要知道的。」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或许,激进派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对抗异界,而是为了权力。
他们想要掌控理律,不是为了拯救人类,而是为了成为人类的统治者。
而我,只是一颗棋子。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我明白了。」
声音变得平静。
指挥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拉斐尔,记住你的使命。记住你父母的死。」
「不要让他们的牺牲白费。」
看着指挥官的影像。
「我不会的。」
通讯中断了。
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中的通讯器,我想起了指挥官的话。
「你的牺牲是必要的。就像你的父母一样。」
这和联邦中那群安逸享乐的保守派有什么区别?
保守派放弃了边境星域,称之为「战略撤退」。
激进派放弃了我,称之为「必要的牺牲」。
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都是把人当作工具,当作可以随时抛弃的棋子。
白枝学院的学生们依然在广场上走动,阳光洒在他们身上。
束和遥的身影浮现在脑海中,还有他们之间的羁绊。
指挥官说他们「比你想象的更重要」。
那么,激进派想对他们做什么?
不知道答案。
但知道,自己不能让激进派得逞。
哪怕已经被放弃,哪怕即将被捕,哪怕会失去一切。
至少,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
不是为了激进派,不是为了白枝,而是为了自己的良心。
——
回忆结束了。
我依然坐在禁闭室的角落,双手被能量抑制手铐束缚着。
昏暗的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微弱的光晕。
两年半的潜伏,就这样结束了。
我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所谓的「正确」究竟是什么?
为激进派收集白枝的技术情报?监视束和遥?还是欺骗那些信任我的人?
指挥官的话在脑海中回响。
「你的牺牲是必要的。就像你的父母一样。」
「必要的牺牲」。
这个词汇,听过太多次了。
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而我,只是一颗棋子。
我该怎么办?
审问即将开始。
华琳和菲克会来问关于我背后的人的事情。
可以选择继续为激进派效力,保守秘密,拒绝回答。
也可以选择坦白一切,告诉白枝关于激进派的计划——尽管肯定只是杯水车薪。
但无论选择哪条路,都已经失去了一切。
自由没了,身份没了,两年半来建立的一切都化为乌有。
不。
我还没有失去一切。
至少,我还有选择的权利。
我可以选择为自己而活,而不是为了谁。
保护那两个学生,不让他们成为激进派的目标。
坦白真相,而不是继续欺骗。
指挥官说束和遥「比你想象的更重要」,说他们是「计划的关键」。
那么,激进派想对他们做什么?
我不知道答案。
但我知道,自己必须警告白枝。
不是为了激进派,不是为了白枝,而是为了那两个学生。
他们和我一样,都是被利用的棋子。
但至少,我可以让他们不再被利用。
远处传来脚步声。
审问要开始了。
我准备好了。
为了自己的选择,而非激进派的使命或白枝的审问。
为了那个十年前在边境星域失去父母的少年,那个曾经相信「拯救人类」的理想主义者。
为了让自己不再是一颗被操纵的棋子。
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被打开了。
华琳和菲克走进禁闭室。
华琳穿着学院长的制服,表情冷静而专注。菲克站在她身后,眼神中带着复杂的情绪。
站起身,看着他们。
「坐下,拉斐尔。」
重新坐回角落。
华琳在我对面坐下,菲克站在门边。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
华琳的声音十分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点了点头。
「我知道。」
昏暗的灯光打在了我的脸上。
而我,做出了我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