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舰,市长办公室。
那场足以被载入白枝编年史的恐怖袭击刚刚落下帷幕,虽然在明面上被用演习的名义隐藏下去,但对各方势力来说,白枝的地位和公信力都会因此下降。
但对现在的白枝来说,并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考虑刚刚发生的袭击有哪些不足之处。距离黄金航道还需要通过三个不在联邦控制的跳跃点,他们必须确保三个跳跃点完全安全,同时还要在有限的时间内将悠星束救回,否则就会失去一枚极为重要的棋子。
此刻的宁,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办公室的主照明已经关闭,唯有从城市下方透上来,由无数航灯与广告牌交织而成的光芒,勾勒出她削瘦而笔挺的轮廓。
她的目光穿透厚重的特种玻璃,俯瞰着这座漂浮于星海之中的钢铁岛屿。
空气中弥漫着煮沸过度的咖啡留下的苦涩焦香,那是她三小时内灌下的第三杯。疲惫感如同无形的铅块,沉沉地压在她的肩膀上,但她的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倒映着这座都市的光与影。
她思考的不是如何为刚刚结束的战斗进行善后,而是如何为一场规模更加宏大、也更加凶险的战场,走出作为棋子的第一步。
合金门无声地滑开,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来者没有通报,宁也没有回头。在这座城市里,有资格、也有胆量在这个时间点不经通报就进入她办公室的人,只有一个。
「自己倒吧。」
宁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谢了。」
白枝舰队总司令,格雷厄姆将军,那个在宁上任之前,就将大半生都奉献给了这座移动都市的男人,熟练地为自己倒了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
他没有选择市长对面的座位,而是走到了办公室中央的全息控制台旁,挺直的站姿如同一杆标枪。
「说吧。」
宁终于转过身,缓步走到控制台的另一侧,与他相对而立。
格雷厄姆没有半句废话,他放下咖啡,伸出手指,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精准的轨迹。办公室中央巨大的全息星图被瞬间激活,无数星辰的光点和复杂的航道数据流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深邃的宇宙。
「市长,我先报告一下当前的军事部署现状。」
将军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根据最高战略序列指令,白枝第一、第二、第三主力舰队,已于六小时前脱离白枝都市圈,前往预定星域执行任务。」
他的手指在星图上划过,三支由数百个蓝色光点组成的庞大舰队图标,沿着三条不同的、被高亮标记的航道,正分别向着三个遥远的、闪烁着红色警告标识的星系移动。
「目标,『门环座』、『派罗』、『谢瑞』星系群。任务,确保带代号『α』、『β』、『γ』三个跳跃点的绝对安全。」
顿了一下之后,格雷厄姆再继续说道。
「市长,『黄金航道』是我们摆脱联邦腹地监控、获得真正战略自由的生命线。而这三座跳跃点,是这条生命线最后的隘口。那里是联邦势力范围的最边缘,是地图上仍未被点亮的、真正的黑暗森林。海盗、走私犯、甚至……某些我们不想遇到的东西,都在那里游弋。
『联邦不会,也无力为我们清扫航道。我们必须用我们自己的舰队,将这三座前哨站牢牢掌控在手中,并纳入黄金航道的控制范围。」
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星图。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计划有多么重要。
黄金航道是卡特门罗家族历经三代人、耗费了无数资源和心血才铺就的道路。但也正因为如此,这个关乎长远未来的宏大布局,在眼下,却成为了一个沉重而讽刺的枷锁,牢牢地锁住了她应对眼前危机的能力。
将军深吸了一口气,将星图的视角拉回到了以白枝为中心的小片空域。与那三支远征的庞大舰队相比,留守在都市周边的蓝色光点,显得如此稀疏和单薄。
「主力舰队的出征,导致我们目前的内部防御相对空虚。第四舰队前往执行勘探任务,预计在第三个跳跃点与第三舰队会合。目前,留守的仅有第五、第六两支舰队。其中,第五舰队必须维持都市圈的整体防御阵列,并应对任何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绝对不可擅动。」
他的手指,最终点在了第六舰队那小小的编制图上。
「所以,我们现在需要讨论的是,关于您提出的,对『悠星束』的紧急救援行动。」
将军的目光从星图上移开,直视着宁。
「一个必须执行,却又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方后备力量有限,无法整体前出给予支援,地方战力等级不明,只有位置情报。」
他没有提及军事之外的考量,也没有渲染任何情绪,只是将问题本身,赤裸裸地摆在了桌面上。
「但是,看你的神情,似乎已经有了方案。」
将军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这在他身上极为罕见。
「是的,一个唯一的,我个人称之为『以小博大』的方案,这或许也符合市长您目前的选择。」
他挥了挥手,第四十二中队的编制表在星图旁被放大。八艘舰船的全息模型被调取出来,缓缓地旋转着。
「我们可以从第六舰队的精锐,四十二中队中,抽调出八艘舰艇,组建一支特别任务部队。」
宁的目光扫过那八艘舰船的模型。
「以一艘『开拓者III型』指挥巡洋舰为舰队核心与指挥中枢。」
将军指着其中最大的一艘舰船。
「它的优势在于强大的通讯、索敌和战场信息处理能力,是舰队的『大脑』。同时能够放出中型无人机进行火力援助。」
接着,他指向旁边一艘外形修长、舰首炮管显得尤为突出的舰船。
「配备一艘『枪骑兵』级驱逐舰。它是这支舰队里唯一的、真正意义上的火力输出点。但它的护盾和装甲都相对薄弱,是典型的『玻璃大炮』。」
随后是三艘外形朴实、如同工蚁般的舰船。
「三艘『工蜂』级多功能支援舰,它们搭载了维修机器人和备用能源模块,负责维持舰队的续航能力和进行战地抢修。」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了三艘最小巧的舰船上。
「以及三艘『鹰眼』级侦察舰。它们是舰队的眼睛和耳朵,搭载了数千架不同型号的隐形无人机,负责前沿侦察、电子对抗和……必要时的诱敌任务。」
将军在空中做出一个手势,一段3D战术模拟动画在两人之间展开。视频中,这支由八艘舰艇组成的小型舰队,如同一群配合默契的游隼,在复杂的小行星带中高速穿梭。「鹰眼」级侦察舰释放出铺天盖地的无人机群,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前方空域的每一寸空间都扫描得一清二楚。指挥巡洋舰坐镇中央,处理着海量的情报,并向各单位下达指令。整个编队展现出了极高的机动性和战场感知能力。
「这支部队的配置,完全是为了『侦察』和『渗透』而特化的。它的优势在于,能在敌人发现我们之前,就先找到敌人。」
然而,不等宁发表看法,将军便切换了另一段模拟动画。
这一次,场景变成了一片开阔的虚空。一支由五艘造型狰狞的、疑似教会舰船组成的敌方舰队,出现在了特遣队的雷达上。
正面战斗模拟开始。
几乎是在双方接触的瞬间,「枪骑兵」级驱逐舰就必须为了应对敌方火力而迎上前去,舰首的主炮射出炽热的光束,与假想敌进行对拼。
但敌方舰队轻易地交叉火力,编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能量网。驱逐舰的护盾仅仅支撑了不到三十秒,便在一连串剧烈的爆炸中化为一团橘红色的火球。
失去了唯一的火力掩护,剩下的七艘舰船,在敌人的炮火面前,如同暴风雨中的蝴蝶。支援舰和侦察舰甚至无法对敌方造成有效的伤害,便被一艘艘地点名摧毁。
整场战斗,从正面交火到全灭,模拟时间只用了十七分二十三秒。
「模拟对抗数据。」将军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他只是在陈述事实,「火力投射比,我方1,敌方8.7。护盾总能量值,我方1,敌方11.4。模拟结果,我方在17分钟内被全歼,对敌方造成的有效损伤,低于5%。」
「因此,我方必须执行的是渗透,或是游击的战术,一旦正面被攻击,整个特遣队会被直接摧毁。利用体型较小、速度较快的舰体与敌方周旋,为跳帮救援争取时间。」
「然而,我们的火力点,只有数次击破敌对舰艇护盾的可能性——但派出更多火力点,又会极大提高被发现的风险,而进行远征的补给压力也会急剧增加。」
冰冷的模拟动画在巨大的办公室里无声地播放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场惨烈的屠杀。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艘驱逐舰爆炸的火光,在宁和格雷厄姆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市长。」
格雷厄姆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便是我们唯一的方案。一个拥有理论上可行性,但在现实中却九死一生的方案。作为白枝最忠诚的剑,我的职责是为您斩断一切敌人。但同时,我的职责也是守护白枝的每一分军事力量。因此,从纯粹的军事角度出发,」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反对批准此次行动。」
说出这句话,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这是他身为军人的专业判断,也是他对麾下士兵生命负责的体现。
办公室再次陷入沉默。宁背对着将军,重新走回落地窗前。她的指尖轻轻划过冰凉的玻璃,仿佛能感受到宇宙深处的寒意。
她的内部通讯频道中,响起了白枝的声音。
『仅从数据的理性分析来看,这个计划确实过于冒险。』
数据、逻辑、现实,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她同一个答案:放弃。
这是一个理性的、正确的、符合「白枝利益最大化」原则的答案。
但是,宁的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张脸。那是遥在医院里,对自己说出「我要去救他」时,那平静而又决绝的脸。那双银色的眼眸中,燃烧着足以将整个世界都拖入深渊的火焰。
如果她拒绝,遥会怎么做?动用「理律」的力量,独自前往?那样的后果,可能比损失一支特遣队,要严重千百倍。
对遥的投资,就是对白枝未来的投资。而这场赌局,从她决定庇护那个孩子开始,就已经无法退出了。
「风险……回报……」
宁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对窗外的星海低语。
「将军,有时候,棋盘上最重要的那枚棋子,其价值,恰恰是无法被数据所衡量的。」
就在她准备下达那个违背所有理性的命令时,一声清脆的提示音,打断了她的决断。
她的私人终端屏幕上,亮起了一个她既熟悉又感到意外的名字。
【来源:熵稷智控。】
【加密协议:SSCC-Ω。】
【备注:协议校验字段『Stardust-07』匹配成功。】
【请求紧急通讯。】
宁所要说的话语被这声提示音打断之后,会议室中陷入了一时的沉默。
格雷厄姆没有说话——虽说他一瞬间露出了怔愣的表情,但作为白枝的将军,他很快理解了能够在这个时机中出现的通讯的意义。
他将咖啡杯慢慢拿起,随后缓缓后退,靠在了房间中的一角,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看到那串熟悉的、由字母和数字组成的字段『Stardust-07』,宁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不是一串普通的乱码,也不是通用的加密协议后缀,而是埋藏在白枝最就核心历史中的一个遗迹。
那是第一代白枝的领航者,在星海间纵横驰骋时所使用的个人通讯频道的专属识别码。这个识别码的知晓范围,被严格限定在卡特门罗家族的历代继承人,以及……与这位领航者的人格矩阵深度绑定的、白枝都市的总管理AI本身。
熵稷智控不可能知道这个识别码。
绝无可能。
除非……
一个念头划过她的脑海,瞬间将所有看似凌乱的线索串联在了一起。
这通电话,就像一个被精准标注好的提词器,恰好在她这位主角即将念出最艰难的台词时,递了上来。而能编写这份剧本,并拥有如此上帝视角的导演,整个白枝,只有一个。
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快到无人能够察觉的、极淡的弧度,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冰冷与威严。一个计划逐渐浮现在她的心中,她瞬间明白了自己接下来该扮演的角色。
「接通吧。」
办公室中央的全息投影台上,熵稷智控的顾问那张挂着完美商业微笑的虚拟面容浮现出来,而在他之后的背景,是熵稷智控那充满了未来感与科技感的企业徽标。
「宁市长。」
顾问彬彬有礼地向宁点头致意。
「深夜叨扰,十分冒昧。只是,我们通过一些独立的商业情报渠道,听闻贵方舰队在处理一些内部麻烦时,与祈理教会的武装力量,发生了一些……令人遗憾的小规模冲突。我们对此,深表关切。但好在演习的结果看起来还算成功。」
他的措辞滴水不漏。既点明了事件的双方,又将其定义为「小规模冲突」,完美地隐藏了其情报来源的真实深度,像极了一个偶然得知消息、前来表示慰问的商业伙伴。
如果宁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正为眼前困境焦头烂额的领导者,或许会对他这番话的真实意图产生怀疑,甚至会因为被窥探了内政而心生警惕。
但现在的宁,已经洞悉了这场戏的导演是谁。
她换上一种略带疲惫和无奈的语气,轻轻叹了口气,仿佛不久前的冲突真的让她元气大伤。
「感谢贵公司的关心。清理一些无关紧要的存在,对白枝而言本不是什么难事。」
她的话锋在这里顿了一下,随即转到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却又暗藏玄机的方向上。她的目光投向那巨大的全息星图,看着那三支正在向着「黄金航道」毅然前行的远征舰队。
「只是,」
她拖长了语调,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烦恼。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生,确实是打乱了我们后续的一些重要部署。想必以熵稷智控的情报网络,也应该清楚,我们白枝,为即将进入的『黄金航道』,付出多大的心血和精力吧?」
她在牌局中看似不经意地亮出了一张无关紧要的底牌,但其真正的目的,却是要诱使对手根据这张牌,去猜测她手中剩余的牌面。巧妙地将「兵力不足」这个致命的弱点,包装成了「时间表被打乱」、「重要战略部署受到影响」的次要问题。
她没有直接求助,而是将一个更宏伟的战略图景抛了出去,仿佛是在说:我的烦恼,并非源于弱小,而是源于我的目标太过远大。
熵稷智控的顾问,眼中闪过了一丝几乎无法被捕捉的精光。
「打乱部署」……「黄金航道」……
信息碎片被迅速地拼接并分析,接着解构重组。
作为白枝长期的技术合作伙伴,熵稷智控自然知道「黄金航道」对白枝的意义。那是一条关乎生存与发展的生命线。
而要确保这样一条生命线的绝对安全,以卡特门罗家族一贯的行事风格,必然会投入压倒性的军事力量,做到万无一失。白枝的主力舰队,此刻并不在都市圈内。
在这个主力空虚的档口,遭遇了祈理教会的袭击。
而以宁·卡特门罗的强势性格,她绝不可能咽下这口气。结合上先前截获的部分情报,白枝很可能会选择追击。
或者说——她想追,但手头却没有足够的兵力。
就像一幅巨大的拼图,在宁抛出最关键的那一片后,顾问「自己」完成了剩下的部分。他为自己洞悉了真相而感到一丝自得,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幅拼图的图纸,从一开始就是由别人精心绘制好的。
他脸上的商业微笑变得真诚了许多,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理解与同情。
「我完全理解,宁市长。」
他微微颔首。
「『黄金航道』是关乎白枝未来命运的生命线,其重要性不言而喻,绝不容有任何闪失。在这种关键时期,任何一点小小的外部干扰,都会被无限放大。看来,贵方在清理教会残余势力的后续行动上,正面临一些……嗯,资源调配上的困难?」
他用「资源调配上的困难」这个词,非常体面地、仿佛是替宁着想一般,说出了她没有说出口的窘境。
一旁的格雷厄姆将军,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眉毛微不可查地挑动了一下。他看向宁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意味。
这场交锋明显已经超出了纯粹的商业范畴。
宁不置可否地扬了扬眉毛,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所以,顾问先生今天的目的,想必不只是打个电话来慰问一下老朋友这么简单吧?」
「当然。」
顾问终于亮出了自己的底牌,脸上的笑容自信而真诚,仿佛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是给予友人最无私的帮助。
「朋友有难,我们自然不能袖手旁观。更何况……」
他的话锋一转,整个人的气场也随之改变,从一个精明的商人,变成了一个高瞻远瞩的战略家。
「……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以及,共同的未来。宁市长,联邦内部的风向,正在改变。以边域军方为首的『抗击派』,与背后有祈理教会这只黑手若隐若现的『激进派』,以及与中央星域为首的保守派,他们之间的冲突,已经从水面之下,逐渐浮上了台面。白枝虽然强大,但想在这场风暴中独善其身,恐怕也已经不现实了。到了必须选边站的时候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仿佛穿透了虚拟的投影,直视着宁的眼睛。
「我们的情报系统和政治倾向分析模型,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您,宁·卡特门罗市长,您所领导的白枝,最终会选择站在『抗击派』这一边。恰好,我们熵稷智控,也是。」
他这番话,剥开了所有虚伪的客套,直指问题的核心。他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技术合作方,而是以一个「未来的政治盟友」的身份,在向宁发出邀请。
宁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几乎不可见的弧度。
这场深夜的对谈,终于进行到了最核心的部分。
她欣赏这种直白。在牌桌上,将利益与筹码清晰地摆在台面上,远比那些虚伪的客套要高效得多。
「投资,总是伴随着风险与回报的计算。」
宁的指尖在光滑的控制台桌面上轻轻划过。
「告诉我,熵稷智控这笔『小小的投资』,想要从我们白枝这里,获得什么样的『回报』?」
「知识。」
顾问的回答简洁而有力,一改先前商人的圆滑,展现出了一种属于技术巨头独有的执着。
「我们追求知识。我们与贵方在『熵场技术』上的合作已经持续了数十年,白枝军立医院顶层的那间特护病房,正是我们合作的最高成果。董事长千金的病情,能在那里得到控制,全赖于贵方提供了无可替代的临床环境与数据支持。我们对此,感激不尽。」
他巧妙地提及了联结双方的关键人物,将双方的合作关系从纯粹的商业层面,拉近到了带有一丝人情味的私人层面。
这既是一种感谢,也是一种提醒——提醒宁,他们之间的纽带,远比看上去的要深厚。
「不必客套,能够将拥有动人声音的清馨小姐留在人间,白枝也受益匪浅。更别说她现在还自发为白枝进行着非官方的宣传活动。」
「但我们的技术,遇到了瓶颈。」
顾问坦言不讳。
「『绝对熵真空』的实现,需要对『魔法粒子』在高维空间的运作形态,有更深层次的理解。而祈理教会……他们虽然走上了一条扭曲法则的邪路,但他们在理论研究上的大胆与疯狂,却让他们窥探到了一些我们尚未触及的领域。」
「我们不需要教会那套污染性的技术,但我们需要他们关于『魔法粒子高维形态干涉』的理论数据,哪怕只是一些基础的观察报告。——我们相信,这些数据,将成为我方技术突破的关键钥匙。」
宁静静地听着,心中已经了然。
熵稷智控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他们不愿亲自去招惹祈理教会这个疯人院,于是选择在白枝与教会发生冲突的这个完美时机介入,借助白枝的军事力量去火中取栗。事成之后,他们不仅能获得梦寐以求的技术资料,还能顺势将白枝这个强大的势力,更紧密地捆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所以,你们想要我们为你们当一次『先遣队』?」
宁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
「不。」
顾问摇了摇头,纠正道。
「是成为『开拓者』。市长阁下,我们共享解析后的所有成果。由我方提供最先进的解析设备与理论模型,由贵方提供最直接的『样本』。这次合作,将使我们两家在『熵理论』这个未来最重要的领域,彻底将联邦的其他势力甩在身后。这是一次双赢。」
一旁的格雷厄姆将军,那张冰山脸上也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动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项技术对白枝未来的安全意味着什么。如果成功,他们将拥有定义下一代战争规则的资本。
就算短视一点的看待——这些技术也将帮他们在联邦逐渐混乱的漩涡之中获得更多的空间。
「听起来很诱人。」宁不置可否地靠回椅背上,「那么,熵稷智控愿意为这次『共同开拓』,付出什么样的『诚意』呢?」
「五艘『裂空II型』多用途驱逐舰。」
顾问立刻给出了答案,并在全息投影中展示出了这种驱逐舰的全息模型。
那是一种通体漆黑、舰体线条流畅得如同艺术品的战舰。它的设计与白枝舰队那种强调模块化和泛用性的风格截然不同,充满了纯粹的攻击性。
从数据上看,它的常规火力输出和护盾强度,与白枝自家的「枪骑兵」级驱逐舰在伯仲之间,甚至因为过于追求极限性能,在装甲防护和续航能力上还要略逊一筹。
但它的特殊之处,在于舰体两侧挂载的、如同獠牙般的特殊发射单元。
「『裂空II型』的常规战力或许无法让阁下眼前一亮——但它搭载了我们最新研发的『熵场干扰鱼雷』。这种鱼雷,相信您从与我方的技术交流中,已经了解了它的理论模型。它能在小范围内,强制制造出一个短暂的『熵值逆转界』。」
「换句话说,」
顾问的嘴角再度上扬。
「它能暂时『关闭』魔法。足以在瞬间,瘫痪现有舰船技术引以为傲的能量护盾,为您的一线部队,创造出最完美的突入窗口。」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格雷厄姆将军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变得粗重了些。
关闭魔法。
这四个字,对于任何一个现代军事指挥官而言,都意味着无与伦比的战术价值。那不仅仅是填补己方火力不足的问题,而是彻底颠覆了现有的战场攻防逻辑。
原先模拟中那场十七分钟的屠杀,其根本原因就在于己方无法有效击穿敌方的护盾。而现在,熵稷智控提供了一把能够直接拆掉对方「龟壳」的锤子。
原本不到15%的成功率,瞬间被拉到了一个可以接受的水平。但仍需更为精准的计划——为迫近敌舰跳帮并保证自身成存活做准备。
宁看着将军眼中闪烁的光芒,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这次合作,熵稷智控看似占据了主动,实则白枝获得的利益更大。军事困境迎刃而解,还能兵不血刃地获得梦寐以求的尖端技术。而代价,仅仅是去做一件她们本来就必须去做的事情——向祈理教会宣战。
至于政治上的捆绑……
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棋手,是不会轻易沦为棋子的。
「成交。」
宁干脆利落地给出了答复,打断了顾问还想继续推销的话语。
「不过,我也有我的条件。」她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这五艘驱逐舰以及其全体船员,在任务期间,必须完全接受我方指挥官的节制,指挥权完全归属白枝。」
「第二,行动中捕获的所有教会人员,无论死活,由我们负责审讯。」
「第三,所有缴获的研究资料,我们需要无删减的原始数据备份,而不是你们『解析后』的成果。」
对方不知道自己要执行的是救援任务——但是条件必须先罗列好。
顾问微微一愣,似乎和别人交流了什么,随即露出苦笑,但很快又回到那专业的神情。
「真是毫不客气啊,宁市长。不过,我喜欢和爽快的人做生意。没问题。您的条件,我们全部接受,甚至说——」
他点头同意,但随即又提出一项让宁怔愣的条件。
「第四,我们将会和白枝在原有的熵场技术研究上,进行更深度的合作——」
顾问顿了顿,这次,连他虚拟的脸上也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我方在之后的技术产出过程中,会共享技术成果,包括这次行动之后所产出的。」
「……」
宁沉默了一瞬,内心快速思考着对方决策背后的含义。
能够自主提出这个条件,并且不需要和董事会商讨,就代表对方一开始就将这些条件纳入了考虑范围之中。
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条件会将白枝和熵稷智控深度绑定在一起——这种关系已经不是普通的商业同盟了。没有一家龙头企业会随意的转让自己的技术壁垒。
即使宁自己与熵稷智控的那名董事长私交甚好,对方也绝不会做出这种判断。
这种条件对白枝来说只有利益,没有任何的代价。
那么,是为了什么?
除非——
「看来宁市长似乎有点惊讶。」
或许是沉默的时间超出了正常对话的范畴,顾问已经发现了宁的思虑。
「那么,我方愿意开诚布公的说明——未来,熵稷智控将会受到联邦的制裁,在TOB业务上会受到极大的打击,而制裁的主导者,想必不需要我进一步说明。我方希望,获得白枝未来十年的军工和实验室的采购合同。」
「……听起来,你们也在赌博。」
「哈哈,我们只是更加相信白枝——不然董事长也不能选择把自己的千金安置到白枝了。」
宁微微闭上了眼睛。
「这个条件我们接受,相关的合同——包括此次合作的,会即刻准备拟定。」
「合作愉快,宁市长。舰队整备之后就会立刻出发——迁跃到你们公开的位置应该需要五个小时。」
「很好,合作愉快。」
通讯被中断,宁睁开了双眼,缓缓吸了口气,随后转向一旁的格雷厄姆将军。
「格雷厄姆将军。」
「在。」
「五个小时后在E-7星域的汇合点,接收熵稷智控的舰队。从现在开始,这次『α级紧急救援行动』,以及熵稷智控舰队的指挥权,全权委托给你,你可以自由分派。」
宁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不问过程,我只要结果——完成任务目标,全部活着回来。」
「……是,市长!」
格雷厄姆将军立正敬礼,随后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办公室。
会议,办公室恢复了寂静。
宁缓缓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在她的意志下运转的移动都市。
望向脚下璀璨而无尽的都市灯光,数十万人的命运仿佛都承载其上,而此刻,这偌大的办公室却只有她一人与星海相对,连回音都显得奢侈。
一场豪赌,在加入了一个意外的变量后,天平,似乎终于开始向她倾斜。
而她,也为自己最重要的那枚棋子,争取到了一个能够扭转乾坤的机会。
「十年的订单……联邦还会有十年吗?」
内部的派系分立,庞大的星域版图被四处分割,各种势力矛盾计划,连同中央星域也被携带着动荡起来——联邦中央政府似乎逐渐走向衰退。
而外部的威胁,也正在迫近。
她想起五年前,接收桥梁并提供庇护时,他们那最后的领导人泽克所说的话——
『异界的敌人仍在迫近,银河系的封阻不是永恒的。』
「那么,面对外部的威胁,联邦,或者说整个人类文明,会统一起来吗?」
面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她抛出了这个问题,期待着某个存在的解答。
然而,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