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Chapter.19

一天的学习结束了。

学院的教室中,束合上书籍,微微伸了个懒腰,随后木然地看着教室的天花板。

即使是假期,但为了准备开放日,学生们也被要求尽可能在学院之中活动。

原本要进行的巡逻任务也被华琳提前终止——可以说,本身拔除传送锚点的目的是已经圆满完成了,天工也完全解析了教会那特有的传送信号。

但按束对教会的了解,教会肯定不会这么轻易收手。

他们真正的目标,如果不是自己的话,那么会是什么呢?

按目前得到的所有信息判断,教会入侵白枝的商业舰目的就是为了回收自己,但在行动后期,教会的力量又被清除的如此彻底,连更高等级的敌人也未曾出现。

对束而言,这段日子里,外界的一切喧嚣与色彩都被模糊成了灰色的背景,唯有他大脑中那个「理律」「教会」「异界」三者纠缠而成的黑色旋涡,在日复一日的思考中变得愈发清晰、也愈发深不见底。

最为迫在眉睫的是教会,毕竟希洛维亚直接向他发出了警告。

他们为什么选择了沉默?

在初期的「净化」中,白枝方面连续拔除了数个位于商业舰的传送锚点。按照常理,这种程度的打击足以激起教会的激烈反弹,或是更加隐秘的报复。

但教会没有任何行动。

他们被激怒后,反而彻底收敛了所有的爪牙,从白枝都市的情报网络中蒸发得无影无踪。连天工与白枝联合进行的饱和式扫描,也捕捉不到任何可疑的空间波动信号。之前那些被捕获的低级成员,在经过了维安局的审讯后,要么选择了以某种植入体内的禁制自毁,要么所能提供的情报都断裂在某个连天工都无法追溯的单向联络节点上。

这种死一般的寂静,远比歇斯底里的反扑更令人感到不安。

他习惯性地抚摸着左手腕的刻印。

为何教会会在初期的连续打击后,选择了近乎诡异的沉默?仅仅是为了保存实力,等待一个更致命的时机?还是说,之前那些被拔除的锚点,对他们而言本就无足轻重?如果他们的真正目标是「空理之典」——是他自己,那么,他们理想的下手「舞台」,又会具备哪些要素?人声鼎沸?防卫森严却又存在可利用的漏洞?还是在某个充满象征意义的地点?

这些念头如同挥之不去的阴影,盘踞在束的脑海。

他只身一人坐着,思索着。

窗外的天色逐渐由明亮的橙黄转为柔和的紫罗兰色调,宣告着模拟天穹即将结束白天的模拟工作,将天空的舞台交给由精心模拟出的,点缀着无数星辰的深邃夜幕。

大部分学生已经离开了教室,显得有些空旷。残余的光线穿过巨大的舷窗,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拉出寂寥的影子,将束的身影包裹其中。

他维持着那个仰望天花板的姿势,视野中的流式终端不断划过各种信息流,仿佛要在上面那片单调的白色中,找出那个复杂问题的最终答案。


「束。」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将他从那深不见底的思绪旋涡中轻轻拉了出来。

遥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似乎刚刚结束纪检部的事务,怀里还抱着一叠电子文件板。她身上那件剪裁得体的制服,在昏暗的光线下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轮廓。

束转过头,看着她,眼神中的迷茫和凝重还没来得及完全散去。


「……遥。」

「在想事情?」


遥走到他身边,将文件板放在邻座的桌子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嗯,一些……关于教会的事。」

「还是没有头绪吗?」


遥的声音很轻。


「情报太少了,连天工都找不到更多信息。」


束揉了揉眉心,随后叹了口气。


「所以,你就在这里一个人钻牛角尖?」


遥微微歪了歪头,翠绿的眼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亮,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伪装。


「我……」


束一时语塞。


「走吧,」遥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今天就先别想那么多,去商业舰那边试试新开的一家甜品店吃点好吃的。」

「甜品店吗……」


束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生锈的齿轮,有些转不动了。


「嗯,」遥的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些许期待的笑容,「去换换心情也好。一直把自己关在这里,是想不出答案的。」


看着遥脸上那份刻意营造出的轻松,束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也稍微松动了一些。

遥在用她自己的方式,试图将他从那份沉重的压力中解脱出来。

这几天的遥似乎自己也进行着什么调查。但与束不同的是,面对目前的情况,她没有原地踏步,而是一直调整着自己的状态——先前的虚弱与压抑仿佛已经被褪去,现在的她像是逐渐找回了自信,像是在桥梁的时候那般,为迷茫的束带来慰藉。

他无法拒绝。


「……好。」


束点了点头,站起身。

当他起身的那一刻,他才终于注意到,教室里那些为数不多尚未离开的学生,他们的目光几乎都集中在自己和遥的身上。那种混合着好奇、羡慕和些许暧昧的视线,是如此的明显,以至于连迟钝如他也无法再将其归类为「日常噪音」。

这是怎么回事?

他微微皱起了眉头,心中升起一丝困惑。这种程度的关注,相比先前,似乎已经超出了一般的范畴。

遥似乎也察觉到了束的异样,她只是轻轻地拍了拍束的手臂,没有多说什么。

然而,就在两人即将迈出脚步,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傍晚好——」


心澄那张总是带着标准微笑的脸出现在门外。。


「束学长,遥学姐。」

「心澄学妹,」遥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


心澄进了半步,跨进了教室。


「只是过来提醒一下,两位现在可是学院里名副其实的风云人物,走到哪里都是万众瞩目的焦点呢。」

「风云人物?」


束茫然地重复了一遍,他完全没能理解心澄话中的含义。

他看向遥,遥微微蹙眉,似乎明白了什么,随后叹了口气。


「嘛……是今天才公布的那个吗?身为当事人的我们可是一点通知都没收到」


心澄看了看两人身后——仍有一些同学留在教室中,注视着这突如其来的发展——因此,她仍维持着笑容,展现自己一贯的对外姿态。


「现在不就是来通知两位的吗——学院长召集二位前往学生会室开个短会。」

「所以……」

「我们先出去吧。」


遥牵起束的手,向着门外走去,而心澄则默默转身,为两人引路。

直到走到没什么人的走廊之后,她才再度开口。


「你可以打开流式终端看看学院的论坛。」

「?」


束打开了学院的论坛,下一秒,一张经过精心设计、充满了视觉冲击力的巨幅动态海报占据了他的视野。

——海报的背景是模拟宇宙的深邃星空,两颗炽热的恒星在画面两侧交相辉映,仿佛象征着某种极致的对立与碰撞。

海报的主体,是四道身影。

左侧,是束只在资料中见过的,现任「枝华」第一席的那位蓝发青年,他的周身环绕着实质的冰蓝色剑气,锐利的眼神孤高而冷漠。紧随其后的是第二席的金发女性,她优雅地悬浮在半空,手中托着一枚由纯粹光粒子构成的圆球,嘴角挂着从容的微笑。

而右侧,正是他与遥的身影。海报上的他,被描绘成手持漆黑长剑、眼神沉静如渊的姿态,周身缭绕着白色的无属性粒子,与第一席的锋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而他身旁的遥,银发飞扬,翠绿的双眸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无数青色的粒子在她身边环绕起舞。

四人的身影被分割在画面的两侧,中间则用一种极具煽动性的艺术字体,写着一行带着明显煽动性的巨大标题:

【至高王座的挑战者 VS 卫冕冠军的荣耀——年度枝华表演赛,最强对新星,宿命的对决!】

而在下方,早已出现了无数评论,而在最上方的——


「终于官宣了!作为开放日的压轴节目的枝华表演赛,没想到是以这样的形式进行!」

「这是要变天了吗?首席和第二席要联手对阵二年级的两个知名人物!」

「这次的【白羽】应该能赢吧?她之前就只是因为团队配合能力太差才只能被评为第三席,如果另一位【悠星】真有着和之前流传的那种实力,感觉这次很有机会啊。」

「太乐观了吧,首席的实力可不是开玩笑的……」

「……」


过了半响,他才回过神来。

且不提这些照片是怎么来的,他本身对这件事并没有太大的触动。但由这件事引发的另一串事件,却能将之前所有的思考串起来。

特意提到了遥和束,并且做出了这种宣传……

束看向遥,而遥点了点头。

这是一个针对教会的陷阱。


「对外的说法是怎么样的?」


墨心澄对着束询问的目光,在确定四周安全之后,慢慢切换了神情,露出了认真的一面。


「对外的说法是,为了提升本年度校园开放日的话题性和观赏性,同时促进『枝华』内部成员之间的良性竞争与交流,经由学生会与院方协商,菲克会长特别提议,将传统的个人排名挑战赛,升级为更具观赏性的『2V2』组队表演赛。」

「而其中最受瞩目的,自然是由现任『枝华』第一席与第二席组成的『冠军』组合,来接受由新晋的、备受瞩目的强者——也就是你,与公认的实力派、但更适合单人作战的遥学姐组成的『新星挑战者』队的挑战。这场对决,将被作为本次开放日所有活动的、压轴的、最高潮的环节进行全方位宣传。」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点睛之笔。


「以上,是菲克会长在学生会内部会议上,对本次活动主题的官方阐述,并且已经得到了华琳院长的首肯。」


束沉默地听着。

每一个词,每一个句子,都像是一块块精密的零件,在他的大脑中迅速组合、拼接,最终构成了一个巨大而冰冷的造物。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教会那反常的沉默,并非退缩,而是为了等待一个价值最大化的时机。

白枝则精准地预判了这一点,并且反向利用了教会的贪婪。

菲克应该对这些事完全不知情,但白枝高层则利用他的建议,主动为他们搭建了一个不容错过的狩猎舞台。

这个舞台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祭品」。

而束,以及他身边的遥,就是被推上祭坛最核心的诱饵。

所谓的「新星挑战者」,所谓的「宿命对决」,不过是为了将无数的聚光灯、无数的目光,都牢牢地聚焦在他们两人身上,让教会无法拒绝这份「盛情邀请」。

这是一个公开的陷阱,一个不仅是以他和遥,更是以白枝自身声誉和学院舰安保力量为赌注,试图一举将教会的潜藏力量连根拔起的赌博。


「原来如此。」


束低声说道,语气平静,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早已预料到的事情。

他看向身旁的遥,发现她也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那双翠绿的眼眸中,没有太多的惊讶,反而带着一丝了然。

看来,她也想到了。

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移向心澄,而心澄脸上的笑容依旧甜美,但眼神中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

她轻轻点了点头,似乎在肯定两人的猜想,随即微微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两人跟上。


——


从教学楼通往行政大楼的空中廊桥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透明的复合材料穹顶外,是白枝都市精心模拟出的、壮丽的星河景象,无数遥远的星辰与星云在深邃的黑暗中缓缓流转,散发着静谧而永恒的光辉。

束与遥并肩走在廊桥中央,墨心澄则以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他们身后,将空间留给了两人。

三人都很默契地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廊桥上轻轻回响,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束低头看着自己与遥交握的双手。遥的手指很凉,但她的力道却很稳,没有丝毫的颤抖。

他能感觉到,从遥的身上,正散发出一种与他相似、但本质又截然不同的平静。

他的平静,源于对最坏情况的预知和接受。

而遥的平静,则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刃,收敛了所有不必要的光芒,只剩下锋利的刃口,正对着未知的黑暗。

她究竟在想什么呢?

束转头看向遥,而遥则是以微笑回应着他,同时更加用力的握住了他的手。

不久之后,他们到了。

这似乎是另一间专门用来开会的学生会室。

柔和的灯光从穹顶灑下,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温暖而安静的氛围之中。

但此刻,这份安静却显得格外凝重。

当束与遥在心澄的带领下推门而入时,他们看到,房间里除了端坐在巨大方桌后的华琳,还有另外两人。

现任「枝华」第一席,白木环。

以及第二席,希·冯·斯卡雷特。

环靠在窗边,抱着双臂,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如同极地的冰川,锐利而又漠然地注视着窗外的模拟星海。他周身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希则优雅地坐在待客区的沙发上,双腿交叠,脸上挂着贵族式的微笑。她手中的红茶散发着袅袅的热气,但那双金色的眼眸中,却闪烁着精明而又审视的光。

他们两人,像是这间古典书房中,两件截然不同的、但都同样危险的艺术品。

见到束和遥进来,环只是冷淡地瞥了一眼,便又将视线转回窗外。希则对他们微笑着点了点头,算作招呼。


「都到齐了。」


华琳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微妙的平衡。她今天的神情,与平日里那个温和慈爱的长辈形象截然不同,充满了上位者的威严与不容置疑的严肃。

她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依次扫过眼前的四位学院最顶尖的学生。


「今天请各位过来,是有一项关乎学院乃至整个白枝安全的重要任务,需要交付给你们。」


华琳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她站起身,走到办公室中央的全息投影仪前,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神情肃穆。


「想必,你们已经通过各种渠道,了解到了本次校园开放日压轴表演赛的相关信息。」


在和心澄对上视线之后,华琳移动目光,最终停留在另外两位枝华的脸上。

那两人微微颔首,表情没有太多变化,显然对此早已知晓。


「但是,我今天要告诉你们的是,那份对外的宣传,只是表象。」


华琳的话锋一转,让白木环和希的脸上,同时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细微的表情变化。


「这不仅仅是一场表演赛。根据白枝维安局与学院安保部的联合决议,为了检验我们在面临突发大规模恐怖袭击时的应急反应能力,同时也为了向全联邦展示我们白枝学院精英的实战素养与担当——本次的『枝华表演赛』,将被临时提升为一场最高规格的『全实景反恐演习』的最终环节。」

「反恐演习?」


希脸上的微笑终于收敛了几分,取而代去的是一种凝重的探究。

环也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显然,这个词汇成功地引起了他的兴趣。


「没错。」


华琳的声音愈发沉重。


「也就是说,在表演赛进行的过程中,将会有由维安局精英干员所『扮演』的恐怖分子,以无法预知的时间和方式,对赛场发动突袭,制造混乱。而你们四位的任务,就是在那种极端混乱的状况下,作为第一反应部队迅速协同作战,以最快的速度控制『事态』,将『假想损失』降到最低。这不仅仅是一场表演,更是一次严酷的实战考核。」


环那毫无表情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兴奋与好胜的光芒。对他而言,与真正强大的对手交战,远比单纯的表演赛有趣得多。

希的金眸中则闪烁着复杂的光。她迅速地评估着这件事背后所蕴含的风险与机遇。一场成功的、在全联邦直播下的反恐实战演习,其所能带来的声望与政治资本,远非一次普通的表演赛可比。

风险与收益,永远成正比。


「演习吗……」


遥轻声重复了一句,她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普通的术语。

束则全程保持着沉默。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观察着华琳,以及另外两名「枝华」的反应。他知道,这场「演习」的剧本,早已为他写好。而此刻他需要做的,就是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你们的表现,不仅会被作为『枝华』席位评定的重要参考,更将直接关系到白枝学院本年度的联邦安全评级。都明白了吗?」

「明白。」


白木环和希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回答道,声音中充满了自信与跃跃欲试。

华琳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又详细地说明了一些关于「演习」的所谓「规则」和「注意事项」,比如攻击强度的限制、不同等级威胁的应对预案、以及与现场安保力量的指挥权限交接流程等等。

她的讲解专业而细致,逻辑严密,听起来就像是一场真正经过周密策划的军事演习。

在长达半个小时的简报结束后,华琳示意第一席和第二席可以先行离开,去做针对性的战术准备。


「悠星束,空月遥,你们两人留下。」


在两人即将走出门口时,华琳补充了一句。

白木环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扫了束一眼,似乎有些不解,但并没有多问,转身离去。

希则回头,对两人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随后也优雅地离开了办公室。

当滑动门缓缓关闭,将外界的一切声音彻底隔绝,办公室里,只剩下华琳、束和遥三人时。

房间内的气氛,陡然一变。

先前那种紧绷的、充满官方色彩的凝重感瞬间消失了。

华琳脸上的威严与严肃,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无法掩饰的疲惫。

她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地坐回到了那张宽大的办公椅上,伸出手,用指节用力的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微缓解那足以将人压垮的沉重压力。


「坐吧,孩子们。」


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却更添了几分不容忽视的沉重,沙哑的声线中甚至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抖。

束和遥默默地走到办公桌前,在待客椅上坐下。


「刚才说的『演习』,你们应该都明白……」


华琳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智慧光芒的眼眸中,此刻却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只是一个对外的说辞。」


束平静地接过了她的话。

华琳微微一怔,随即苦笑了一下。


「是的。」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不再有任何迂回和铺垫,将一切都摊开在了桌面上。


「真正的计划,来自宁市长。」

「真正的目标,也并非检验什么应急反应能力,而是——祈理教会。」

「更准确地说,如果这是一场赌博的话——」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束的身上,那目光沉重得仿佛有实质的重量。


「那么白枝的筹码就是你,束。」


利用「枝华表演赛」这个万众瞩目的舞台,作为陷阱。

诱使一直潜伏在暗处的祈理教会,主动地、不惜一切代价地出手。

然后,在他们出手的那一刻,以整个白枝都市的力量,布下天罗地网,以雷霆之势,将其重创,甚至希望能一举挖出教会潜藏在白枝深处的核心力量,或是其背后,那只若隐若现的、来自联邦军方激进派的黑手。


「这是一场豪赌,孩子们。」华琳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赌注,是白枝未来一段时间的安定,是联邦内部某些激进派系嚣张气焰的受挫,以及,」


她的声音顿住了,似乎接下来的词语,是如此的沉重,以至于连她都难以轻易说出口。


「以及,你们的安全。」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郑重地看着眼前的两人。


「我向你们保证,白枝安全部、维安局、学院的安保系统,乃至我个人,都会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在计划中保护你们。我们会不惜一切代价,确保你们的安全。」

「但即便如此,风险依然存在。而且极高。」

「我需要……知道你们的真实想法。」


华琳微微低头,随后缓缓说道。


「如果你们不愿意……」


束静静地听着,就在他准备主动开口之际——


「华琳。」


遥的声音,清冷而又坚定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

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了办公桌前,微微俯身,直视着华琳那双写满了挣扎的眼睛。

这一刻的遥,身上散发出的,不再是平日里那个偶尔会撒娇的少女气息,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和冷静。


「谢谢你的坦诚。」

「但我们需要的,不是保证。」


遥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我们需要的是各方面的协调配合——对吧,束?」


束稍微愣了一下之后,点了点头,然后遥微笑了一下,继续推进着。


「教会此次可能投入的战力等级和人员构成,特别是,他们是否会动用『伪理凭依』能力者,以及预估的数量——这些天工应该能够搞定。」

「针对传送的干扰与反制措施,具体有哪些?干扰场的覆盖范围、启动时间、以及预估的有效持续时间是多久?」

「现场安保力量的具体部署细节,学院舰上的混合结界是否会保证有效?从危机发生到第一支快速反应部队介入,需要多长时间?现场的指挥权限,是否以及何时,会由我们四人接管?」

「就算白枝和天工合作,能够保证我们在情报和信息站方面不会落后于教会。」

「但身为第一阵的我们,更要了解所有的信息,避免到时候来不及调度,然后能够更为主动的处理任何情况。」


天工没有回应,但遥肯定他确实在监听着这里。

——如果不作回应的话,那就是默认了遥的说法。


「……这样吗。」


华琳的最后半句话没有说出口。

她的目光在遥那张过分冷静的脸上停留了数秒,那双原本盛满了疲惫与担忧的眼眸中,此刻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以及……一丝更为复杂的欣慰,但最终仍被担忧所占据。

而束随即也站了起来,走到了遥的身边。


「除了遥说的那些之外,我还需要确认一点:如果,我是说如果,敌人的首要目标确实是我,并且他们成功地对我造成了致命威胁,或者以某种方式使我脱离了白枝的控制——白枝方面是否有后续的追踪和营救预案?还是说,从那一刻起,我就被视为『必要的牺牲』?」


这个问题,比遥的更加直接,也更加残酷。

华琳的呼吸猛地一滞,她看着束那双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黑色眼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安慰或者保证的话,但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孩子们……」


她艰难地开口。


「你们提出的问题,都非常关键,也非常……现实。我会将你们的顾虑,原原本本地转达给宁。关于具体的安保细节和应急预案,在计划正式执行前,这些必要的讯息一定会传递给你们,或者由你们那边的『天工』自行获取再转达。」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中充满了疲惫和无奈。


「我相信我们白枝的防御力量——但,任何事都怕出现意外。如果发生最坏的情况——束,我无法向你保证任何事情。因为在那种层面的对抗中,任何预案都可能失效。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白枝,宁,还有我,都不会轻易放弃任何一个属于白枝学院的学生,环,还有希,更何况……是遥还有你。」


她的语气中充满了真诚,但也无法掩盖那份沉重的无力感。

束和遥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他们知道,华琳已经说出了她所能说的全部。


「……我们明白了。」束点了点头,「那么,我们会做好我们自己能做的一切准备。」

「我也是。」

「……」


华琳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如果没有问题的话……去吧。好好休息,然后……做好准备——我也会做好准备的。」


束和遥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向华琳院长微微躬身致意,然后并肩走出。

当办公室的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华琳院长那复杂而担忧的目光。

两人都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默默地并肩走在空旷而安静的走廊上。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也已彻底消失,窗外的天色,被深沉的夜幕所笼罩。无数冰冷的星辰,在黑暗中闪烁着,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直到走出学院行政大楼,呼吸到夜晚微凉而清新的空气,束才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旁的遥。


「你……」


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遥轻轻抬起的手指止住了。


「回去再说。」遥的声音很轻,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束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

两人沉默地回到了位于学院宿舍区的那间小小的公寓。

关上门的瞬间,仿佛也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窥探。公寓内柔和的灯光,驱散了些许夜晚的寒意,带来一丝属于「家」的温暖。

但此刻,无论是束还是遥,都没有心情去感受这份平日里令人安心的氛围。

束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由无数人造光源点缀而成的、模拟出的璀璨星空。他知道,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夜幕之下,正潜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汹涌暗流。

教会的目标是他。这一点毋庸置疑。

宁的计划,是将他作为诱饵,引诱教会主动出击。这个计划的核心,在于「出其不意」和「绝对控制」。她们相信,凭借白枝的安保力量和天工的辅助,足以在教会发动攻击的瞬间,将其彻底压制,甚至捕获。

但束的心中,却始终萦绕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祈理教会,这个在他身上留下了无数噩梦般烙印的组织,其行事手段之诡异和不择手段,远非寻常人所能想象。他们对「空理之典」的执着,已经近乎一种病态的狂热。

他们真的会像白枝预料的那样,乖乖地走进这个看似完美的陷阱吗?

还是说,他们早已洞悉了白枝的意图,将计就计,准备了更为阴险的后手?

前几次在商业舰的交锋,教会派出的都只是些低等级的实验体,更像是试探和消耗品。这与束所知的教会风格,显得格格不入。这种反常的收敛,本身就透露着极大的危险信号。

他们似乎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能够以最小代价,达成最大战略目标的机会。

而「枝华表演赛」,这个万众瞩目的舞台,无疑就是这样一个「完美」的机会。

而目标,或许远不止束。

但教会的手段,会是什么?

强行突入?远程狙杀?还是……某种他们尚未知晓的、更为诡异和防不胜防的方式?

束的眉头紧紧锁起,他试图将自己代入教会的视角,去思考所有可能的攻击方案,以及相应的破解之道。但他越是深入思考,心中的那份不安就越是强烈。

因为他发现,无论他如何预设,都无法完全排除一种可能性——那就是,教会使用某种能够瞬间改变战局,甚至无视白枝大部分防御体系的「底牌」。

——「伪理凭依」。

即使有着空理之典——这种预感仍他坐立难安。


「在想什么?」


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沉思。

她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散发着淡淡花草香气的饮品,走到了他的身边,将其中一杯递给了他。


「没什么。」束接过杯子,入手微烫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只是在想,明天的『表演』,会以怎样的方式开始。」

「无论以怎样的方式开始,」遥看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眸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和明亮,「我们都会一起面对,不是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束看着她,心中那份因未知而产生的焦虑,似乎被她眼神中的这份笃定,悄然驱散了不少。


「嗯。」


他点了点头,将杯中的热饮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胃中,带来一丝暖意。


「不过,」


遥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带着些许狡黠的弧度。


「虽然华琳和宁都说会全力保护我们,但我们自己,似乎也应该做点『额外』的准备,以防万一,对吧?」


束微微一怔,看着遥脸上那副胸有成竹的表情,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预感。


「你……」

「我只是觉得,」


遥伸出手,轻轻抚上束的左胸。她的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轻轻地在他的衣料上划过。

就在这一瞬间,束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与空理之典产生共鸣的特殊能量波动,如同最纤细的蛛丝般,从遥的指尖悄无声息地溢出,然后如同拥有生命般,迅速渗入了他制服的纤维之中,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快得如同错觉,如果不是空理之典对理律权能使用的感知远超常人,几乎无法察觉。


「遥,这是……?」

「一个小小的『护身符』。」


遥抬起头,迎上他探究的目光,脸上露出一抹神秘而温柔的微笑。


「……基于我们之间独一无二的『联系』而产生的共鸣。」

「无论你身在何处,无论遭遇何种困境,只要能量没有彻底消散,只要我还拥有感知它的能力,我就能大致确定你的方位。」

「所以,束,」遥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然,「如果,我是说如果,明天真的发生了我们都无法预料的最坏情况,导致我们被迫分离……请务必保持冷静,保存好自己的体力,因为——」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一定会找到你,或者……为你指引回家的路。」

「我不再是那时候只能看着你离开的小女孩了。」


束看着遥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然与深情,以及她那双明亮的翠绿眼眸,心中的各种情绪搅作一团。


「……」


那是怎样的感觉呢?

似乎是安心,还有一些……悔意?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遥那只还停留在自己胸前的手,指尖传来的,是她肌肤的微凉,以及……那份不容动摇的决心。


「遥……」

「嗯?」


遥微微歪了歪头。


「谢谢你。」


束低声说道,然后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窗外,模拟的星空依旧深邃而冰冷。


「……明天,或者之后,再一起去那个甜品店吧。」

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