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佐木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虫群从四面八方蜿蜒着爬向城墙,有如铺天盖地的狂潮。多足目的妖怪在冻土上爬行,节肢刮擦石板的声音令人牙酸。
但佐佐木的烈弓之箭,弓弦振鸣如撞钟,粗如长枪的破甲箭砸进虫潮中央,冲击波向四周掀开——弓箭丝毫不逊妖群。
幕府军的临时兵们终于有机会真正理解到,佐佐木御前究竟是怎样一个可怕的存在。她不是最强的武士。若论剑术,浮浪可以轻松压制她;若论单挑,她在天守阁之战中甚至险些丧命于赤鬼之手。
但佐佐木御前,是独一无二的——她是那种能够同时达成「指挥」、「射击」、「诛妖」三项任务并列最优的将才。她站在城楼上,一边调度全局,一边以那门迫击炮般的巨弓压制虫群,同时还能在必要时拔刀斩下翻越城墙的漏网之鱼。三者并行,无一遗漏。她并非没有破绽——但当她身处军队之中,她就是毫无破绽的。
但此刻佐佐木也不行。天王老子都不行。
因为庞然大物在黑色的虫潮中露出白色背脊。
新一波的虫潮格外汹涌,是因为巨大的某物藏在潮水之下,接近城墙。
「该死……!」佐佐木低声喃喃。
虫潮之中有个巨大的、不自然的凸起,有如大海中兀然耸立的尖浪,一般不可能有妖怪如此巨大,哪怕是大妖。它的大小已经超过了一栋楼,如果它直立起来,甚至能够将头探出城墙!
那东西还真抬起头了。
虫潮从它身上瀑布般泻下,露出完整的轮廓。是骷髅。一具巨大的由无数人骨纠缠而成的骷髅。它的脊椎从虫潮中升起,像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把一根白骨巨柱往上顶。黑色的虫子从骨缝间往下淌。空洞洞的眼眶深处燃烧着两团幽绿色的火。
「【饿鬼骷髅】……!」
凶妖,【恶鬼骷髅】。
它是白鬼王最大也最危险的守护者。它的体型已经超过了任何妖怪该有的极限。它的出现只有一种意义:为伟大的王铺路,为王扫清一切障碍。同时也意味着,王将降临。
还没完。
那座巨大的饿鬼骷髅终于完成了它的直立。它的肋骨在它直立的过程中缓缓张开,仿佛一朵白骨朵正在绽放。而在那肋骨的怀抱之中,密密麻麻地攀附着的,是数以千计的虫妖。
那些寄生在巨兽腹腔中的幼崽们,紧紧抓着粗壮的骨梁,互相挤压,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
然后,饿鬼骷髅的肋骨完全展开了。
攀附在肋骨上的虫群,就这么降下。如同被松开闸门的洪水,从高空倾泻而下。
黑色的、密密麻麻的。如同垂落的瀑布。
那是一道壮观而恐怖的帘幕,直直地坠向大阪城的城内。虫群越过那些布防在城墙上的士兵头顶,如同冰雹般砸落。在落地的一瞬间便弹跳而起,挥舞着利爪与颚齿,扑向视线范围内的一切活物。
——城池失守。
这个恐怖的词汇在佐佐木脑海中一闪而过。但她立刻将其抛之脑后,问责是以后的事情,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可能上军事法庭。
「远国奉行军听令!回防后方!把那大家伙丢进城里的垃圾丢出去!」
佐佐木大声咆哮。
「可是大将!那您……」
副官的话还没说完,左大将已经翻身一跃,魔力赐予了她惊人的弹跳力,矫健不输飞鸟。
「我去解决那头骷髅!」
她没带弓,那二米来高的长弓在近身搏杀中只会是碍事的累赘。取而代之的是,她带上了那把【三日月宗近】,刀身从鞘中滑出,雪光落在刃上,映出层层叠叠的刃纹,如新月照雪。
三日月宗近。扶桑天下五剑中最美的一把,此刻握在一个满身血污的女人手里依旧不减风采。她没有看刀,只是握着,像握一只多年未见老朋友的手。
虫群高举颚牙与利爪来欢迎她。
而佐佐木也用太刀招呼了回去。手腕翻转,【三日月宗近】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光,虫妖的头颅就飞出去。斜劈,斩断了另一只扑向后背的虫妖的前肢,步履不停。她侧身从两只虫妖之间的缝隙穿过去,刀尖拖地,在冻土上划出一道火星,然后反手上撩,把正面的虫妖从腹部剖开。
她没有停下搏杀,只是在经过的时候劈砍,如雷电穿过暴雨,用威光把雨滴劈开。
饿鬼骷髅终于看到了她。那颗没有眼睛的头颅缓缓低下,俯视着这只胆敢向它发起冲锋的蝼蚁。巨大的骨爪从身侧抬起,每一根指骨都像一把长枪。骨爪挥下,宛如拍死一只苍蝇。砸进冻土,碎石和虫妖的残肢被气浪掀上城墙。
但它砸空了。佐佐木不在那里。
她从骨爪的指缝间滚过去,膝盖发出脆响。一滚,借势蹬地,整个人跃起来,踩上饿鬼骷髅垂落的前臂骨,佐佐木沿着那条比城门还宽的白骨手臂向上狂奔。
她的身影在巨型的白骨上显得极小,像一只攀爬巨像的蚂蚁。但每一步踩在骨节上,就好像有蚂蚁在身上爬。它开始疯狂甩动手臂,骨节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轰响。
但她没有掉下去。她太轻了,太快了,每一步都在骨节翻动前,每一次都刚好跑过怪物甩动的时候。她在白骨上身轻如燕,转眼又爬上数米高的脊椎。
寄生在饿鬼骷髅骨头里的蝇虫张开了翅膀,试图拦截这位不自量力的家伙。但它们很明显低估了这位女士的力量。连小妖都不是的家伙,在她面前只不过是功勋上的寥寥几笔。
踩过身首异处的蝇虫,她踩上饿鬼骷髅的锁骨,而后飞身跃起。
三日月宗近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刀身上的刃纹被火光点亮,如一道新月从天穹坠落。
这是一个人对一头巨兽的冲锋。
她不会飞,无法像浮浪一样击碎城墙。但她还是来了。因为她是左大将。她飞身而上时,群妖都得给她让路!
佐佐木的目标是骷髅的大脑。虽然骷髅有没有大脑不得而知,但那巨大的饿鬼骷髅明显感到一丝惧怕。胡乱挥舞着十几米长的手臂,宛若驱赶马蜂。
饿鬼骷髅是一只巨大的、但只有腰部以上上半身的凶妖。它没有盆骨也没有腿部,所以它没办法逃跑,但它还有前肢。那粗壮的上臂能拖着它自己爬行,也能带着它爬上城墙。
此刻佐佐木一跃一劈,斩向饿鬼骷髅的三日月宗近深深没入头骨——太短了。名刀的锋锐毋庸置疑,但太刀刀身不过一米,而骷髅头骨的厚度远在之上。
被「马蜂」给蛰了脑门的饿鬼骷髅发出愤怒的咆哮,它开始用尽全力甩动头颅,幅度大到它自己的颈椎都在发出碎裂的声响。而下面是嗷嗷待哺的虫潮,无数虫子等着佐佐木掉下来喂饱它们。
狂乱的饿鬼骷髅没有顾及到四周,无差别地胡乱拍打着,仿佛要抖落身上恶心的虫子。连周围的其他虫妖都遭到殃及。
佐佐木也不例外,她的身体正在下坠。
风从她耳边呼啸而过,吹散了她的发髻,黑色的长发在空中散开。
上方,饿鬼骷髅那张巨大的面孔在迅速远离。
下方,虫潮翻涌,无数复眼在黑暗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但佐佐木没有低头去看那片虫潮。
她的手探入怀中,摸到了一张薄薄的纸札。那是她出发前从阴阳寮残存中取出的式神——弓之凭依灵。
「北向长空,天弦弓张——」
武技【烈弓】
她怎会放弃,她从不放弃。佐佐木哪怕死之前都要履行她的职责与义务——拉着尽可能多的妖怪一起垫背。
纸札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便开始发光,转眼膨胀变形。魔力逸散时的光芒如梦似幻,木质的纤维从纸面中生长出来,交织成弓臂的形状,弦丝自行绷紧,发出清脆的嗡鸣。它是式神,它也是弓。
「——射天狼!」
武技【射天狼】
弓弦震响,箭矢离弦。
骷髅眼眶中的鬼火剧烈地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饿鬼骷髅的左眼眶变成了一个空洞、黑暗的窟窿,仿佛一只眼睛被生生剜去。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那咆哮中充满了愤怒与痛苦,还有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
然后,佐佐木落入了那片黑色的虫潮之中。
剩下的事,就交给姬公主她们吧。
——「想得美!」
♢
那是一团火焰。
远比佐佐木来的爆裂、凶狠的火焰。如果说佐佐木是一道迅捷的雷霆。那她就是一条暴虐的火龙!
她甚至没带战友与同胞,因为那仇恨之火会一视同仁地将所有生命焚烧殆尽。
积雪都被融化,空气都被点燃,大地被烧灼成焦黑的龟裂。虫群在接触到那股热浪的瞬间,根本来不及发出惨叫——它们的内脏在甲壳内部被生生煮熟,然后从内部爆裂开来,溅出滚烫的汁液。
她的怒火仿佛要点燃整个世界,她的恨意仿佛无穷无尽。曾经那个言笑晏晏的蜂蜜色头发少女,此刻凶狠得看起来像一头从太阳核心里钻出来的凶兽。
「琉焰剑华」宫本遥。她手中握着那柄童子切安纲,刀身上缠绕着炽烈的活物般扭动的琉璃色火焰。那火焰向外也向内——她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再也无法抑制的怒火与恨意,正灼烧着她自己。
每次发动能力,都要用她自己生命为代价。火焰燃起需要薪柴,当燃无可燃时,火焰也会执拗地把自己烧尽,自己消散才肯罢休。
她的眼神冰冷,如冻结的琥珀。但她的刀却是灼热可怖的,带着惊人的热量。
佐佐木半跪在地上,捂着被蒸汽烫伤的手臂,抬头看着那个挡在她身前的背影,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她从未见过遥这个样子——那个平日里总是笑意盈盈的少女,那个在父亲死后却如同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遥没有回头。她只是握着刀,站在佐佐木与饿鬼骷髅之间,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
「一个两个的,都想着去送死……」
她身上的火焰又窜高了一节,暴戾恣睢。
「爸爸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失去了一只眼睛的饿鬼骷髅,好不容易看清了来者何人。但她已经举起了那焚身怒火。
「你们有没有想过——被留下来的那个人,是什么感受?」
—【附魔:琉焰】—
和作为指挥见长的佐佐木比起来,遥有着根本性的不同。其锋更锐,其势更盛。命运告诉她保护不了任何人,但相对的,她可以破坏任何人。
遥一只手抓住童子切,刃口仅是微微出鞘,熊熊火焰便拒绝了所有妖魔鬼怪。那火焰仿佛融流淌的黄金,她的愤怒震开了漫天飞雪!
饿鬼骷髅感到本能的危险,挥动巨大的骨爪,骨爪的阴影覆盖了半边天空,若是被拍中,即便是最坚硬的岩石也会被碾成齑粉。
回应它的,是火焰。琉焰拔地而起。业火穿空,那火焰势不可挡,击碎了骷髅的骨爪,仍在继续向上,轻易地给予了饿鬼骷髅致命一击。
饿鬼骷髅的动作僵住了。它那只巨大的骨爪停在半空中。然后,它开始崩解。巨大的骨骼从中间裂开,向着两侧倾倒,砸落在地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激起漫天的雪尘与碎骨。那些残留在它肋骨间的虫豸,随着骨架的崩塌四散奔逃,但很快便被随之而来的火焰吞噬殆尽。
「精彩,真精彩~」
饿鬼骷髅的残骸还在燃烧。巨大的骨块散落在雪地上,如同被暴风摧毀的白色森林,它的主人却发出戏谑的赞叹。空气变得沉重而粘稠,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吸入某种冰冷的带着甜腻香气的物质。
「来了……!」
遥和佐佐木同时警觉了起来。因为原本躁动的虫群突然安静了下来,它们此刻温顺的像一群宠物!明明不久前它们还在大啖人肉,痛饮脑髓。
只有一个人能让百鬼停止夜行。
雪雾向两侧分开,如同被无形的刀刃剖开的帷幕。一道白色的身影,从那片雪雾的深处,缓步走出。
空气开始凝固。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那些残存的虫豸。它们停止了蠕动,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指令冻结,齐刷刷地将头部转向同一个方向。然后,它们开始后退——它们正在畏缩,如同遇到了天敌的小动物,蜷缩起肢体,伏低身体,恨不得将自己埋进泥土里。
紧接着,温度开始骤降。
空气中的水汽在瞬息之间凝结成细密的冰晶,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如同钻石。佐佐木呼出的气息已然变成白雾,她感到自己仿佛被冻僵,变得迟钝而麻木。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三日月宗近,却发现刀身上已经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十二月的扶桑,原本就是大雪天。但此刻也太冷了。冷的不是温度计上的数字。温度计在这个距离根本测不出任何东西——水银会在玻璃管里冻成一根银针。温度已经超过了天气所能给人类带来的低温,体感温度接近零下40度!
啪嚓。
在她身边,扶桑的「三足金乌」军旗在寒风中像浸泡在液氮中的玫瑰花瓣一般僵硬,而后碎裂。——恐怕她的周围的温度要比零下40度还要低。
来了,扶桑的妖王来了。
「三鬼王之白」【白毫雪童子】
这便是全盛时期的白鬼王。可令万物冻结,寸草不生。雪从天上飘落,但地上却有白烟蒸腾。——是二氧化碳。二氧化碳在零下78.5度开始凝华,恐怕她周围这一圈都是她的领域。这一圈和[樱泷魔女]的血海尸山死亡圈一模一样!
二十米。
但是,与[樱泷魔女]不同的是,这个外周圆,还在肉眼可见地扩大!一圈圈的干冰升华线扩散开来,被纳入圈内的生命面对的只有无情的死亡。哪怕连虫妖也无法幸免。
「唔……」
佐佐木后退了几步。干冰划出的死亡线扩张速度并不快,半径扩大到百米需要一分钟左右的时间,想逃是可以逃的。
——但是,身后的城市能长腿跑吗?外面是摩拳擦掌的群虫。
死亡低温圈的半径呈直线增长的趋势,那它的面积将呈指数级增长,照这个趋势,形成半径50公里、将整座大阪城笼罩在内的死亡之环,只要8.3小时!
「对,对,就这样,快逃吧!」
甜美又妖艳的声音在佐佐木耳边响起,白鬼蔑视着面前这无毛的猴子。
如果不制止的话──即使约半数人能够避难,也会制造出不少于数十万人的死难之灾在大阪……!
但想要制止她,就意味着得在零下78.5度的条件下和白鬼战斗——那是血都能冻结在血管、骨髓都能冻烂掉的致命低温。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在那无边无际的风雪中,白鬼咧嘴,笑了。
〈警告!检测到UBM出现!〉
显然,王已经等不及了。王御驾亲征。
切记,王不留行。
——「 三 鬼 王 之 【白】 」——
【三界鬼顕】白毫雪童子(ホシグマ)
千山骨响,万魄霜啼。
唯我称王。
♢
【游戏图鉴—BOSS篇】
领域展开【千山骨响,万魄霜啼】
【白鬼】对指定位置展开一个直径20米的〈冰霜区域〉,区域会以每秒1.66米的速度扩大半径范围,最大扩张至200,000米,持续24h。
区域内,所有玩家的【敏捷】降低30%,移动速度、攻击速度降低30%,并有3%的概率受到【魔法伤害】并叠加一层[严寒],每10层[严寒]将【冻结】玩家2秒。
极寒之下,区域内所有【护甲】减半、装备耐久度损耗翻倍。
摘自《诺亚论坛》
粪怪出现了!
这怎么就粪了˃ ˄ ˂̥̥
零下78.5度有点出戏啊喂,怎么还走近科学了。我每次看到还得在心里默念在标准大气压下。
你知道的,《诺亚》是个讲究科学的游戏……好吧是因为带数字的寒冷比较好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