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奉行阵营
浮浪离开社奉行已经过了数日,但并未因冲突的平息而恢复秩序,反而社奉行现在笼罩在一种更深的颓败与压抑之中。
残垣断壁尚未清理干净,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那毁灭性一击的可怖与破败。
伤者的呻吟,同僚间闪烁回避的眼神,以及那挥之不去的、对晴虎之死的恐惧,交织成一张沉重的网。
在社奉行代行安倍利修强撑伤体的主持下,一次紧急会议在尚且完好的偏殿举行。但……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几位长老的面色比殿外的天色还要阴沉。争论的焦点很快集中到是否应该、以及如何「挽回」或「应对」浮浪的离去上。
「必须请回浮浪阁下!」
姬公主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她不再掩饰眼中的疲惫与一丝急切。
「他的力量,是我们破除当前迷局、应对外部威胁不可或缺的助力。此前种种,是我等……是我未能以诚相待,未能给予足够的信任。」
她放在裙上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句「近乎胁迫」的道歉和浮浪决绝的背影,此刻仿佛仍在灼烧着她的尊严与……某种更深的东西。
这「请回」之中,已掺杂了超越利弊计算的个人悔意。
「荒唐!」
长老的回应一如既往。他立刻拍案而起,脸上皱纹因激动而更深。
「公主殿下岂可因一时愧疚而乱了大局!那浮浪来历不明,凶性滔天,视我社奉行规矩如无物,更在殿上悍然动手,杀伤无算!此等危险人物,避之唯恐不及,岂能再请回来?请神容易送神难!」
另一位长老也阴沉接口:
「况且,晴虎大人惨死真相未明,夜华嫌疑仍在,那浮浪与此事纠缠极深,焉知他不是为了掩盖什么才急于离去?此刻请他回来,岂不是引狼入室,让晴虎大人枉死不得昭雪?」
「晴虎之死」成了他们最有力的反对武器,也刺中了在场许多人心中最痛的疑窦。
「难道放任真凶在外,任由误会加深就是良策吗?」
姬公主据理力争,但她的理由在「晴虎之死」这块沉重的砝码前,似乎有些单薄。悔意与理智在她的明眸中挣扎。
「不,可是……」
「说到底……」
「明明是……」
会议很快沦为互相指责与推诿的吵嚷。有人怪守卫无能,有人怨长老迂腐,更有人隐晦地将责任指向安倍利修统御不力。声音越来越大,矛盾越来越尖锐,几乎要将残存的屋顶掀翻。
角落,蜂蜜色的头发晃动着。
遥坐在父亲惯常的位置旁,只觉得那些争吵声像针一样扎着她的耳朵。
一边是浮浪决绝离去的背影和夜华蒙冤的现状,一边是社奉行的规矩与晴虎惨死的疑云,她心如乱麻,左右为难。
想为浮浪辩解,却又被「晴虎」两个字压得喘不过气;想遵从社奉行的决定,内心却有个声音在尖叫着「不对」。她紧紧咬着下唇,脸色苍白。
「够了!」
安倍利修终于厉声喝止,她苍白的面容上笼罩着一层寒霜,目光扫过争吵的众人,带着代理家主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深深的疲惫。
「大敌当前,内讧不休!当务之急是善后、疗伤、巩固防御,并集全力暗中追查真凶线索!浮浪之事……暂且搁置,严密关注其动向即可。」
她强行为这场无果的争论画上休止符,尽管她自己心中也清楚,这不过是拖延。自己不过是代行,没有哥哥那么大的话语权,将问题关在角落、视而不见,并不意味着问题就消失了。
……她很清楚,也很明白。
但她无可奈何。
就在众人勉强收声,气氛依旧僵持之际,一名巫女急匆匆闯入,奉上一封盖着华丽而冰冷幕府印鉴的急件。那是不知什么时候的伊贺忍者留下的。
毫无疑问,这是那位影武者,伊贺忍首,【服部半藏】的手笔。
伊贺忍首神出鬼没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没想到已经渗透到了这种地步。等于幕府的利刃已经摸到了自己的枕边。
长老们有几个已经流下了冷汗。
「幕府……?这时候?」
「代行大人……封上写着……您亲自过目,最好和「剑圣」大人一起。」
安倍利修心中一沉,取出信件,目光扫过,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社奉行负隅顽抗,冥顽不灵。而本宫麾下总大将佐佐木御前,奉命征讨,却屡战无功,损兵折将,更兼有暗通敌阵、纵放关键人物之嫌,实属无能兼不忠。而今,更有逆贼宫本武藏叛离幕府,投身敌营。
数罪并罚,无可饶恕。为严正军法,以儆效尤,特令于三日后,在京都天守阁前,令其自裁谢罪。以祭先皇,以忠扶桑!
此告,亦晓谕尔等社奉行逆党——顺从则赐予恩赏,反抗则彻底歼灭。
——亲王 扶桑辉夜」
最后一句,充满了赤裸裸的挑衅与羞辱。
「什么,御前亲?!」
遥猛地站起,身下的椅子被她带倒,发出嘈杂的声响,她已经顾不上了。
虽然佐佐木与遥站在了不同的阵营,但遥真的没有想过要致她于死地。
「她不是无能!是浮浪他们太……而且父亲他离开幕府是因为……」
她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慌淹没了她。骄横的大公主,这是将战场失利的全部怒火与屈辱,都倾泻在了御前身上,更要借此残酷表演,狠狠打击社奉行,尤其是叛离的剑圣。
「我要去救她!现在就去!」
蜂蜜色的马尾摇曳。遥转身就想往外冲,脑海中一片混乱,只剩下救人的本能,以及一个无比清晰却已无法实现的念头——如果浮浪在,他一定有办法突破重围。
「站住!休得鲁莽!」
长老厉声喝止,脸色同样难看,但更多是出于对局势的恐惧。
「此乃敌军奸计!故意激怒我等,诱我们离开结界防护,前往其预设的屠场!你孤身前去,与送死何异?岂能因私情而乱大局,再中敌人圈套!」
鸿门宴。
「但那是御前啊!」
遥回头,泪水奔涌。
「她是因为我们才……」「够了!」
安倍利修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与深深的无力感,
「遥,公私要分开。你现在是队长。」
「不,不对!我当队长,不是为了这种情况!浮浪亲离开了,佐佐木亲自裁什么的……这是不对的!」
「遥!」
「你们还在吵这个吗……」
「小太郎亲?」
门口处,双手抱臂的风魔忍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但迎接他的,是长老们尖锐、敌意的目光。
「阿斯兰的忍者,你还在这里干什么?被那个恶徒(浮浪)抛弃了吗。」
风魔小太郎嗤笑一声。
「我马上就走,怠慢了怜悯卿大人的贵客,和你们没什么好说的。我只是托那个老爷子的话,传个口信。」
「老爷子?」
「剑圣,宫本武藏。啧,要不是我打不过他……」
「说起来,剑圣人呢?」
「听着。『告诉利修和遥,老子去把那个笨丫头捞出来。大公主想钓老子?老子偏要砸了她的场子。社奉行的烂摊子,你们自己收拾干净。』」
「爸爸?!」
说完,小太郎掏出一枚被捏得有些变形的幕府印笼,正是剑圣惯常的风格。
全场死寂。
所有的争论、算计、恐惧,在这一刻都凝固了。
「剑圣」宫本武藏,这个重伤未愈的男人,为了救曾经挚友的女儿,他没有半分犹豫,甚至没有与任何人商量。
他选择了最直接、最狂妄、也最符合他「剑圣」之名的回应——
单枪匹马,直闯龙潭,向整个幕府的权威与大公主,悍然亮剑。
安倍利修闭上了眼睛,手指深深掐入掌心。长老们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在浮浪离开后,社奉行最强的战力只剩下了「剑圣」,如果剑圣在京都鸿门宴中被俘,那社奉行将彻底没有战胜幕府的希望。
「……把能调动的武士和阴阳师清点一下。今天……休息完后,明天起兵。」
「代行大人?!」
残破的殿宇尚未修复,但内部弥漫的颓丧与疑虑,比任何物理上的伤痕都更难愈合。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此刻唯一能在外界强敌环伺下,勉强维持社奉行「不可侵犯」之错觉的,只剩下那个行事荒唐、却又强得离谱的「剑圣」。
「出击。」
进攻天守阁,是走向显而易见的鸿门宴;但若不进攻,不仅意味着彻底抛弃剑圣,更意味着社奉行的脊梁将被彻底打断。
而赶走了浮浪,也就意味着怜悯卿将不会再给社奉行进行物资以及资金支援。军队没有后勤保障,又没了领头武将,士气崩溃,覆灭也只是时间问题。
这是阳谋。残忍而有效的阳谋。
社奉行这台曾经精密、此刻却残破不堪的机器,在巨大的、无可逃避的外部压力下,发出了嘎吱作响的、悲鸣般的启动声。他们不是在主动出击,而是在被一根名为「救人」的绳索,强行拖向敌人预设的刑场。
♢幕府阵营
京都,天守阁。
在那最高的宫殿上,在最高层的广间内,在灯火通明之处。此处并非军营,而是幕府权力的绝对核心。
曾经的幕府军指挥、「左大将」佐佐木御前,此刻被以「磔」的姿态,束缚于特制的竹刑架之上。
她的手腕与脚踝并非简单捆绑,而是以浸过盐水的捻绳以复杂的「笼目」编法死死拘束,深深勒入皮肉,既能限制所有发力,又带来持续不断的钝痛与麻痹。
她仅着素白的小袖,早已被汗、血与刑讯时泼洒的盐水浸透,狼狈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受刑后颤抖的轮廓。
「啧,真狼狈呢,御前。」
一个娇慵却桀骜的声音响起。
幕府大公主缓步走近,华贵的十二单衣在火把映照下流光溢彩。她在刑架前停下,用骨扇轻佻地抬起佐佐木的下巴,迫使对方看向自己。
「……」
「不错。不愧是「剑圣」教出来的好弟子,骨头确实比那些废物硬一点。不问问为什么吗?」
大公主嘴角噙着残忍的笑意,眼中却无丝毫温度。
「可惜,你罪不至死。但你敬爱的「剑圣」大人却为了自己的女儿叛逃了啊。那就只能你替他受罚咯……你这身硬骨头,还能撑多久?或者说,你觉得,你这身硬骨头,能等到谁来把它捡回去?」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如同毒蛇吐信。
「是社奉行那个天真的小丫头,你的『好姐妹』?还是你那叛离了幕府、如今自身难保的『剑圣』?又或者……」
她故意拉长语调,目光扫过天守阁下面那林立的刀枪与肃杀的军阵。
乍一看,好像黑乎乎的潮水。但仔细一看,全是兵,是成片成片的、黑压压的幕府军士兵。
「还是那已经吓破胆、连结界都不敢出的社奉行?那倒是正合本宫的意。」
「…………」
「不说话?」
大公主直起身,脸上的笑容变得兴味索然。
「你到最后的最后,都不能有点作用吗?左大将?」
她随手一挥,一旁的小卒便挥动短鞭。带着破空声,再次狠狠抽在佐佐木早已伤痕累累的肩背上,留下一道皮开肉绽、泛着青黑色的新伤。
佐佐木闷哼一声,咬紧牙关,将痛呼死死压在喉咙里。
但比剧痛更尖锐的,是啃噬心脏的某种东西。
她自幼被养父楠木正行灌输,也被自己奉为铁律的信念:
武士之道,在于忠义,在于服从。
主君之令,即为天命;
军法如山,不可撼动。
即使战败当死,也应坦然受之,此乃武家的觉悟与荣誉。
善恶,是幕府军令上的一章,教导她如何分辨。
正邪,是天皇圣谕中的一页,指明她如何选择。
而武士之道,正是能劈开一切迷惘的刀。
可……
可那刀就这样莫名转了方向,将她架到了处刑台上。那刀如今摆在她的面前,要她切腹自裁。
一夜之间,她便从追捕罪恶的猎犬,变成了被猎犬追捕的罪人。
而她自己选择了沉默。
此刻施加于身的,是军法吗?这鞭挞中浸透的是纯粹的恶意与个人喜憎。这公开的羞辱,是为了整肃军纪,还是为了满足上位者泄愤与威慑的表演?
大公主的命令——「以败军之将的公开自裁来祭旗」,这道命令本身,与「公正的军法处置」之间,在她心中裂开了一道漆黑的缝隙。
服从这样的命令,到底是对「忠义」的践行,还是对「武士之道」本身的亵渎?
她无法回答。
她不怕死,甚至不抗拒因战败而受罚。
但她害怕,自己一直坚守的、视为生存意义的东西,原来在真正的权力面前,可以如此轻易地被扭曲、被玩弄,变成施加痛苦的工具。
「…………」
「不过,他们来不来,其实都无所谓了。」
大公主转身,望向远处大营后方那杆新立起的、比以往更加高大狰狞的【三足金乌】旗。
「因为,取代你的人,已经准备好了。你和你那剑圣,还有整个苟延残喘的社奉行,都不过是这场盛宴开始前,本宫一点助兴的余晖罢了。阿胜!」
随着她的话语,厚重的帘幕被无声掀开。
一名身着极致奢华与威严并存的「锦鳞大铠」的武将,缓步走出。
铠甲的主色调是深碧近墨,其上以金丝银线绣出繁复华丽的鳞片纹路,在火光下流动着妖异的光泽。
兜鍪造型威猛,面甲落下,只露出一双眉间带笑、仿佛蕴含着深潭碧波的眼眸。
她身形并不特别高大,但踏出的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奇异的氛围。一杆狰狞的大枪仿佛与整个军营的肃杀之气融为一体。
征夷大将军——「锦鳞玉将」。
仅仅是被那目光扫过,周围的精锐武士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感到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寒意。
这位新将军原是大公主的护卫,自出现以来从未当众发言,所有命令皆由大公主或右大臣楠木正行代传,其存在本身,本就十分神秘。
大公主走到「锦鳞玉将」身旁,亲昵地拍了拍冰冷坚硬的臂甲,回头对佐佐木露出一个甜美却无比恶毒的笑容。
「看,你的位置,早就有人坐了。认识一下,你的继任者,幕府新的征夷大将军——酒井长胜。」
佐佐木透过被血汗模糊的视线,看向酒井那双含笑的眼眸,那双丹凤眼媚眼如丝,明眸带笑。但是眼中却毫无感情,冰凉,冰凉得像冷血的游蛇,丝丝地吐着信子。
一种比面对大公主的恶意更加深邃的寒意,攥紧了她的心脏。
为什么?自己一直没有注意到呢?
那……明明不是人啊……
更深的不安涌上佐佐木的心头。
如果幕府的最高领导人,已经与这等非人之物、与如此扭曲的不择手段彻底绑定,那么她所效忠的、所为之奋战的「大义」与「秩序」,究竟还剩下什么?
自己一直以来的服从与牺牲,到底守护了,又或将助长什么?
前「左大将」,佐佐木御前,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比死亡更可怕的虚无。
♢[战报]
【东瀛】阵营
防守方的主力已被击破!干的漂亮!
我们拿下了这片区域!
国土保有率:85%→55%
♢作者的话:其实这一卷还没写完……但是下一章到吃饭回了,所以就先分个卷吧!
*这样分卷会不会被读者骂啊……好在意(看一眼,没人评论,安心地死去了)
……跟老米斷章有得拼
(。>∀<。)谢谢夸奖!新年快乐!
domo……问候懒得想了,还是直接请你吃Chop罢!
Σ(゚∀゚ノ)ノ